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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元一四三年(景和十四年),九月廿六。

洛阳皇城,御书房。

辰时初刻,秋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御书房内檀香袅袅,轩辕明璃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后,身着常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白玉凤簪。登基已近半月,她眉宇间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仪日益沉淀,此刻却微蹙着眉,目光落在案头一份摊开的奏章上——那是关于派驻日本使节团最终人员名单及行程安排的呈报。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内侍轻声通传:“陛下,崔掌院与崔主簿到了。”

“宣。”明璃合上奏章,抬眸。

门开处,两人躬身而入。当先一人年过花甲,须发已见斑白,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枢密院掌院兼总机要情报使崔执郑跟在他身后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青色官服,身姿挺拔,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失干练,正是其孙崔文敏——外事院使节司主簿,从六品,此番将充任驻日副使。

“臣崔执中(崔文敏),叩见陛下。”二人齐声见礼,欲行大礼。

“免礼,赐座。”明璃抬手制止,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内侍搬来绣墩,二人谢恩后侧身坐下。崔执中神色沉稳,显然已知今日召见所为何事。崔文敏则略显拘谨,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颜。

明璃没有迂回,开门见山:“今日召二位前来,是为文敏赴日之事。行程安排,外事院已有定例,朕不再赘言。然此行,文敏除明面上的使节职责外,尚有一项更为紧要的差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崔文敏身上,清晰而缓慢地道:“朕今日加授你枢密院靖安司枢密承旨之职,秩正六品。此去日本,你便是靖安司在该地区的首任负责人,需在当地着手筹建情报网络,开展必要的情报搜集与分析事宜。”

崔文敏身形微微一震,迅速抬头看了明璃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拱手道:“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停”他的声音起初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很快稳定下来。这几日祖父已私下与他深谈,透露了陛下可能另有任用,并传授了些许情报工作的要诀与心法,他心中已有所准备,只是没想到陛下会亲自在御书房密授机宜,且授权如此之重。

明璃微微颔首,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她继续道:“朕问你,可有信心做好此事?日本虽非金国那般明面上的敌国,然其国情复杂,诸侯林立,而我国却对其内部知之甚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要你深入其间,辨明各方势力,洞察其动向意图。”

“臣有信心。”崔文敏抬起头,目光已变得坚定,“臣虽年轻,于外务涉猎不深,但蒙祖父教诲,知晓情报乃国之耳目,关乎社稷安危。臣必当谨慎行事,步步为营,为陛下、为大夏,在日本扎下耳目。”

“好。”明璃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语气转为严肃,“既如此,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在日本,凡为开展情报工作所需,在靖安司既定活动规则框架内,你可相机行事。这规则,你祖父应当与你分清楚了?”

“是。”崔文敏恭声应道,“祖父已告知,靖安司章程允许在必要情况下,使用财物馈赠、利益交换、乃至一定程度的情报交易与人员策反等手段,发展线人,渗透关键节点。若时机成熟、把握充足,亦可尝试对彼方朝廷或官僚体系施加影响,引导其决策偏向于我有利之方向。”

他得谨慎,但意思明确。所谓“靖安司活动规则”,是枢密院内部一套不成文却心照不宣的准则,其边界颇为模糊,给予了外派情报主事相当大的自由裁量空间。贿赂、收买、胁迫……这些手段都在允许范围之内,只要最终目的是获取情报、建立网络、维护大夏利益。基本上,只要不闹出无法收拾的人命官司,或引发严重外交争端,许多灰色地带的操作都被默许。这授权不可谓不宽泛,几乎就差直接明“允许采取非常手段”了。

明璃看着眼前这个尚显年轻的臣子,他清俊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已透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将如此重任与权柄交付给一个年轻人,让他去面对异国的诡谲风云,使用那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手段,是否过于残酷?但她很快将这丝犹疑压下。

她做出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兴起。早在担任总机要情报使期间,接触过无数暗面情报的她,就已深刻认识到,在波谲云诡的国际博弈中,纯粹的光明正大往往不足以护得周全。有些阴影中的工作,是必要的“恶”。

她不想让沈清韵直面这些。清韵的理念,是建立在交流、平等、互信基础上的外交,她坚信很多冲突源于误解与隔阂。明璃欣赏并部分认同这种理想,但她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将国运全然寄托于理想。尤其是,清韵曾不止一次提及,在她所知的那个遥远未来,中日之间曾发生过惨痛的战祸与深重的悲剧。无论那是否会是这个时空的必然,明璃都不能冒险。她必须提前布局,掌握主动,将可能的威胁扼杀在萌芽之中,或者至少,当威胁来临时,大夏能有足够的情报和时间做出反应。

“具体如何行事,分寸拿捏,你需自行权衡。”明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朕只有一言:凡事以保全自身、不暴露身份为第一要务。情报工作,急功近利乃是大忌。细水长流,根基扎稳,方是长久之计。”

“臣谨记陛下教诲。”崔文敏肃然应道。

“至于情报传递,”明璃转向一直沉默聆听的崔执中,“崔卿,文敏所获之敏感情报,可经由密文方式,暗藏于他与你的日常家书之郑由你接收后,转呈于朕或枢密院相关机构。寻常事务,按外事院渠道呈报即可。双线并进,明暗分开。”

“老臣明白。”崔执中躬身道,“家中往来书信,一向频繁,以此为掩护,不易惹人注目。密文之法,老臣会亲自教授文敏最新的一套。”

明璃点头,最后对崔文敏道:“你的首要任务是搭建网络,站稳脚跟。待日本的情报网络初具规模,能够自主运行时,你的使命便算完成,即可申请归国,不必如派驻正使那般需满三年任期。当然,若局势需要,你自愿延长,朕亦准允。”

“臣,定当早日为大夏在日本睁开这双眼睛。”崔文敏再次深深一礼。

又交代了几句细节,明璃便让二人退下。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她独自坐在案后,目光再次落到那份使节团名单上“崔文敏”的名字旁,用朱笔轻轻点了一下。

这件事,她没有告知沈清韵。她知道清韵很可能会反对。在清韵的理念中,外交应当以诚相待,以信立本,尤其对于日本这类并非当前敌国的对象,深度渗透甚至施加影响,在她看来无异于背弃了外交的初衷,埋下猜忌与敌意的种子。

明璃理解并尊重清韵的坚持,那是一种源于对未来悲剧深刻反思后产生的、近乎执念的善意。但她不能冒险。作为皇帝,她必须考虑所有可能性,动用所有可用的手段来保障国家的安全与利益。这或许就是帝王心术的无奈与沉重。

她将这份黑暗面挡在自己身前,希望清韵能继续秉持她的理念,去构建那个基于交流与互信的未来。尽管她内心深处也有一丝隐忧:靖安司这套机制,初衷是对付金国那样的敌国,但在面对复杂现实时,权力一旦失去制约,是否会像清韵描述的那个未来世界里的某些机构一样,逐渐异化,将触角伸向所有地方,包括那些本非敌饶国度?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紧迫的现实考量压下。

* * * * * *

同一日,巳时三刻,洛阳城东门。

秋阳高悬,洒下暖意,却驱不散离别的萧索。城门内外,车马辚辚,行人如织。一支规模不的队伍正在集结,准备启程。其中有前往江南各州府上任的官员,也有即将奔赴明州港、由此乘船出海前往日本的驻日使节团。

沈清韵站在城门内侧的凉荫下,看着弟弟沈清明与几位同僚话别。沈清明一身簇新的浅绿色官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朗,眼中既有对未知前程的期待,也有一丝离家的怅惘。

“阿姐,此去江南,山高水长,家中父母,还望你多费心照看。”沈清明走到沈清韵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恳牵

沈清韵伸手扶住他,温声道:“放心去吧。父母身体康健,我在京中,自会时常探望。你初到地方,诸事繁杂,需记得‘清、慎、勤’三字。清则廉,慎则稳,勤则政通。杭州是咱们的家乡,民生多艰,遇事多察民情,勿偏听偏信。若有难处,可写信来,阿姐虽在千里之外,或能为你参详一二。”

她细细叮嘱着,将早已备好的一个包裹递过去:“里面是些常用药材、御寒衣物,还有我整理的江南主要官员信息及为官心得笔记,闲暇时可翻看。银钱不必省,该打点的也不要吝啬,但切记取之有道。”

沈清明接过包裹,眼眶微红:“阿姐教诲,清明铭记于心。定不负阿姐与朝廷期望,做一任好官。”

姐弟二人又了些体己话,直到同行官员催促,沈清明才依依不舍地再次拜别,翻身上马,汇入南下的队伍。沈清韵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心中既有欣慰,亦有牵挂。弟弟仕途终于正式开启,这是沈家的荣耀,也是他个人抱负的开始。但愿他能守住初心,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真正为百姓做些实事。

送走弟弟,沈清韵的目光转向另一边。那里,驻日使节团的车驾也已准备停当。正使是位年约五旬、沉稳持重的老外交,曾出使过日本,也多次出使高丽。副使便是崔文敏,此刻他正与几位随员低声交谈,安排着行程细节。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出行常服,气质儒雅,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沈清韵略一沉吟,举步走了过去。

“崔主簿。”她出声唤道。

崔文敏闻声转头,见是沈清韵,连忙拱手行礼:“下官见过沈尚书。”态度恭敬。沈清韵虽与他祖父崔执中同殿为臣,但她是工部尚书,入阁参预机务,地位尊崇,且是陛下心腹,崔文敏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必多礼。”沈清韵虚扶一下,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此去东瀛,万里波涛,责任重大。你是使节团副使,肩负沟通两国、宣示国威、促进往来之责。日本国虽与我大夏一衣带水,然国情风俗迥异,朝廷体制、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行事需格外谨慎周全。”

“下官明白,定当恪尽职守,协助正使,妥善处理各项外交事务。”崔文敏恭声应道。

沈清韵点零头,语气却更加郑重了几分:“崔主簿,我知你出身清河崔氏,家学渊源,通晓礼仪典章。外事院选派你,自是看中你的才干。但我今日想多一句,望你谨记:此行的根本目的,在于加深交流,加强互信。”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看到那片海岛之国。“我始终相信,国与国之间,许多敌意与战祸,并非生注定,往往源于隔绝与误解。缺乏文化的沟通,缺少利益的互惠,没有信任的基石,猜疑便会滋生,进而自我加强,最终酿成谁都不愿看到的悲剧。”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那是源于另一个时空血与火的历史教训所沉淀出的信念,“我们大夏,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对日本,当以诚相待,以利相合,以文相化。展现我朝上国的气度与文明,同时学习彼邦可取之处。唯有建立起牢固的互信,方能避免未来的兵戈,真正为两国百姓谋得长久的和平与福祉。”

她转回目光,凝视着崔文敏:“这或许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方向不可偏。你年轻,前程远大,望你在此行中,不仅能完成使命,更能体会此中深意。”

崔文敏听着,心中却是波澜微起。沈尚书这番话,恳切而光明,与他方才在御书房领受的那份隐秘使命,仿佛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倡导阳光下的交流互信,一个授权阴影中的渗透布局。他面上不显,只是愈发恭敬地垂首:“沈尚书金玉良言,下官受益匪浅。定当以此为目标,竭力促进两国友好,加深往来互信。”

沈清韵见他态度恭谨,语气诚恳,心下稍慰。她自然不知晓御书房中发生的一切,更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官员,怀中已揣着一份截然不同的密旨。她只是基于自己的认知与理想,对即将出使的官员进行一番叮嘱。她希望,通过这种持续的努力,能够一点点改变国与国相处的模式,避免她所知历史中那些惨烈的循环。

又勉励了几句,沈清韵便告辞离去。崔文敏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复杂。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他轻轻吸了口气,将心底那丝莫名的情绪压下。陛下的密令,祖父的嘱托,沈尚书的期望……这些重量同时压在他的肩头。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双面的道路。

明处,他是大夏的使节,代表着文明与友好;暗处,他是靖安司的承旨,肩负着窥探与布局的使命。这两者能否调和?又或者,终究会背道而驰?他无从得知。他只知道,皇命在身,家国在前,他别无选择。

城楼上,沈清韵并未立刻离开。她凭栏远眺,看着那支混合着赴任官员与使节团成员的队伍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官道尽头的一缕烟尘。秋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的衣袂。她心中默默祈愿,愿弟弟一路平安,在江南施展抱负;愿使节团一帆风顺,为大夏与日本之间,架起一座通往长久和平的桥梁。她坚信,交流与理解,是消弭隔阂、避免冲突的唯一正途。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总是交织着光明与阴影,理想与现实。此刻的洛阳城下,一次看似寻常的送别,却已为未来的东海彼岸,埋下了错综复杂的伏笔。谁又能断言,今日种下的因,他日会结出怎样的果?唯有时间,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