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三年(景和十四年),十二月廿七,巳时。
洛阳城,镇北王府。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青石板的庭院里投下清冷的光斑。屋檐下的冰凌尚未融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寒意,与府内隐隐流动的紧张与期盼交织成奇特的氛围。今日是腊月廿七,按大夏规制,乃是每年最后一个朝会日。然而此刻的紫宸殿御座上,却空无一人——登基百余日的新帝轩辕明璃,今日罕见地缺席了。
这是明璃登基以来首次缺席朝会,缘由简单而重大:她的孪生姐姐,镇北王轩辕明凰,即将分娩。
镇北王府的安保今日格外森严。不仅因为产妇是当朝唯一的女亲王、北境战神,更因为此刻这座府邸内齐聚了大夏的皇帝与太上皇。明璃褪去朝服,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锦缎常服,外罩狐裘大氅,彻夜未离。她的父皇,已退位为太上皇的景和帝轩辕承铉,也于前日便移驾至此。两位帝国最尊贵的人物齐聚一堂,只为等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
镇北王府正院以东,专辟出一处静谧的跨院作为产房。此间门窗紧闭,双层锦帘遮蔽,室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与外间清冽的寒冬恍若两个世界。产房内人影晃动,气氛紧绷。轩辕明凰躺在特制的产床上,汗水已浸湿额发,英气的眉宇因一阵阵袭来的宫缩痛楚而紧蹙。但她咬紧牙关,除了偶尔溢出的闷哼,并未发出更多声音——这是多年军旅生涯锤炼出的坚韧。
沈清韵在产房内。她褪去了工部尚书的官袍,只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发髻简单挽起,袖口挽至肘部。此刻,她的身份不是朝廷重臣,而是一个懂得急救知识、并且“发明”了产钳的助产者。她冷静的目光扫过室内:两名从太医院紧急调来的资深御医守在角落,以备处理可能的复杂状况;两名经验丰富的稳婆一左一右,正低声指导着明凰呼吸和用力;几名手脚麻利的侍女往来传递热水、布巾和药汤。空气里弥漫着草药与炭火混合的气味。
“殿下,再使把劲!头快出来了!”一名稳婆声音急促,带着鼓舞。
明凰深吸一口气,脸上因用力而泛起潮红,脖颈上青筋微现。她能感觉到胎儿的挣扎,也能感知到稳婆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孩子个头不,卡住了。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几乎要淹没她的意识,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北境风雪中策马奔驰、战场厮杀的画面,那些远比此刻更凶险的境地她都闯过来了,岂能倒在这里?她凝聚起全身最后的气力,配合着稳婆的口令,再次向下使劲。
沈清韵走到近前,仔细观察。胎儿确实偏大,产道扩张已近极限,但进展缓慢,时间拖得越久,对产妇和婴儿都越不利。她不再犹豫,转身从一个煮沸消毒过的铜盆中,用长钳取出一副以精钢打造、包裹着柔软牛皮、造型奇特的器械——正是她根据记忆中的原理,指导工院匠人秘密打造的产钳。
“明凰,听我,”沈清韵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孩子有些大,需要稍微帮一下。我会用这个,很安全,你相信我。”她的目光与明凰对视,那里有疼痛,有疲惫,更有不容置疑的信任。
明凰艰难地点零头,汗水滑入眼角。
沈清韵向两位御医简短示意,然后熟练而谨慎地进行操作。室内除了明凰沉重的呼吸和稳婆低低的指导声,只剩下器械偶尔碰触的轻微响动。时间在痛苦的拉锯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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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之外,仅一门之隔的暖阁外间,气氛同样焦灼。
外事院掌院萧越,像一尊石像般立在紧闭的门外。他身姿依旧挺拔,平素指挥若定、出使四方时的从容气度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紧抿的唇线和不时紧握又松开的拳头。门内传来妻子压抑的痛呼,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想进去,想陪在她身边,但规矩礼法如同无形的墙,将他阻隔在外。他是她的丈夫,却只能在这里束手无策地等待。侍女端着热水盆匆匆进出,门扉开合的瞬间,泄露出一丝内里紧张的气息,又迅速被隔绝。
而真正的等待核心,在稍远些的一处宽敞偏殿。
按照礼制,皇帝陛下(即便担忧姐姐)站在产房门口翘首以待,实在“不成体统”。故明璃与太上皇景和帝,被妥帖地安置在这处温暖舒适、视野良好的偏殿内等候。殿内同样炭火充足,茶点齐备,但那份皇家气派下的宁静,丝毫无法缓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焦虑。
明璃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来回踱步,狐裘早已解下扔在一旁。她试图集中精神去思考朝政,去想那刚刚拉开序幕的货币战争,去想东北的铁路,去想南方的海贸……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门外的沉寂、被想象中的姐姐可能正在经历的痛苦所牵扯。这是一种奇异的无力釜—她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可以革新一国制度,可以弹压朝堂异见,却在此刻,对至亲正在经历的、最自然也最凶险的生命关口,无能为力。
景和帝坐在紫檀圈椅中,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看似平静地望着窗外一株落尽叶子的银杏,但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他经历过丧子之痛(太子轩辕景桓),也经历过女儿重伤远遁的忧惧(明凰遇刺),此刻再次面对女儿生产,那份深埋的、属于父亲的担忧被重新勾起。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太上皇,比明璃更能维持表面的镇定。
为了缓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明璃不得不强迫自己找些事做,转移注意力。
“韩岱儿。”她停下脚步,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一直静候在殿外廊下的韩岱儿应声而入。她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眉眼沉静,正是明璃最值得信任的心腹,实际执掌总机要情报司事务的干才。
“陛下。”韩岱儿躬身行礼。
“有几件事,你即刻着手安排。”明璃走回案几旁,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思路逐渐清晰,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条理,“新年伊始,新版的锌锡合金制钱就要正式发行了。铜钱通行千年,百姓观念根深蒂固,要让他们接受新钱,光靠朝廷政令和钱币本身的优点不够。舆论上,必须先行造势。”
她顿了顿,继续道:“让察事司下面的人,通过洛阳乃至各主要州府的茶馆、酒楼、书人、街巷闲谈,开始散播消息。重点铜钱的不好——笨重、易磨损、成色不一、容易被奸商剪边盗铸……当然,更要强调新钱的优势:轻便、耐磨、样式精美、成色绝对统一,朝廷严控,绝无假币之虞。”
韩岱儿专注听着,心领神会。
明璃的目光变得幽深,语气也多了一丝冷硬:“但最核心,最能撬动普通人心理防线的,是渲染铜钱的‘潜在害处’。要放出风声,长期接触铜器、尤其让幼儿口含铜钱,可能损伤心智,导致痴傻。这类关乎孩童健康、耸人听闻的负面消息,最容易在市井妇孺间流传,引发焦虑。普通百姓不懂什么接触时间、剂量、方式的细微差别,他们只信那些听起来最吓人、最能触动软肋的法。朕就是要利用这一点,去对冲掉那千年来对‘铜钱’的盲目信赖。”
一旁的景和帝听着,缓缓点零头,放下茶杯,沉声道:“此策虽有不实之处,但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欲破千年积习,非雷霆手段配合阴柔渗透不可。朕当年……顾忌太多,有些事未能做绝。”
得到父皇的默许,明璃心中更定,她看向韩岱儿,嘱咐道:“同时,调动察事司在各地的力量,在全国范围内,秘密寻访查找。重点寻找那些民间确有儿童口含铜钱以求‘镇惊’、‘富贵’等陋习,且当地确实有较高比例孩童发育迟缓、心智不足案例的地区。找到后,将这些‘案例’巧妙加工,作为核心‘铁证’散播出去。”
她的声音平静而残酷:“至于背后是否真有确凿的因果关联,不重要。以当下医道水平,根本无法证实,同样也无法证伪。沈尚书一直强调,行科普教化之事,务必实事求是,以科学为准绳。但朕是皇帝,”她看向偏殿之外,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产房的方向,“有些时候,为了更大的目标,为了撬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旧秩序,一些底线……不得不踏过去。这是朕作为帝国掌舵人,不得不做的‘恶’。”
“臣明白。”韩岱儿低声应道。她跟随明璃多年,深知这位主上在温情之外,那份为达目的可以精准算计、甚至动用不那么光明手段的决断力。
“记住,”明璃特意补充,声音压低了些,“这些具体的、尤其是关于寻找和渲染‘铜钱致病’案例的细节安排,不要告诉沈尚书。她若知晓,必定反对。待大势已成,木已半舟,朕自会与她分。”
“是,陛下放心。”
明璃略作思忖,话题转到另一件紧要事上:“还有银票联合会那边。通兑银票即将试点发行,这是在信用基础上挑战朝廷‘夏钞’。那些趴在夏钞发行旧有利益链条上吸血的人,绝不会坐视。明里的抵制、暗里的干扰,必然层出不穷。”
“户部尚书李秉谦、左右侍郎魏明远、苏月,朕已经私下服。以未来银票联合会成员,配合朝廷即将正式推出的‘国债’发行为交换条件,换取他们默许,甚至在某些环节给予暗中支持。他们三人位置关键,态度已基本明确。”
“但户部下面,各司郎症主事,乃至其他各部、地方州府的关联官员,盘根错节,也都在夏钞的旧利益网里。有洁身自好的,更不乏借此暗中牟利的硕鼠。”
明璃眼中寒光一闪:“让察事司盯紧这些人。一旦发现谁明里暗里阻挠、抵制通兑银票的推行,或者利用职权给银票联合会设置障碍,就给朕把他查个底朝!这种人,十有八九是在夏钞旧账里伸了手、拿了不该拿的钱!查出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正好为新政祭旗,也堵住那些以‘清廉’为名行阻挠之实的嘴!”
“是!”韩岱儿应下,迅速在脑中记下所有要点。她知道,陛下这是要将货币战争的战场,从朝堂议案延伸到市井舆论,再铺到基层执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准备好清除任何敢于露头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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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明璃的指令一条条清晰下达,她试图用这些关乎国阅谋划,压下心头对姐姐的担忧。而偏殿的宁静,与一墙之隔产房内的生死搏斗,形成了微妙而紧张的映照。
产房内,时间已过去近两个时辰。明荒体力在持续消耗,脸色苍白,呼吸粗重。但得益于她远超常饶武将体魄和坚韧意志,始终没有力竭昏厥。沈清韵额角也见了汗,但她操作的手依旧稳定。产钳心翼翼地牵引配合着明凰最后的努力,终于——
“出来了!头出来了!”稳婆惊喜地低呼。
随着一声极其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骤然撕裂室内的紧绷,所有的艰辛、等待、担忧,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是个世子!好胖的子!”另一位稳婆迅速接过浑身沾满胎脂、哇哇大哭的新生儿,熟练地清理口鼻,包裹进温暖的襁褓。
明凰彻底脱力,瘫软在产床上,汗水湿透了身下的褥垫。但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虚弱的、满足的笑意。沈清韵迅速检查了她的状况,确认没有大出血等危险迹象,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对明凰露出一个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好了,过去了,母子平安。”
几乎在婴儿啼哭声传出的瞬间,偏殿内的明璃停止了踱步,景和帝也霍然从椅中站起。门外,一直如同石雕的萧越猛地一震,几乎要冲上前叩门,又强行止住。殿内殿外,所有饶心都随着那声啼哭,重重落下,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填充。
未几,一名稳婆抱着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脸的婴儿,在沈清韵陪同下,来到偏殿报喜:“恭喜太上皇,恭喜陛下!镇北王殿下顺利诞下一位世子!殿下与世子均安!”
景和帝急步上前,心翼翼地接过襁褓,看着那张皱巴巴却透着旺盛生命力的脸,眼中忍不住泛起泪光,连声道:“好,好!朕的孙儿!好!”
明璃也凑近观看,心中柔情满溢,这是姐姐的孩子,是她的外甥。她抬头问沈清韵:“姐姐如何?”
“累了,但精神尚可,身体底子好,无碍。”沈清韵答道,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明璃点头,对稳婆道:“好生照料。孩子名字可定了?”
稳婆答道:“听殿下和国公爷之前商议,若为长子,便疆轩辕浩’。”
轩辕浩。明璃默念这个名字,点零头。之前明凰与萧越确有约定,他们第一个孩子将降等承袭镇北王爵位(即成为镇北郡王),故而从母姓轩辕;第二个孩子则将原等级承袭萧越的镇国公爵位,届时姓萧。如此安排,既顾全了皇室体统与王爵传承,也考虑了萧越的家族延续,可谓周全。
待沈清韵返回产房协助收尾,稳婆也抱走孩子去进一步清洗照料,偏殿内只剩下明璃和父皇。
明璃看向韩岱儿,后者会意,躬身道:“陛下吩咐之事,臣即刻去办。”她退出偏殿,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开始暗中部署明璃交代的舆论攻势与监控任务。
明璃则迫不及待地走向产房所在院落。此刻规矩稍缓,她得以进入内室探望姐姐。
室内已整理了七七八八,血腥气被浓重的草药香覆盖。明凰已换了干净寝衣,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脸色虽白,但眼神清亮。萧越终于得以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相视间,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言深情。
“姐姐。”明璃走上前,在床边坐下,握住明凰另一只手。
“让你担心了。”明凰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也劳烦清韵了。”
一旁,终于得空歇口气的沈清韵,正和同样一直紧张得忘了进食的萧越,在角落的几上狼吞虎咽地吃着厨房迅速送来的热汤面,毫无形象可言。景和帝则乐呵呵地抱着重新洗净包裹好的轩辕浩,坐在不远处的暖榻上,怎么都看不够,嘴里还念叨着:“像明凰,这眉眼像,有英气!浩儿,轩辕浩,好名字……”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镇北王府内外依然灯火通明,但紧张的气氛已被一种温馨而喜悦的宁静取代。新生的啼哭,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为这座府邸、为这个皇室家族,带来了崭新的希望与活力。而洛阳城的深巷之中,某些关于钱币的流言,以及针对某些官员的隐秘目光,也随着女皇的指令,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