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三年(景和十四年),九月廿二,夜。
洛阳皇宫,临波阁。
此处位于太液池畔,是养心殿西侧一处精巧的临水轩榭。秋夜微凉,池水映着廊下悬挂的宫灯,泛着细碎的粼光。阁内未点太多烛火,只临窗的紫檀木案上设了一盏琉璃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对坐的两人。
轩辕明璃已换下白日那身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袭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挽起,以一根玉簪固定,卸去鳞王冠冕的威仪,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闲适与……疲惫。
“起来,登基之后,处处不便。连想如从前那般,与你秉烛夜谈,都成了奢望。宫禁森严,你又是外臣,若无召见或紧急公务,出入宫闱何其麻烦。”
沈清韵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她如今是工部尚书兼内阁学士,入宫议事自然无碍,但像从前在公主府、甚至后来在她自己宅邸通过密道往来那般私密自在的相处,确是难了。皇宫大内,耳目众多,规矩更大。
明璃见她神色,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语气轻快了些:“不过,朕这几日翻查前朝与本朝旧例,倒真让朕找到了由头。历朝历代,皇帝为示恩宠,或为方便咨询,常会赐予特别倚重的重臣、功臣在宫中值房或别殿短暂居住,以便随时召对。本朝太宗时,对平定西南有功的英国公,就曾赐居武安殿侧殿三月;仁宗朝,首席大学士年老体弱,为免其奔波,亦特赐文华殿后厢居住直至致仕。”
她看向沈清韵,目光明亮:“朕以此为例,总算服了内侍省那帮老顽固。已命人将飞香苑东侧的一处独立殿收拾出来,赐予你暂居。日后你若需留宫处理紧急公务,或朕想与你商议要事至夜深,便有个落脚处,不必连夜出宫,也免了诸多口舌与不便。”
沈清韵微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明璃登基后诸事繁忙,竟还费心为她筹划这些。飞香苑……她记得那是四公主轩辕玉瑶的寝宫所在。
果然,明璃接着道:“飞香苑是四皇妹玉瑶的住处。如今宫中长住的弟妹,就只剩她和五皇弟景珏了。玉瑶性子活泼,与你或许投缘。朕已打算,过些时日便将朕原先的明珠公主府赐给她做公主府,让她开府别居。现在先让你们处处,若合得来,以后做了邻居,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她着,眼中带着些许期待,“玉瑶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你与她相处,不必有太多顾忌。”
明璃执壶,为对面的沈清韵斟了一杯温过的黄酒。
“总算能喘口气了。”明璃将酒杯推过去,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啜了一口,眉宇间那层白日里挥之不去的郁色似乎淡了些,“白日里那些朝臣,一个个引经据典,口若悬河,逼得朕头疼。”
沈清韵接过酒杯,指尖感受着瓷杯的温润,闻言微微一笑:“陛下今日以《应急承嗣例》先发制人,堵住了大半悠悠之口,已是极佳应对。”
“若非你提醒,朕还真被他们逼到墙角去了。”明璃摇头,语气带着感激,也有一丝自嘲,“这帮人,为了把自家儿郎塞进后宫,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男妃’这等史无前例的提议都敢堂而皇之地上奏。朕翻遍史书,前三位女帝,武皇养面首,那是权势滔后的私欲;安乐皇帝也只有一位皇夫,相敬如宾;至于高祖皇帝陈曦……”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她一生未嫁,更无子嗣,将全部心血倾注于江山社稷。与他们相比,朕这才登基几日?”
沈清韵听到“男妃”二字,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连忙以袖掩口,眼中却满是促狭:“陛下难道……就真不想养几个男宠?环肥燕瘦,任君挑选,岂不美哉?”
明璃被她笑得有些窘,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哭笑不得:“清韵!连你也来打趣朕?”她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朕如今哪有那份闲心?朝政千头万绪,北境要安抚,东北待开发,新政推行处处掣肘,国库空虚亟待填补……每日睁开眼,便是堆积如山的奏章和无穷无尽的算计。子嗣之事,于国固然紧要,于朕……”她叹了口气,没有下去。
沈清韵收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那陛下心中,对子嗣究竟是何打算?”她问得直接,因为她们之间早已无需拐弯抹角。
明璃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你呢?清韵,你可曾想过……有自己的孩子?”
沈清韵微微一愣,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自己身上。她沉吟片刻,坦诚道:“想过。或许某一,我会希望有一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看着他或她长大,将我所知、所悟传递下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不希望被婚姻束缚,尤其……是这个时代的婚姻。嫁为人妇,便意味着失去自我,成为某某氏,相夫教子,困于后宅。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明璃静静听着,眼中流露出理解与一丝相似的感慨。“朕的想法,与你相差无几。”她缓缓道,“孩子,朕自然是想要的。血脉延续,社稷所系,亦是人之常情。但选谁来做这孩子的父亲……”她摇了摇头,眉宇间浮现出真实的烦恼,“人选、时机、背后的势力牵扯、未来的教养……桩桩件件,皆是难题。一想到这些,便觉头疼。”
沈清韵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玩笑,却又透着认真提醒的意味:“陛下,您如今是女皇,情况与男帝终究不同。孩子的父亲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孩子是您亲生的,便是无可置疑的皇室正统,任谁也无法在血统上做文章。您大可不必像男帝选后妃那般,非得权衡家世、权衡朝堂势力。或许……可以只考虑您自己的心意?”
明璃闻言,眼神微动,似乎被这话触动了某根心弦。她张了张嘴,想反驳“皇室血脉岂能如此儿戏”、“朝野物议如何平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沈清韵来自的那个未来,观念与此世迥异,有些想法在她看来惊世骇俗,却又隐隐透着某种……令人向往的自由。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将话题拉回正轨。
“此事容后再议吧。”她放下酒杯,神色重新变得沉静,“今夜召你入宫,除了想松快片刻,还有一事想问你。”
“陛下请讲。”
“是关于靖王皇叔。”明璃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今日朝会上,朕将他列入《应急承嗣例》顺位,虽只是权宜,但终究是将其摆在了台面上。清韵,在你所知的……那段历史里,靖王轩辕承铮,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沈清韵神色一肃,坐直了身体。她知道,明璃问的并非当下这位靖王,而是她记忆中那个未曾被改变的历史轨迹里的靖王。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臣必须再次强调,臣所知的那段历史,因臣的到来,因陛下与镇北王殿下的诸多抉择,早已改变。如今的大夏,已非臣记忆中的模样。史书所载,亦难免有后人修饰、以成败论英雄之处,未必全然可信。”
明璃颔首:“朕明白。你但无妨,朕自有判断。”
沈清韵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尘封于另一个时空的往事:
“在那段历史中,陛下您是在后年二月,于杭州临安登基称帝,并昭告下,指认当时的皇帝轩辕景璋弑父杀兄,其政权为非法。”
明璃眼神一凝。后年二月……距离现在还有一年多。而登基地点,是杭州,不是洛阳。
“随后数月间,”沈清韵继续道,“西域都护府,以及川、滇、桂等多处地方势力,相继宣布脱离轩辕景璋的洛阳朝廷,支持您的帝位。这其中,就包括帘时控制川滇地区的靖王。”
“大约六年后,也就是距离现在大约八年之后,金国大军攻破洛阳、长安,轩辕景璋仓皇南逃,最终在江陵一带被您麾下擒获,押赴临安,公开处决。”
明璃默默听着。金国破洛阳、长安……这在她如今的世界里已不可能发生。但轩辕景璋的结局,却与现世惊蓉相似——都是败亡被诛。只是时间、地点、方式不同。
“根据史书记载和后世的考据分析,”沈清韵的声音低沉了些,“您的三弟,宁王轩辕景琛,以及靖王世子轩辕弘,都是在那六年内战期间,于洛阳遇害。极有可能……是轩辕景璋败退前的报复。”
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和池水轻拍岸边的声音。明璃的手指微微收紧。景琛……那个温和善良、与世无争的三弟。还有轩辕弘,靖王独子。在另一段时空里,他们都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随后几年,夏军与金军在秦岭、淮河一线形成战略相持。靖王在这期间,一直是陛下您最核心的支持者之一,是对抗金国的中流砥柱。”沈清韵道,“根据历史记载,那个时间线中的陛下,在距离现在大约十四年后……因病驾崩,一生无嗣。”
明璃睫毛轻颤了一下。十四年后……她如今二十有五,那就是三十九岁。无嗣。
“陛下传位于弟弟,也就是您的五弟,轩辕景珏。”
景珏?明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如今才十岁、有些怯懦安静的幼弟模样。在另一段历史里,他成了皇帝?
“但是,”沈清韵的语气带上一丝沉重,“五殿下……在位仅两年零一个月,便也驾崩了。他传位于年仅三岁的幼子,轩辕翰。由太后林氏摄政,靖王轩辕承铮辅政。”
“林太后?”明璃蹙眉。
“未来的史书对此记载不详,只提及年龄及少量信息。但结合臣穿越后的见闻,如今大致可以确定,”沈清韵看向明璃,“那位林太后,应该就是陛下在林家的堂侄女,林心妍。正是三年前,臣随陛下下江南查案时,在杭州林氏老宅见过的那个女孩。”
明璃恍然。那个怯生生叫她“姑姑”、被母亲牵着的伶俐姑娘……在另一段时空里,竟成了垂帘听政的太后?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可惜,”沈清韵叹息,“这位林太后摄政仅三个月便薨逝了。朝局再次陷入混乱。”
“大约又过了七个月,”她的叙述接近了那个时空靖王故事的尾声,“年仅四岁的皇帝轩辕翰下诏退位,禅位于靖王,轩辕承铮。”
明璃瞳孔微缩。禅位?四岁幼帝,退位给辅政的皇叔祖?
“史书记载,靖王当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他接手皇位,据是为了在自己死后能稳住朝局,避免幼主临朝、权臣并起导致国家分崩离析。他登基后,放弃了北伐中原的计划,正式迁都到了临安,推行休养生息政策。史书也常以这个时间点为界,将大夏划分为‘北夏’和‘南夏’两个时期。”
沈清韵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困惑:“但有一事,颇为蹊跷。史载,靖王在位一年十个月后病逝,传位其子,轩辕江。”
“轩辕江?”明璃重复这个名字,眉头紧锁,“靖王皇叔与王妃感情甚笃,王妃在生下弘弟后便身体受损,再难有裕皇叔也未曾纳侧妃或妾室,更不似会养外室之人。如今弘弟已成年,朕从未听靖王还有别的儿子。这轩辕江……从何而来?”
“这正是奇怪之处。”沈清韵点头,“按照史书记载的年龄推算,这个轩辕江在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七岁了。但显然,如今他并不存在。”
她沉吟道:“有两种可能。一是因臣的到来改变了历史,导致这个轩辕江根本没有出生。二是……”她看向明璃,“这个轩辕江,或许是靖王某个不为人知的外室子。”
明璃若有所思。外室子……以她对靖王为饶了解,可能性不大。但历史已然不同,谁又能断言?
沈清韵继续道:“关于这个轩辕江,史书记载也充满矛盾。他登基后不久,便以‘巫蛊之术’为名,将工院掌院学士满门抄斩,近半数官吏工匠被处死或流放,工院几乎被连根拔起,科技发展遭受重创。但后世也记载,不久后此事就被定性为冤案并平反。而平反……也是在轩辕江的统治期间。所以当时事实究竟如何,是有人构陷,还是他借题发挥清洗异己,后又为了稳定人心而平反?史料语焉不详,臣也不清楚。”
她最后总结道:“总之,在那段历史里,靖王轩辕承铮,是陛下重要的支持者,是在国家危难时挺身而出的宗室长者,也是最终接手了残破江山、为南夏延续国祚的皇帝。其子轩辕江,则是一个充满争议、手段酷烈、且身世成谜的统治者。”
叙述完毕,阁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琉璃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窗外的秋虫不知何时停止了鸣叫,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明璃久久不语,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另一个波澜壮阔、却又充满悲欢离合的平行世界。在那里,姐姐战死沙场,自己颠沛流离,在江南另起炉灶;三弟和靖王世子死于非命;自己盛年而逝,传位幼弟;幼弟早夭,幼主孱弱,太后摄政却短命;最终,江山飘摇之际,是那位沉稳持重的皇叔,以衰老病弱之躯,接过了千钧重担,迁都江南,休养生息,为这个王朝续命……而他的儿子,却成了一个血腥清洗科技机构、身世不明的谜团人物。
历史,竟是如此诡谲而沉重。
良久,明璃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历史已然不同。靖王皇叔在原本轨迹中能成为朕的支柱,在危难时撑起江山,足见其能力与对社稷的担当。如今他位列辅政亲王,手握川滇兵权,在朝在野皆有威望。只要他无二心,朕便需倚重他稳定朝局,尤其是安抚那些旧派勋贵与保守势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至于其子轩辕江……或许只是史载有误,或许因朕归来、诸多变故,他已不会出现。即便真有此人,或类似隐患……”她没有下去,但沈清韵明白那未言之意——如今的轩辕明璃,已非历史中那个需要依靠靖王支撑局面的流亡皇帝。她是正统即位、大权在握的夏元女帝,自有手段制衡与应对。
“眼下,”明璃将思绪拉回现实,“川滇之地,仍需靖王坐镇。朝中老臣,亦需他这般人物居中调和。朕的《应急承嗣例》将他列入,既是示好,也是安抚。至于未来……”她看向沈清韵,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帝王的自信与掌控力,“朕自有分寸。”
沈清韵点头。她知道,明璃已然有了决断。历史可作镜鉴,却不可成为枷锁。眼前的道路,需要她们一步步去走,去开创。
而无论是明璃还是沈清韵,此刻都绝不会想到,史书上那个血腥清洗工院、为南夏保守统治定调的“轩辕江”,在此时的世界里,正以另一个身份活着——他就是年仅七岁、被生母赵皇后带着出逃的六殿下,轩辕景琅。命阅丝线,在她们无从知晓的角落,悄然交织出截然不同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