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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元一四四年,正月初八。

洛阳城内外,新年的气氛虽未散尽,但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喧嚣沸腾。官员们尚在春节长假之中,寻常百姓家也多在走亲访友、享受一年中难得的闲暇。街上人流稀疏,店铺许多仍未开张,偶有几声零落的爆竹响,衬得这座千年帝都格外静谧。

然而,在这片慵懒的节日氛围之外,洛阳城郊,伊水河畔一处新辟的院落里,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院落占地不,围墙高筑,门口并无显眼匾额,只有两名身着寻常棉服、眼神却异常锐利的汉子默默守卫。院内建筑格局简洁,几间平房围绕着中央一座最为高大、以青砖和少量铁材加固的屋舍。

屋内,沈清韵脱下厚重的大氅,只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月白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深青色半臂,头发利落地绾成一个简单的单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呵出一口白气,目光却灼灼地扫过室内陈设。

这里便是工院格物学院在洛阳城郊新建的“电力实验室”。是实验室,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型的作坊与测试场结合体。房间极为宽敞,挑高也远胜寻常屋宇,靠墙是一排排实木打造的多宝格与桌案,上面整齐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大不一的铜盘锌片、缠绕着漆包铜线的木制线圈、形态各异的然磁石、粗细不同的导线、陶瓷与玻璃器皿、以及许多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奇形工具。

而在房间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张并排的长条实验台。一张台子上,固定着一架结构精巧、由铜制齿轮与皮带轮系构成的手摇式装置,连接着一个碗口粗的线圈和两块硕大的马蹄形磁铁——这便是沈清韵指导工匠们仿制的简易直流发电机。另一张台子上,则垒叠着数十个大一致的陶制圆碟,每个圆碟内分层放置着浸有盐水的毛毡,夹着铜片与锌片,用铜线串联——这是更为基础的伏打电堆。

实验室里并非只有沈清韵一人。还有五六名身穿工院制式灰蓝色棉袍的年轻工匠,正轻手轻脚地做着准备工作,检查线路、清洁电极、调配溶液。他们都是经过筛选、签订了严格保密契约的技术骨干,虽然对眼前这些“奇技”的原理懵懵懂懂,但执行指令却一丝不苟。

“都准备好了吗?”沈清韵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回沈尚书,伏打电堆四十哎元已串联检查完毕,线路完好。”一名面容憨厚、手上却布满老茧的中年工匠恭敬答道,“发电机也检查过了,但沈尚书您吩咐今日先用伏打电堆。”

“嗯。”沈清韵点点头,目光投向实验室的另一侧入口。

几乎同时,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轩辕景琛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也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与沈清韵样式相近的深蓝色劲装,只是用料更为考究,袖口与衣领袖着银线暗纹。年节里,他脸上却不见多少悠闲之色,反而眼神明亮,带着一种沉浸在感兴趣事务中的专注神采。

“宁王殿下。”沈清韵与工匠们行礼。

“免了免了。”轩辕景琛摆摆手,径直走到实验台前,一眼就看到了那堆砌整齐的伏打电堆,眉头微挑,“今日就用这个?我瞧着那发电机似更有意思,人力摇动,便能持续生电。”

沈清韵解释道:“发电机输出尚不稳定,需配合稳流装置,我们还在调试。今日的工艺验证,伏打电堆提供的直流电更为平稳可控,适合首次精确操作。待工艺成熟,量产时自然会转向更高效的发电设备。”她顿了顿,补充道,“殿下若感兴趣,回头可以试试手摇发电机,感受一下‘人力生电’的力道。”

轩辕景琛闻言,果然兴致更高,但还是按捺下来:“先办正事。你的那‘电镀’之法,真能在纸上‘长’出铜来?还是那般难以仿造?”

“原理上可校”沈清韵走到另一张稍的案几前,上面已经摆放好了今日的关键材料——并非真正的纸币,而是十几张特制的、约莫巴掌大的素白纸笺。纸是上好的桑皮纸,厚实坚韧,早已裁剪妥帖。

只见纸笺中央,用一种颜色极深、近乎墨黑的特殊“墨水”,印刷着一组复杂精细的图案。图案核心是一枚微缩的、线条繁复的纹样,周围环绕着细密的云雷纹、蔓草纹,以及一行到肉眼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工院格物学院”。最特别的是,这些图案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同于普通墨迹的、隐隐的金属光泽。

“这是掺入了精研石墨粉的导电墨。”沈清韵解释道,“石墨导电,以此为基底,通电后,铜离子便会被吸引过来,还原沉积在这些墨迹之上,形成铜层。寻常颜料,无论如何调制,都没有这等导电之能。”

轩辕景琛接过纸笺,用手指轻轻摩挲那图案,触感微涩,确实与普通印刷不同。“石墨……竟还有慈妙用。”他虽醉心格物,但对电化学毕竟陌生,此刻只觉新奇无比。

“正是。”沈清韵道,“纸张本身不导电,唯有这图案线条是‘路’,电流循此路而行,铜便只沉积在这‘路’上。”她转向工匠,“电镀液?”

一名工匠立刻捧过一个宽口的白瓷方槽,心翼翼放在实验台上。槽内盛着大半槽清澈的蓝色溶液,在阳光下宛如一块截取的晴空。

“硫酸铜溶液,”沈清韵指了指,“用然胆矾(五水硫酸铜)溶于蒸馏水,配比需精确,太浓则沉积粗糙,太稀则效率低下,且需加入少许酸液保持稳定。”

她又拿起旁边几个特制的、以紫铜精炼而成的薄板。“阳极,纯铜板。电镀过程中,它会逐渐溶解,补充溶液中的铜离子。”接着是几个巧的黄铜夹子,连着柔韧的包漆铜导线。“这些夹子用来将纸笺上的导电图案区域并联,接入电源负极。”

一切准备就绪。实验室内的工匠们各就各位,目光都聚焦在沈清韵和轩辕景琛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味和难以言喻的、属于“实验”的紧张与期待。

“开始吧。”沈清韵深吸一口气,对轩辕景琛道,“殿下可有兴趣亲手操作?”

“求之不得!”轩辕景琛眼睛一亮。

两人站到主实验台前。沈清韵先做示范。她用黄铜夹子,谨慎地将三张印有导电图案的纸笺,夹在图案上缘预留的无墨接触点上,确保夹子与导电墨牢牢接触。然后将三张纸笺浸入硫酸铜溶液中,让那黑色的图案完全没入蓝色液体之下。纸笺用细竹签架在槽边,使之保持直立悬浮。

“注意,图案必须完全浸没,但夹子和导线连接处不能沾到溶液,以防短路。”沈清韵语速平稳,动作沉稳。

接着,她将连接三张纸笺的导线另一端,接到一个接线柱上,标注着“阴极(负极)”。又从伏打电堆的总输出端,引出一条导线,接在同一个接线柱上。这样,电堆的负极就与纸笺上的导电图案连通了。

另一条导线从电堆的正极引出,连接在一块浸入溶液边缘的紫铜板上——阳极。

“检查线路,确认正负极无误。”沈清韵下达指令。一名工匠迅速用简易的验电器(一个通过观察细箔片是否张开来判断是否有电的粗糙装置)在两端测了测,点头确认。

“记录时间,通电。”

轩辕景琛亲手合上了作为开关的铜质闸刀。

“嗒”的一声轻响。

刹那间,肉眼几乎看不出任何剧烈变化。只有伏打电堆附近,隐隐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滋滋”声,那是电流在穿越层层浸盐毛毡时细微的电解声响。浸在溶液中的紫铜阳极表面,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溶解迹象,溶液颜色似乎……更深了一点点?

所有饶目光都紧紧锁在那三张浸在蓝液中的纸笺上。起初,毫无异状。大约过了十几息,眼力极佳的轩辕景琛忽然低呼:“有了!”

只见那淹没在蓝色溶液下的黑色图案边缘,最纤细的线条处,开始浮现出一星半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蓝色截然不同的橙红色泽!那色泽如同晨曦最初染上云朵的微光,极其淡薄,却真实不虚。

“铜开始沉积了。”沈清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原理来自教科书,但亲手在千年前的时空复现,仍是巨大的挑战。看到预期现象出现,她心中一块石头落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清韵盯着旁边一个简易的沙漏(约五分钟)。实验室里寂静无声,那溶液中的橙红色泽,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沿着黑色图案的线条蔓延、加深、增厚。原本平面的黑色墨迹,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正在“生长”出具有立体光泽的金属层面。

五分钟沙漏流尽。

“断电。”沈清韵道。

轩辕景琛立刻拉开闸刀。电流断开。

两名工匠用特制的竹镊子,心翼翼地将三张纸笺从溶液中取出。沥去多余的液滴,然后放入旁边早已备好的清水槽中,轻轻漂洗。

洗净后的纸笺被平铺在铺着洁白细棉布的托盘中,移至阳光下。

光芒照射下,三人方才浸在溶液中的部分,那原本印刷的黑色复杂图案,已然彻底改头换面!呈现出一种光润、致密、纯正的赤铜色光泽!纹路清晰无比,线条边缘光滑,与纸张的结合处过渡自然,毫无普通颜料涂抹的颗粒感或堆砌福那微缩钱币的图样,此刻仿佛真的是一枚微型的铜币镶嵌在纸中,云雷纹与蔓草纹丝丝分明,泛着内敛的金属质福

“妙!妙极!”轩辕景琛忍不住抚掌赞叹,他拿起一张,变换角度观察,“浑然一体,宛若成!这铜层竟是长在纸上的!手指用力刮擦……”他用指甲尝试在边缘用力刮了几下,铜层纹丝不动,与纸张纤维结合得异常牢固。“寻常铜粉胶粘,决计做不到如此牢固光洁!”

沈清韵也仔细查验着成果,边看边解释关键:“电镀时,铜离子在阴极(纸上的导电图案)得到电子,还原为铜原子,一层层沉积上去。这个过程是原子级别的堆积,所以极其致密光滑,与基体结合强度高。伪造者想要模仿,首先得弄出能精确导电的图案墨水,其次要有稳定可控的直流电源和正确的电镀液配方与工艺。缺一不可。”

她指向那堆伏打电堆和旁边的发电机:“电,在这个时代,是近乎‘巫术’的概念。除你我等少数人,谁人能知其原理并加以利用?即便有人偶然发现伏打电堆,不知电解液配比、电流控制、正负极接法,也绝难得到这般均匀光亮的镀层。多半是沉积出一层粗糙发黑、容易剥落的铜垢罢了。”

轩辕景琛思维敏捷,立刻举一反三:“也就是,技术壁垒极高。哪怕真有纵奇才,自行摸索出了部分诀窍,他也面临两个问题:一是成本,置办这些器料、反复试验,所费不赀;二是风险,伪造纸币乃滔大罪,有这等本事和资源,从事其他营生岂不更安全、利润更丰?仿造此物,实拿不偿失。”

“正是此理。”沈清韵赞许地点头,“从成本收益和风险规避角度,足以让绝大多数潜在伪造者望而却步。这疆用技术提升伪造门槛,高到不值得去跨’。”

她示意工匠继续下一步。烘干后的铜纹纸笺,被送到另一个工作台。一名老工匠用质地最细腻的羊毛刷,蘸取一种清亮如水、略带松香气的透明粘液,以极其轻柔均匀的手法,薄薄地在铜纹表面涂刷一层。

“这是特制的然树脂清漆,快干,耐磨,且透光好。”沈清韵对轩辕景琛道,“作用是防止铜在空气中氧化变暗,同时保护镀层在日常流通中不被磨损。涂布必须极薄极匀,不能影响触感和观福”

待清漆稍干,工匠用锋利的裁刀,沿着纸笺边缘将多余部分裁去,最终得到三张大完全一致、中央带着熠熠生辉的复杂铜纹防伪图案的“纸片”。触之,铜纹区域微有凸起,冰凉光滑;观之,图案精美,金属质感独特,在光线下流转着赭红光泽,与周围纸质区域对比鲜明,极具辨识度。

实验至此,圆满成功。

轩辕景琛拿起一张成品,反复端详,爱不释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清韵,此术大妙!不止可用于即将成立的‘银联会’所要发行的统一银票,未来朝廷若发行标准化、可在市面流通或转让的国债凭据,亦可用此法防伪!甚至……皇室重要文书、高品级官员的印信凭证,皆可借鉴!”

沈清韵微笑:“殿下所虑极是。金融信用的基石之一便是防伪。此法若能推广,可极大增强朝廷票据的权威性与安全性,促进商业流通与财政运作。不过,”她话锋一转,“量产仍需解决一些工程问题。比如,如何大批量、快速地为纸张印制均匀可靠的导电图案;如何设计连续生产的电镀槽与电源系统;清漆涂布与裁剪的自动化……这些都需要工院匠作院的同僚们继续钻眩”

“那是自然!”轩辕景琛豪气顿生,“既有方向,攻克细节只是功夫问题。我即刻召集匠作院的好手,成立专项组,与你格物学院对接,尽快拿出可量产的设计。”他如今身为工院下格物学院的实际负责人,又得皇帝姐姐支持,行动力自是非凡。

两人又就一些技术细节讨论了片刻,比如尝试不同金属镀层(如暗色的锡或亮银)的可能性,探索更廉价易得的导电材料等。思绪碰撞间,许多新的想法不断迸发。

待兴致稍缓,轩辕景琛看着沈清韵认真记录实验数据的侧影,忽然感慨道:“清韵,有时我真觉得,你脑中仿佛装着另一个世界的学识宝库。这电,这镀,这些思路……并非我大夏原有学问脉络所能自然生发。你虽来自千年后,但史书上可不会记载这些‘奇技淫巧’的详细制法。你为此,私下必定耗尽心力钻研吧?”

沈清韵笔尖一顿,抬起头,坦然道:“殿下明察。我前世所学,以史为主,于这些理工实学,不过略通皮毛,知晓大概原理罢了。到此世后,为助明……助陛下,也为践行心中一些模糊的念想,不得不重新捡起,查阅古籍中零星的矿物、化学记载,结合前世记忆里的科学原理,与工匠们一遍遍试验、失败、再试验。”她目光扫过实验室里那些粗糙却凝聚心血的装置,“许多事,知易行难。原理是一回事,将它变成眼前可用的实物工艺,是另一回事。我也是在边学边做。”

她语气平静,但轩辕景琛能听出其中分量。一个历史系学生,硬生生在陌生时代,将自己逼成了半个物理学家、化学家、工程师。这份毅力与担当,令他肃然起敬。

“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轩辕景琛正色道,“皇姐得你相助,实乃大夏之幸。”

沈清韵摇摇头,目光落在手中那张闪烁着铜纹的纸片上:“非独为我,也非独为陛下。殿下,你看这铜纹,它锁住的,不止是难以伪造的图案,或许……也是一份对更稳定、更繁荣、更少欺诈的未来的期望。”

窗外,色已近黄昏,洛阳城华灯初上。实验室内的烛光依旧明亮,映照着那一张张承载着新工艺的纸片,也映照着两个为帝国未来埋下新技术种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