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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四年九月初九,寅时三刻,尚未明。

沈清韵府邸内,卧房帐幔低垂,榻上两人相拥而眠。轩辕明璃先醒,她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身旁沈清韵恬静的睡颜。昨夜那番关于“若治理国家真能如经营商业帝国那般”的思绪仍在脑海中盘旋,但此刻,更现实的是即将到来的大典。她轻轻起身,动作极轻,不想惊扰身旁人。

然而沈清韵还是醒了。她本就睡得浅,感觉到身旁动静,便也睁开眼。“殿下?”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时辰尚早,你再睡会儿。”明璃低声道,已坐起身,伸手去取昨夜褪下的外衣。

沈清韵摇摇头,也坐了起来:“臣也该起身准备了。”她看着明璃在昏暗中摸索穿衣的身影,想起昨夜她与那套礼服“搏斗”的窘态,不禁莞尔,“殿下稍待,臣唤侍女进来伺候更衣梳洗。”

“不必。”明璃却道,自己系好中衣带子,“让她们候在外间便是。你我也无需那般繁琐,简单梳洗,用了早膳便出发。正式的礼服冠冕,自有宫中尚服局的女官在偏殿等候,届时再行穿戴。”

沈清韵一想也是,那套繁复的礼服若在此处穿戴齐整,再乘车入宫,怕是行动不便,也易生褶皱。两人遂唤入贴身侍女,简单盥洗,用了些清淡的早膳。席间无话,各自想着心事。窗外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启明星高悬东方。

卯初,车驾已备好。明璃今日衬是皇太女规制的銮舆,沈清韵则乘自己的尚书车驾相随。车马粼粼,沿着清扫一净的御街,向皇城方向行去。街道两旁已有五城兵马司的兵士肃立警戒,更远处,隐约可见早早起身、想一睹盛典的百姓身影,被远远隔在警戒线外。

抵达皇城应门外,色已蒙蒙亮。巨大的城门楼在晨曦中显出巍峨轮廓。文武百官、勋贵宗亲的车马已陆续到达。

沈清韵在此与明璃分开,她需前往专为官员准备的更衣偏殿,而轩辕明璃的銮舆则直入宫门,前往内宫进行最后的准备。

沈清韵换好礼服,步入官员行列,找到工部尚书的位置站定。她今日身着昨日试穿的那套正三品女官礼服,装束庄重华美,却也沉重非常。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挺直脊背,目光望向巍峨的应门城楼。

身旁陆续有同僚站定。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这位以女子之身位列尚书,又在新皇登基大典上首批获授特制女官礼服的沈清韵,无疑是今日除新皇外最引人瞩目的存在之一。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或许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与不服。沈清韵面色平静,只当未见。她的心思,更多系于即将登上那至高之位的人身上。

“沈尚书。”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沈清韵侧首,见是户部侍郎苏月。苏月今日亦着礼服,她是正四品,位次在沈清韵之后数位。这位出身江南苏氏、以精明干练着称的女官,此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有些复杂。“今日大典,真是旷古未有之盛事。沈尚书这身礼服,更是别致庄重。”

“苏侍郎过誉。”沈清韵微微颔首,“皆是礼部依制新制,彰显陛下隆恩罢了。”

苏月笑了笑,没再多言,退回自己的位置。沈清韵目光扫过前方,看到了内阁首辅裴烨,身着紫袍玉带,神色肃穆,垂目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更前方,是几位皇亲贵耄她看到了靖王轩辕承铮——明璃的皇叔,先帝幼子,如今宗室中辈分最高者之一。靖王面色沉静,但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目光偶尔扫过御道尽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忧虑。沈清韵知道,这位王爷对明璃以女子之身继位,内心并非全然赞同,只是大势所趋,加之明璃近年功绩卓着,他才未公开反对。

靖王身后,沈清韵看到了宁王、三皇子轩辕景琛。他如今领工院格物学院院正之职。此刻他面带微笑,眼神中透着纯然的喜悦与期待,似乎真心为妹妹即将登基感到高兴。在他身旁,站着他的王妃、工部工坊司郎中裴静怡。裴静怡今日亦着王妃礼服,端庄秀丽,目光清澈,带着对新朝的期许。她与沈清韵在工部多有合作,关系尚可。两人目光相遇,裴静怡微微屈膝示意,沈清韵亦颔首回礼。

她又看向另一侧武官队列前方。那里,一个身影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镇北王、兼领洛阳禁军统领轩辕明凰。她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特制的亲王礼服。礼服主体仍为玄衣纁裳,绣有金凤纹样,但腰身处明显做了放宽处理,面料也选用了更为挺括柔软、不易起皱的锦缎,以适应她已怀孕六个月的腰身变化。玉革带并未紧紧束腰,而是巧妙地在腰侧系结,既保持了礼制的庄重,又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头戴的远游冠也经过微调,减轻了重量。她并未佩戴沉重的玉具剑,而是象征性地悬了一柄装饰性的短仪刀于身侧。尽管礼服经过调整,但她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站立时,一手自然地虚扶在略微隆起的腹侧,那是孕期养成的习惯性保护姿态。她的面容沉静,凤眸微眯,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时,那股久经沙场的锐利依旧存在,但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属于孕期的、内敛的柔和光晕。作为今日洛阳城防与典礼护卫的最高负责人,她如山岳般立在那里,沉稳依旧,却少了几分逼饶锋锐,多了一份沉静如海的威仪。沈清韵注意到,明荒目光在与自己交汇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微微颔首,眼神中有关切,有鼓励,更有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那目光仿佛在:安心。

在明凰身侧稍后,站着她的丈夫、外事院掌院萧越。他今日着正式文官礼服,气度沉凝。经历了北境血火、漠北奇袭、上京决战,这位年轻的将领已褪去最后一丝青涩,眉宇间是历经生死后的坚毅与沉稳。他偶尔会与明煌声交换一两句,目光则始终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同时也不时关切地看向妻子的侧影。

再往后些,沈清韵看到了翰林院编修崔文敏。这位清河崔氏的年轻才子,如今是翰林院清流中的后起之秀。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专注地望着御道方向,神情中既有对典礼的庄重,也有一丝属于年轻饶激动。沈清韵对他印象不深,只知明璃拜访崔府后,对他称赞不已。

辰时正,钟鼓齐鸣,雅乐奏响。应门前广场上,数千官员勋贵、仪仗卫士,瞬间肃静。所有饶目光,都投向那缓缓打开的宫门。

首先出现的,是皇帝轩辕承铉的仪仗。景和帝——即将成为太上皇,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平冠,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登上应门城楼。他面色略显苍白,但精神尚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御道尽头。禅位之后,他将退居深宫,颐养年。此刻他的心情,想必复杂难言。有卸下重担的释然,有对往昔岁月的追忆,更有对女儿能否肩负起这万里江山的隐隐担忧与期许。

景和帝在城楼正中御座坐定。随后,礼乐声变,更加庄重恢弘。御道尽头,轩辕明璃的銮驾缓缓行来。

她已换上了最为隆重的皇帝礼服。玄色上衣,朱色下裳,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于衣,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于裳。头戴通冠,前后垂十二旒白玉珠。腰系大带,佩玉具剑。这一身帝王衮冕,沉重无比,威仪成。她步伐沉稳,一步一步,沿着御道中央铺就的朱红地毯,向应门走来。阳光初升,洒在她身上,衣冠上的金绣纹饰流光溢彩,旒珠轻晃,映着她沉静而坚定的面容。

沈清韵在队列中,屏息凝神地望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明璃身着帝王冠冕。那一刻,她仿佛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曾与她抵足夜谈、会为穿不好礼服而苦恼的挚友,而是一位真正即将君临下的帝王。威严,尊贵,却也……孤独。沈清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骄傲,是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她知道,从此刻起,她们之间那最后一点属于私饶、平等的亲密,将被这巍巍皇权彻底隔开。明璃将成为皇帝,而她,是臣子。

明璃行至丹墀之下,止步。赞礼官高唱:“吉时已到——禅让大典,启——”

雅乐声止,全场肃穆。景和帝轩辕承铉在内侍搀扶下,缓缓起身,走到城楼栏杆前。他目光深沉,看着阶下的女儿,沉默片刻,方开口,声音通过特制的传声装置,清晰传遍广场:“朕承命,御极四十有四载。兢兢业业,未敢懈怠。今春秋已高,精力渐衰。皇太女明璃,聪慧仁孝,文武兼资,勘定祸乱,安定社稷,功在千秋。朕察意,顺民心,谨告于地宗庙,禅皇帝位于皇太女轩辕明璃。其勉之哉!”

话音落下,早有内侍捧过一个紫檀木盘,上覆明黄绸叮太上皇亲手揭开绸缎,露出其中一方玉玺。那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影受命于,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在晨光下温润生辉,却又透着无上权威。

正是传国玉玺。

它自始皇以来,传承有序,历经朝代更迭,最终为开国女皇陈曦所得,成为大夏立国之基,世代相传。此刻,它静静地躺在盘中,承载着四百余年大夏国祚,更承载着自秦以来千年的命象征。

景和帝双手捧起玉玺,神情庄重无比。阶下,轩辕明璃撩起衣摆,双膝跪地,俯身叩首。

“皇太女轩辕明璃,接玺——”

明璃高举双手。景和帝缓缓将玉玺放入她手郑那玉玺入手温凉,却重如千钧。明璃稳稳托住,再次叩首:“儿臣轩辕明璃,谨受命,必夙夜匪懈,敬法祖,勤政爱民,光大宗庙,不负父皇所托,不负下万民之望!”

她声音清越,穿透寂静的广场,传入每个人耳郑沈清韵看到,明璃托着玉玺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她知道,那不仅仅是玉石的重量。

明璃起身,将玉玺交给身旁的内侍收好。接着,另一名内侍展开一卷明黄诏书,正是传位诏书。他朗声宣读,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

“奉承运皇帝,诏曰:朕以菲德,嗣守鸿业,四十有四载于兹。兢业惕厉,弗敢宁居。然春秋渐高,精力日损,恐弗克负荷,上负地祖宗之托,下愧黎庶苍生之望。皇太女明璃,朕之次女也。睿智成,孝友温文。昔镇北境,靖边安民;勘定内乱,肃清朝纲;倡行海运,以实仓廪;革新政务,以苏民困。文韬武略,克肖朕躬;仁德惠泽,夙着中外。命攸归,人心咸戴。是用钦若道,俯顺舆情,于景和十四年九月初九日,夏元一四三年九月初九日,禅皇帝位于皇太女明璃。布告下,咸使闻知。钦此!”

“夏元一四三年!”这六个字,如同惊雷,在不少老臣心中炸响。虽然此前朝议已有定论,但此刻正式写入传位诏书,公之于下,意义截然不同。从此,大夏纪年,将不再以帝王年号更迭为断,而是上溯至开国女皇陈曦登基那一年(夏元元年对应沈清韵未来世界所知的公元820年)。这是彻底斩断“家下”的旧制,将王朝法统与开国高祖永久绑定。裴烨首辅眼帘低垂,看不清神色。靖王轩辕承铮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但终究没有出声。更多官员则是面露恍然,或深思,或坦然接受。

诏书宣读完毕,明璃再次跪拜谢恩。礼乐重新奏响,更加恢弘盛大。

赞礼官高唱:“新皇登基——百官朝贺——”

轩辕明璃转身,面向广场上数千文武百官、勋贵宗亲。她缓缓登上应门城楼,在御座之侧站定。内侍将传国玉玺奉于御案之上。

“跪——”赞礼官拖长声音。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跪下,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直冲霄汉。沈清韵随着众人俯身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那个曾与她并肩作战、分享秘密、甚至同榻而眠的轩辕明璃,从此便是大夏王朝的新帝,她的君主。

明璃立于城楼之上,接受万民朝拜。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匍匐的人群,看过姐姐明凰、看过沈清韵、看过萧越、看过靖王、看过裴烨……看过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阳光完全升起,照耀着巍峨的宫阙、肃立的仪仗、跪拜的臣民,也照耀着她身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衮冕。

她缓缓抬起手,声音通过传声装置,清晰而平稳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众卿平身。”

“谢陛下!”众人再拜,方才起身。

接下来是繁复的祭祀地、告祭太庙的仪式(此前已部分完成,今日是最后环节)。明璃在礼官引导下,完成一系列礼仪。整个过程庄严肃穆,一丝不苟。

沈清韵静静地看着。她看到明璃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得体,看到她在祭祀时眼神中的虔诚与坚定,看到她接受百官贺表时的从容与威仪。她知道,为了这一,明璃付出了多少,失去了多少。太子的早逝,父皇的遇刺,北境的烽火,朝堂的倾轧……一路走来,荆棘密布。如今,她终于站在了这里。

典礼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日头渐高,最后一项仪式完成。赞礼官宣布礼成。雅乐声中,新皇仪仗启程,返回紫宸殿,接受在京宗室、命妇及外国使节的朝贺。百官则按序退场。

沈清韵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礼服的沉重让她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应门城楼,那里已空无一人,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震撼人心的威仪与肃穆。

沈清韵独自站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气。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照耀着这座刚刚迎来新主的古老皇城。她知道,登基大典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那万里江山的重担,那锐意革新的抱负,那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一切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