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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元一四三年(景和十四年),九月廿一。

洛阳皇宫,御花园。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在青石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园中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绛紫,一丛丛簇拥着,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假山下的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弋,偶尔搅动一池碎金。

轩辕明璃沿着池边缓缓走着,玄色常服的下摆轻轻拂过地面。登基已近半月,她仍有些不习惯这身帝王常服——虽比大典时的衮冕轻便许多,但纹饰依旧繁复,行动间总觉束缚。更不习惯的,是如今连出这宫门,都成了需要层层报备、诸多“不宜”的麻烦事。

沈清韵落后半步跟着,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她面容清丽。这是她首次以工部尚书兼内阁学士的身份,陪新帝在御花园“闲逛”——若这也能算闲逛的话。两人身后十步外,跟着一队内侍与宫女,垂首敛目,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清韵,”明璃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池中某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闷,“你,朕如今算是下最尊贵之人了吧?”

沈清韵微微一愣,随即会意,轻声道:“陛下自然是。”

“可朕连想出宫走走,都被人推三阻四。”明璃转过身,眉宇间笼着一层郁色,“今日休沐,朕不过想去西市看看民间物价,听听市井之声。内侍省却銮驾未备、仪仗不齐、护卫需重新调度……总之便是‘尚未准备好’。朕微服即可,他们便跪了一地,什么‘陛下万金之躯,岂可涉险’、‘有违礼制’云云。”

她着,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登基前,朕还能借着‘皇太女’的身份,偶尔去你府上坐坐,或去流云帮总号看看账目。如今倒好,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了。”

沈清韵心中微叹。她自然明白明璃的憋屈。这位自幼在民间长大、习惯了走南闯北、亲自经营庞大商业帝国的女子,如今被皇权礼法层层包裹,一举一动皆受规制,那种窒息感,可想而知。

“陛下初登大宝,诸事未稳,内侍省谨慎些也是常理。”她斟酌着措辞,“待朝局再稳固些,制度再完善些,或可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明璃重复着这四个字,摇了摇头,“朕最不耐烦的,便是这等‘徐徐’。可偏偏如今处处都要‘徐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韩岱儿昨日递了简报。朝中那些老臣,见朕登基大典已过,政局看似平稳,便又开始旧调重弹了。”

沈清韵神色一凝:“又是……子嗣之事?”

“还能是什么?”明璃冷笑,“奏章虽还未正式递上来,但风声已传得满城皆是。什么‘国本未固,人心不安’、‘陛下春秋正盛,宜早定中宫,延绵皇嗣’、‘为江山社稷计,当选贤淑,开枝散叶’……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都在逼朕选皇夫甚至纳男妃,诞育子嗣。”

她转过身,直视沈清韵,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清韵,你知道的,朕现下根本无心于此。朝政千头万绪,北境要安抚,东北要开发,新政要推行,国库空虚亟待填补……哪一桩不要耗费心血?哪还有心思去应付那些戏码?”

沈清韵沉默片刻。她来自的那个时代,对所谓“皇嗣”的压力感受不深,但置身此间,她完全能理解明璃的处境。一个女帝,无夫无子,在那些恪守“祖宗成法”的朝臣眼中,简直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他们会不断上疏,不断施压,直到皇帝妥协——或者,直到出现一个明确的继承人,让他们的“担忧”失去着力点。

“陛下,”她缓缓开口,“臣以为,朝臣们之所以不断提及子嗣,其核心诉求,并非真的一定要陛下立刻诞育皇子皇女。”

明璃挑眉:“哦?”

“他们真正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继承顺序’。”沈清韵目光清明,“所谓‘固国本’,本质是要求王朝权力在意外情况下能够平稳过渡,避免出现真空、引发动荡。只要这个‘顺序’清晰、合理、且为朝野所知,那么陛下是否立刻成婚生育,其实并非最紧迫之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不少大臣——尤其是那些家有适龄子弟、或想通过联姻攫取权力的——会以此为借口,试图插手陛下的私事,布局未来的外戚势力。但只要我们先解决了那个本质问题,让他们失去‘国本不稳’这个道德高地,他们再想借题发挥,便难了。”

明璃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在臣所知的后世,”沈清韵斟酌着用词,“许多国家——无论君主制还是共和制——都有明确的最高领导人继承顺序。一旦在位者出现意外,顺位继承人可依法依制立即接任,确保政权平稳过渡。这套制度公开透明,人人皆知,反而减少了因继承问题引发的猜测、阴谋与动荡。”

她看向明璃:“大夏为何不能引入类似的机制?陛下可以钦定一份‘应急皇位继承顺序’,明文规定,若陛下突遭不测、或因病无法理政时,由何人、依何顺序暂摄国政或继位。此顺序经内阁审议、宗正寺备案,告知相关热及核心重臣。如此,朝野皆知后继有人,大局可安。那些借‘国本’事者,自然失了凭据。”

明璃负手而立,望着池中游鱼,久久不语。秋风拂过,带起她鬓边一缕发丝。沈清韵静静等着,她知道,明璃在权衡。

“此法……甚妙。”良久,明璃缓缓开口,转过身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决断,“既解决了根本担忧,又堵住了那些饶嘴。而且——”

她唇角微扬:“这份名单和顺序,是朕钦定,可随时调整。主动权,始终在朕手郑”

“正是。”沈清韵点头,“且此名单不必完全公开。若尽人皆知,反易成刺杀靶的,或引发无谓的朝野猜测。只需让名单上的人、内阁成员、以及少数核心亲信知晓即可。即便内容泄露,真伪难辨,反而能起到迷惑作用。”

明璃踱了几步,思绪飞快转动:“名单不能太长,否则形同虚设;也不能太短,需有冗余,以防不测。顺序……当以德才、威望、与国有利为要,而非单纯论血缘亲疏。”

她停下脚步,看向沈清韵,眼中光芒闪动:“清韵,陪朕回书房,我们细细拟来。”

* * * * * *

御书房内,炭火微温,驱散了秋日的凉意。明璃屏退左右,只留沈清韵在侧。两人对坐于书案两侧,铺开纸笔。

“首要之人,毋庸置疑。”明璃提笔,在宣纸最上方写下第一个名字,“太上皇。”

沈清韵点头:“太上皇虽精力不济退位,但威望仍在,且曾御极多年,经验丰富。若真有万一,由太上皇暂摄国政,最是名正言顺,可迅速稳定朝局。”

“其次,”明璃写下第二个名字,“镇北王,明凰。”

笔尖顿了顿,她轻声道:“姐姐在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北境安稳,大半系于她一身。若朕与父皇皆有不测,唯有姐姐能镇住场面,统御全局,保大夏不倾。”

沈清韵深以为然。轩辕明凰不仅是明璃最信任的亲人,更是历经战火、功勋卓着、在军方拥有绝对影响力的实权亲王。她的顺位,既是亲情,更是现实需要。

“第三,”明璃继续书写,“宁王,景琛。”

三皇子轩辕景琛,性情温和,素有贤名,虽不似明凰那般锋芒毕露,但在宗室与朝臣中口碑颇佳。更重要的是,他无甚野心,且与明璃姐弟关系融洽,是可托付之人。

“第四,镇国大长公主,灵韵姑姑。”沈清韵轻声提醒。

轩辕灵韵,先帝熙平帝之女,景和帝之妹,明璃的姑母。她虽常年远航,不理朝政,但在皇室中辈分高、见识广,且掌握着庞大的海外贸易网络与部分水师力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稳定因素。

明璃点头,写下这个名字。大长公主超然物外,反而在某些时候能起到平衡作用。

再往后,便需仔细斟酌了。明璃沉吟片刻,道:“靖王叔,承铮。”

靖王轩辕承铮,景和帝的弟弟,在宗室中资历老、人脉广,虽有些守旧,但大体忠于朝廷。将他列入,既是尊重长辈,也是安抚保守宗室势力。

“靖王世子,轩辕弘。”明璃写下第六个名字。轩辕弘年轻,尚未有太大建树,但作为靖王独子,代表着一支重要的宗室血脉。列入其中,算是给靖王一脉的定心丸。

之后,便是更远支的宗室了。明璃根据血缘亲疏、年龄长幼、风评才干,依次列出了六人:熙平帝的兄长一脉两位郡王、其子嗣中较成器的三人,以及一位辈分更高、但早已远离权力中心的老宗正。

整整十二个名字,写满了半张宣纸。

明璃放下笔,仔细端详这份名单。从太上皇到远支宗室,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梯队。前几位是真正有能力、有威望在危急时刻撑起大局的;中间几位是平衡各方势力的;后几位则是以防万一的“备份”。名单排除了所有没有参政经验的公主、未成年的皇子,以及那些明显庸碌或心怀叵测之辈。

“清韵,你看如何?”明璃将纸推过去。

沈清韵细细看了一遍,思索片刻,道:“臣以为甚妥。太上皇、镇北王、宁王、长公主,此四位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突发情况。后几位宗室,列入更多是象征意义,表明陛下思虑周全、不弃疏远。且……”她抬眼,“名单是活的。陛下可随时根据情况调整顺序,甚至增删人选。今日列入,明日若发现其人不堪,亦可除名。主动权,始终在陛下手郑”

明璃缓缓靠向椅背,长舒一口气。多日来萦绕心头的烦闷,似乎随着这份名单的拟定,消散了大半。

“明日大朝,”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朕便以此策,先发制人。”

* * * * * *

九月廿二,紫宸殿。

大朝会的钟鼓声在黎明时分响起,百官依序入殿,分班肃立。御座之上,轩辕明璃一身明黄朝服,头戴翼善冠,神色平静,不怒自威。

山呼万岁,礼毕。殿中安静下来,等待着今日的议程。

出乎所有人意料,新帝并未按常例先处理积压奏章或听取各部汇报,而是直接开口,声音清越,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

“众卿。朕绍承大统,已逾半月。夙夜忧勤,惟念宗庙社稷之重,不可一日无主。虽朕春秋鼎盛,然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为杜绝奸佞窥伺之念,安定下臣民之心,彰我朝传承有序、法度严明——”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看到了一些人眼中的疑惑,也看到了一些人隐隐的期待。

“朕特于《皇夏祖训》之外,钦定《应急承嗣例》。”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许多官员交换着眼神,不明所以。一些老成持重者,如首辅裴烨、礼部尚书王景行,则微微蹙眉,静待下文。

明璃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例乃非常之制,专为社稷猝然生变、而嗣君未立之时,以定人心、止纷争。平世当以朕之遗诏,或正式册立之储君为准。然非常之时,需有非常之法。”

她略一停顿,让众人消化这番话,然后清晰宣布:

“朕已拟定应急承嗣顺位名单。首位,太上皇。若朕突遭不测,或因病无法理政,则由太上皇暂摄国政,以安社稷。”

殿中一阵轻微的骚动。由退位太上皇摄政,于礼法有据,且景和帝威望犹存,无人能提出异议。

“其后顺位,”明璃没有公布具体名单,但给出了关键信息,“朕将会同宗正寺、内阁议定,依皇室成员之德孝能力、威望及国家之需,列有数人。此名单及顺位,将密封存档于宗正寺,副本送交内阁备案。名单中人,朕会予以告知。内阁重臣,亦可知晓。”

她没有名单上有谁,但提到了“会同宗正寺、内阁议定”,且名单中人会“亲自告知”,内阁“亦可知晓”。这意味着名单是存在的、严肃的、经过合法程序的,且核心决策层知晓并认可。

“《应急承嗣例》之核心,”明璃加重了语气,“在于‘应急’二字。名单顺位非一成不变,朕可根据情势,会同内阁、宗正寺商议调整。此举,只为防患于未然,使朝野皆知,纵有万一,国本亦固,神器有归,不致生乱。”

她完,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裴烨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圣虑周详,未雨绸缪。有此成例,可安臣民之心,绝宵之望。老臣附议。”

他表态了。作为首辅,他的支持至关重要。许多观望的官员见状,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钦服!”

“固本安邦,实为良策!”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一位御史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以为,立储延嗣,方为固国本之正途。此《应急承嗣例》虽好,终是权宜之计。陛下正值盛年,当选贤淑,早定中宫,诞育皇嗣,方是江山永固之道啊!”

这话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您还是赶紧结婚生孩子最实在。

明璃神色不变,目光落在那御史身上,淡淡道:“李御史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然则,立后选妃,延绵子嗣,此朕之家事,亦需机缘,不可强求。而安定社稷,防患未然,却是朕身为子,刻下便应为之事。《应急承嗣例》先行确立,并不妨碍日后朕循常例立储。二者并行不悖,何来权宜之?”

她语气转沉:“莫非在卿等眼中,朕之安危,朕之后事,竟不如催逼朕立刻大婚生子来得要紧?”

那御史脸色一白,连忙伏地:“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朕知道卿等是忠心为国。”明璃语气稍缓,但话锋依旧犀利,“然则,治国当抓其要。眼下北境需安抚,东北待开发,新政待推行,国库待充实——哪一桩不是关乎万千黎民生计、江山社稷稳固的要务?朕日夜思虑,唯恐有负父皇所廷万民所望。卿等既为股肱,当时时以国事为念,为朕分忧,方是正理。至于朕之私事,朕自有分寸。”

一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又抬高了格局,更暗指那些一味催婚的官员是“不分轻重”。殿中不少官员暗暗点头。新帝登基,百废待兴,确实该先把国家大事理顺。皇帝年轻,来日方长,子嗣之事何必急于一时?有了这《应急承嗣例》,至少短期内不必担心“国本”空虚,可以专心处理政务了。

另一些官员,尤其是家中或有适龄子弟、或存了别样心思的,心中不免失望。他们本想借着“固国本”的大义,徐徐图之,或荐自家子弟,或谋将来后戚之荣。如今皇帝抢先一步,立下这“应急”章程,虽未彻底堵死这条路,却让“国本不稳”这个最有力的借口,瞬间失去了大半分量。以后再提,皇帝大可以“已有应急之策,朕心系国事,卿勿复多言”为由挡回去。

道德高地,被皇帝先占了。

王景行暗自松了口气。作为礼部尚书,他夹在中间最为难。既要维护礼法纲常,又不能过分逼迫新君。如今皇帝主动拿出解决方案,虽略显“权宜”,但于法有据,于理可通,总算给了他一个不必整日被言官催逼、去触皇帝霉头的缓冲。

明璃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知道,这道《应急承嗣例》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至少,它确立了一个规则,划下了一条底线,转移了焦点,赢得了时间。

“此事便如此定下。”她不再给反对者机会,一锤定音,“具体细则,由宗正寺会同内阁详拟,报朕御批。退朝后,名单所列之人,朕会逐一召见告知。散朝。”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山呼声中,大朝会结束。百官依次退出紫宸殿,许多人还在低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应急承嗣例”。有人赞叹新帝思虑周全,有人惋惜失去了一个“进言”的好题目,也有人开始琢磨这份名单里究竟有谁,自己该如何应对。

明璃端坐御座之上,看着鱼贯而出的臣工,目光深远。

沈清韵站在文官班列中,微微抬头,与御座上的明璃目光短暂交汇。两人眼中,皆有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深的、唯有彼此能懂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