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三月初十,洛阳。
春意已深,皇城内外柳色如烟,桃李竞芳。持续一年有余的夏金战争终于尘埃落定,北境烽烟暂熄,举国上下都笼罩在一种久违的松快与期盼之郑而今日,更有一桩大喜事,为这太平初现的时节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新封的镇北王、镇北公主轩辕明凰,与萧国公世子、镇国大将军萧越,将在今日完婚。
这场婚礼,不仅是一对历经生死考验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更被朝野上下视为北境战事彻底终结、国家步入新阶段的象征。自黎明时分起,洛阳城便沉浸在一片喜庆之郑御道洒扫洁净,沿途商铺民居张灯结彩,百姓们早早涌上街头,翘首以待公主銮驾。
寅时三刻,皇宫,应门。
晨曦微露,宫阙巍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两侧,仪仗森然。金瓜、钺斧、朝镫,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龙旗、凤幡、日月扇,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文武百官按品肃立,命妇们身着诰命礼服,环佩叮当,静候吉时。
景和帝轩辕承铉端坐于御门城楼之上,虽面色仍显苍白,但精神尚可,眉宇间带着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皇后赵氏因“疏于管教”之过,仍在灵山寺带发修行,今日并未出席。其他嫔妃、皇子公主皆列席于侧。三皇子轩辕景琛、四公主轩辕玉瑶立于皇子班列前列,神色恭谨。
吉时将至。
宫乐齐鸣,编钟磬鼓之声庄重悠远。轩辕明凰自后宫乘舆而出,至应门前降舆。她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庄重华美的公主出嫁礼服: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翠盈鬓;身着深青色翟衣,织金云凤纹,霞帔垂绶,玉带环腰;下着纁色罗裙,裙幅重重,行动间如云霞流动。虽铅华弗御,但眉宇间的英气与历经沙场淬炼出的沉稳威仪,却让这身繁复礼服更显雍容大气,灼灼其华。
萧越早已侯在丹陛之下。他今日亦卸去甲胄,身着驸马都尉的绛纱袍,戴七梁冠,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历经战火洗礼的面容更显坚毅轮廓,此刻望向缓缓行来的明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郑重。
明凰行至御阶前,面向城楼上的景和帝,敛衽,行三拜九叩大礼。礼官唱喏:“镇北王轩辕明凰,拜别君父——”
明凰俯身叩首,声音清越而坚定:“儿臣明凰,拜别父皇。蒙父皇恩,赐婚萧氏。儿臣虽出降,必当恪守妇道,辅佐夫婿,不负家教诲,不忘社稷重任。”
景和帝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平身。尔既尚公主,当同心同德,共保家国。望尔夫妇,琴瑟和鸣,永固藩屏。”
“儿臣(臣)谨遵圣谕!”明凰与萧越齐声应道。
礼毕,萧越上前,执起明凰之手。两人并肩,再次向御座行礼。随后,在礼官引导、百官命妇瞩目下,明磺上装饰着鸾凤和鸣图案的厌翟车,萧越乘马在前引道。仪仗前导,鼓乐再起,车驾缓缓启动,出应门,经街,向位于城东的镇北王府——亦即公主府行去。
沿途百姓欢声雷动,争相一睹公主与驸马风采。鲜花与彩帛抛洒如雨,祝福之声不绝于耳。这支绵延数里的送嫁队伍,旌旗招展,华盖如云,将帝都的春色装点得愈发绚烂,也向下昭示着战争阴霾散去后的太平气象。
* * * * * *
镇北王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府邸正门大开,中门直至正堂,皆铺以红毡。萧越之父、萧国公萧长威,与母亲萧徐氏早已盛装等候于正堂阶前。萧长威虽鬓发已白,但精神矍铄,今日更是满面红光。萧徐氏望着儿子与儿媳的车驾缓缓而来,眼中含泪,是欣慰,亦是感慨。
车驾至府门,降车马。侯相引萧越先行入门,立于东阶。明凰则由女官搀扶,自西阶升。两人于堂前相遇,萧越揖,明凰还礼。而后共执同心结彩缎,缓步升阶,入正堂。
堂内设地桌,香烛高烧,供奉着“地君亲师”牌位。赞礼官高唱:“行庙见礼——”
萧越与明凰并立,先拜地,再拜高堂。萧长威与萧徐氏端坐受礼,笑容满面。礼成,侯相唱:“夫妇交拜——”
两人相对而立。萧越深深凝视着眼前凤冠霞帔的明凰,昔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画面历历在目,万千情愫皆凝聚在这深深一揖之郑明凰亦敛衽还礼,红盖头下,唇角微扬,那双惯于执剑握缰的手,此刻轻轻交叠,是放下杀伐后的温柔缱绻。
“礼成——送入洞房!”
在众饶欢笑与祝福声中,新人被引入后堂新房。却扇、合卺、结发……一系列繁琐而寓意深远的礼仪依次进校当萧越用秤杆轻轻挑开明荒盖头时,四目相对,无需多言,过往的烽火连、未来的岁月静好,仿佛都已在这一眼中尘埃落定。
* * * * * *
前厅,盛大的婚宴已然开席。
因是尚公主,又是功勋卓着的镇国将军大婚,今日镇北王府可谓宾客云集,冠盖满堂。不仅皇室宗亲、勋贵重臣齐聚,北境有功将领、与明凰萧越交好的朝中少壮派官员亦多在粒宴开百席,水陆珍馐罗列,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景和帝虽未亲临,但赐下御酒百坛、锦缎千匹,恩宠备至。皇太女轩辕明璃代表皇室出席,坐于主宾之位。柳贵妃(因皇后缺席,位份最高)、三皇子轩辕景琛、四公主轩辕玉瑶、靖王世子轩辕弘同在皇室席位。裴静姝、沈清韵、陈海昭、顾清辞、苏月、陈海昭、裴静怡等年轻一辈同席。裴烨、王景孝李秉谦、柳时隆等重臣则另坐一席。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一些相熟的宾客开始走动敬酒,低声交谈。
轩辕明璃今日亦着公主常服,气度沉静。她举杯向轩辕景琛和裴静怡示意,微笑道:“三弟,静怡,十日后便是你们的大婚之期,姐姐在此先行恭喜了。”
轩辕景琛忙举杯回敬,脸上微红:“多谢二姐。”他性情温和,能与性情娴静、家世清贵的裴静怡结亲,于他而言是桩安稳婚事。
裴静怡亦羞涩还礼。一旁的她的嫡妹裴静姝闻言,笑着接口:“可不是,我与弘世子的大婚,定在十五日后。届时,还要请两位姐姐、诸位亲朋务必赏光。”
轩辕弘在旁含笑点头,他与裴静姝的婚事,是靖王府与裴尚书家的联姻,亦是朝中一桩美谈。
明璃笑着应下。
明凰目光扫过席间,见礼部尚书王景行正与几位同僚交谈,便示意萧越一同过去。
“王尚书,”明凰与萧越举杯,“此番婚礼筹备,时间仓促,又值战后百废待兴,国库不丰,全赖尚书与礼部诸公尽心竭力,方能如此周全盛大。本宫与萧越,在此谢过。”
王景行连忙起身还礼,感慨道:“殿下与萧将军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慈喜庆之事,礼部理应尽力。只是……”他压低声音,“北境新定,东北都护府初设,各处用度皆紧,婚礼用度已是竭力俭省,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殿下与将军海涵。”
此时,户部尚书李秉谦也走了过来,闻言笑道:“王大人过谦了。陛下有旨,此乃国婚,不可过于简慢。何况,北患已除,漕运渐复,海路亦通,国库虽一时吃紧,然开源节流,假以时日,必能充盈。这紧日子,不会太久了。”他话中透着对未来的信心,也暗指随着战争结束和新的经济政策见效,财政压力将得到缓解。
柳贵妃与弟弟柳时隆(军械监监正)、四公主轩辕玉瑶聚在一处。柳贵妃轻轻拭了拭眼角,对明凰和明璃道:“今日见明凰成家,我这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想起陈姐姐若在,不知该有多欣慰。”她提及已故的明懿皇后,亦是明凰、明璃的生母,语气伤福
略顿了顿,她看向明璃,眼中满是感激:“更要多谢明璃。若非你与明凰同心协力,揪出真凶,景璘的冤屈……不知何时才能昭雪。”四皇子轩辕景璘坠马身亡的旧案,随着二皇子轩辕景璋通敌叛国案的审理,其背后指使之人姜文浮出水面,真相大白,总算告慰了亡灵。
柳时隆接口道:“贵妃的是。如今北患已除,金国覆灭,陆权派中不少官员受二皇子及姜文案牵连,势力大不如前。所谓的海权陆权之争……”他摇摇头,“也该告一段落了。往后,大家同心协力,建设东北,开发海疆,才是正途。”
轩辕明璃闻言,放下酒杯,正色道:“柳监正所言极是。无论陆权海权,皆是为国谋利。昔日之争,多因立场与认知不同。如今北境平定,东北广袤之地待垦,海外商路待拓,正是摒弃门户之见,合力向前之时。望诸公能勠力同心,使我大夏国富民强。”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附近几桌宾客耳郑许多人暗自点头,深以为然。持续多年的朝堂路线之争,随着二皇子党的覆灭和北境问题的解决,确实到了该翻篇的时候。
另一席上,陈海昭正与几位北境出身的将领畅饮。他是明凰表弟,亦是凤翔卫出身,在东北之战中屡立战功。明凰与萧越敬酒至此,明凰特意停下,对陈海昭道:“海昭,有件事要嘱咐你。”
陈海昭连忙起身:“殿下请讲。”
明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期许,也有一丝感慨:“凤翔卫自组建以来,随我征战北境,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北境战事已毕,金国已灭,凤翔卫的历史使命,也算完成了。”
陈海昭神色一凛,周围几位凤翔卫旧部也安静下来。
明凰继续道:“除了少数精锐转为暗卫和我的亲卫,其余凤翔卫将士,将整体转隶,编入新设立的东北都护府边军序粒朝廷会在辽州、通州、开州等地划拨军屯田土,愿意留下的,可转为屯田兵,亦兵亦农,安家落户;愿意继续从军的,则充实东北各州卫所。你,将出任临潢府卫指挥使。”
她拍了拍陈海昭的肩膀:“与你父亲陈平一起,担起建设东北、巩固边防的重任。那里土地肥沃,资源丰富,却也是百废待兴。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去扎根,去开拓。”
陈海昭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不负凤翔卫昔日荣光!”他知道,这既是安置,也是新的开始。一支功勋部队以这种方式融入国家边防体系,成为开发新边疆的基石,是最好的归宿。
明凰将他扶起,萧越亦举杯相贺。众人共饮一杯,既是告别,也是祝福。
宴至中途,明凰与萧越略感疲乏,便与明璃、沈清韵使了个眼色,四人悄悄离席,来到王府后院一处较为僻静的花园。月色如水,洒在亭台楼阁之上,春夜微风带着花香,沁人心脾。
侍女奉上清茶后便退下。亭中只剩四人。
明凰倚着栏杆,望着上明月,忽然轻声对明璃道:“明璃,父皇……近来觉得力不从心。他私下与我提过,已在着手准备传位之事。可能……也就这几个月了。你,准备好了吗?”
此言一出,亭中寂静了一瞬。萧越与沈清韵都看向明璃。
明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一种历经磨砺后的坚定:“监国这些时日,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如今朝局初定,边患暂平,虽百废待兴,千头万绪,但……没什么好怕的了。只是,”她看向明凰,又瞥了一眼身旁静静聆听的沈清韵,难得带了一丝调侃,“姐姐如今已成家,接下来就该操心子嗣了吧?朝中那些老臣,怕是比我还急。”
明凰闻言,脸上微热,瞪了妹妹一眼,却也没否认,只道:“你还有心思打趣我?倒是你,我的皇太女殿下,待你登基之后,这子嗣、储君问题,怕是比我这要紧迫十倍。那些言官御史的奏章,怕是能堆满你的御案。你可有打算?”
这话问得直接,也切实关乎国本。明璃沉默片刻,目光与沈清韵悄然一触。沈清韵垂眸,嘴角似有极淡的笑意,并未言语。明璃转回头,对明焕:“此事……我自有计较。或许,”她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将来还要借姐姐和姐夫的孩子一用呢。”
明凰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失笑道:“你这算盘倒是打得精。我和萧越如今一个王爵,一个国公,爵位都等着人继承呢,你若再打我们孩子的主意,我们可得好好算算账。”话虽如此,她眼中却并无恼意,反而有种深切的了然与支持。她知道妹妹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更知道那条路有多孤独。
明璃也笑了,看向沈清韵:“清韵,你是不是?”
沈清韵抬眼,目光清澈,声音平和:“殿下们洪福齐,子孙繁茂,乃国之幸事。无论将来如何,臣必当尽心辅佐。”她的话滴水不漏,却自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三人间流淌。
夜风拂过,带来前厅隐约的乐声与喧哗。这僻静的一角,仿佛与那热闹隔了一层无形的纱。姐妹二人并肩而立,望着空中皎月。北境的烽烟、朝堂的诡谲、曾经的生死危机、如今的盛世婚典……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掠过心头。一个时代似乎随着这场婚礼与之前的审判悄然落幕,而另一个更加复杂、充满希望与挑战的新时代,正徐徐展开,拉开了它的序幕。而他们,这些在风暴中携手走过的人,还将继续并肩,去面对那至高权位上的孤寒,去开创他们心中那个海晏河清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