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闰二月初二,洛阳,紫宸殿。
寅时三刻,光未明,宫灯将巍峨殿宇映照得肃穆庄严。汉白玉阶上,文武百官按品肃立,鸦雀无声。与一个月前审判二皇子时的压抑不同,今日殿中弥漫着一种更为复杂的氛围——有胜利后的释然,有面对巨大代价的沉重,也有对未来的期许与隐忧。持续一年有余、倾举国之力的夏金战争,终于到了彻底清算与论功行赏的时刻。
景和帝轩辕承铉端坐御座,虽经休养,面色仍显苍白,但目光沉静威仪不减。御座之侧,皇太女轩辕明璃身着储君朝服,正襟危坐。丹陛之下,镇北公主、镇国将军轩辕明凰立于武官班首,银甲未除,仅外罩亲王常服,风尘仆仆却脊背挺直。萧越、顾清辞、陈海昭、赵宏毅等北境有功将领皆在班郑文官班列前,户部尚书李秉谦、工部尚书沈清韵等重臣亦神色凝重。
“宣——”司礼太监悠长的唱喏声打破沉寂。
轩辕明凰应声出列,行至御阶之前,转身面向群臣。她展开手中一卷明黄绢帛,声音清越而沉缓,响彻大殿:
“臣,镇北都护轩辕明凰,谨奏陛下,禀告诸公:自景和十二年腊月廿九金国背盟侵我营州始,至景和十四年正月三十金国主力覆灭、其主被擒止,夏金之战,历时一年又一月,今已尘埃落定。”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继续道:“此战,我大夏将士,前赴后继,血染疆场。经兵部、镇北都护府会同各军详核,计有十二万两千四百三十七名将士,战殁沙场,或死于转运、疫病等战事相关。每名阵亡士卒之家,朝廷将发抚恤银一百两;阵亡将领,依品级加倍抚恤。前期阵亡者,抚恤已陆续发放,后续之数,户部当尽快筹措,务必足额、及时,送达遗属手郑”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十万余条鲜活的生命,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朝廷将在洛阳、蓟城、营州、上京等地,敕建忠烈祠,供奉此战所有阵亡将士灵位,四时祭祀,香火永续。”明荒声音提高了一些,“另有九千八百余名将士,因伤致残,失去劳作之力。兵部、户部需会同地方,妥善安置,按其伤残等级,给予钱粮供养,确保其余生有所依。”
她将绢帛稍卷,语气转为凝重:“然,忠魂需慰,生者亦需安顿。战争之耗,非止人命。”她微微侧身,“户部李尚书。”
李秉谦应声出列,手持笏板,展开另一份奏章,声音带着户部官员特有的审慎与清晰:“启奏陛下,禀皇太女殿下,诸公:据户部会同三司最终核算,景和十三年全年,因应对金国战事,军费支出总计一万八千四百五十万贯。其中,北境各军——含镇北都护府直属、幽、云、朔、宁、宣、平等州边军及禁军——军费合计一万一千三百四十万贯。漕运断绝后,为维持北境补给,征调民船、组织海运、赔偿船户损失等项,计耗一千万贯。为加速粮秣转运,扩建、修缮北境官道、驿道,又耗五百余万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此外,去岁黄河凌汛决口,漕运中断,救灾与堤防、修复,迄今已耗资逾两千万贯。为长远计,永济渠运河清淤加固、明州、太仓、登州等港口扩建工程,亦已投入超过一千万贯。以上各项,累计超出三千万贯。”
殿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这些数字,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近两亿贯的军费,加上三千万贯的工程救灾款,几乎掏空了过去数年的积蓄。
李秉谦抬起头,继续道:“幸赖陛下圣明,皇太女殿下推行捐纳新政,号召民间义捐,去岁国库因新政获额外收入逾七千一百万贯。景和十三年,国库岁入总计两万七千四百一十七万贯。然岁出高达三万一千二百二十三万贯,收支相抵,赤字巨大。截至昨日,太府寺、左藏库现存银、钱、绢折合,仅余四千零三十四万贯。”他最后一句,声音沉重,“陛下,殿下,诸公,国库空虚,民生疲敝,下……急需休养生息。”
景和帝微微颔首,面上无喜无悲。轩辕明璃端坐不语,这些数字她早已了然于胸。殿中群臣则神色各异,有震惊于消耗之巨者,有忧心于国库空虚者,亦有不以为然者。
此时,轩辕明璃缓缓起身。她走到御阶边缘,与明凰并肩而立,接过内侍递上的另一卷名册。她的声音不如明凰铿锵,却更显沉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将士浴血,功在社稷;百姓输将,义薄云。今日,当论功行赏,以彰忠义,以励来者。”她展开名册,“经吏部、兵部、礼部会同议定,陛下核准,此战共有九百七十六人获朝廷独立封赏。其中,晋封国公者八位,晋封国侯者十五位,晋封郡侯者三十二位,晋封县伯者七十六位……其余各有升迁、赏赐。凡捐款助饷之士民商贾,依例褒奖,载入义民册。所有参战将士、辅助民夫,按功绩、役期,赏钱五贯至五十贯不等,由兵部、地方官府协同发放,不得克扣、拖延。”
她念出的每一个爵位、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场血战、一份牺牲、或一笔巨资。殿中受赏或有亲旧在列者,不免心潮起伏。
待明璃宣读完主要封赏名录,景和帝方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带着最终的定论:“镇北公主轩辕明凰,临危受命,总督北境,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终克上京,擒其国主,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着,晋封为镇北王,后世依例降等承袭。原镇北公主封号保留,禄米、仪仗依亲王例。”
“臣,谢陛下隆恩!”轩辕明互膝跪地,抱拳行礼。亲王爵位,虽待遇品级与公主封号相同,但其意义截然不同。此举,是对她赫赫战功的极致褒奖。
景和帝目光转向武班中肃立的萧越:“草原远征军主帅、幽州卫指挥使萧越,勇冠三军,忠勤王事,父子两代,勋劳卓着。着,特许其以原等级——国公,承袭其父定国公爵位,未来三世,袭爵不降等。”
“末将谢陛下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萧越出列,大礼参拜。三世不降等,这是对萧家满门忠烈的格外优容,亦是稳定北境军心的举措。
封赏已毕,景和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肃穆:“战事虽息,疆土新拓,百废待兴。镇北都护府,功成身退,即日撤销。原辖之云州、朔州,重归河东道管辖;宣州、幽州、平州,重归河北道管辖,一切军政民政,复归朝廷六部及地方有司。”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然,新取之地,辽西、辽东及金国故地,幅员辽阔,族群众多,情势复杂,宜设都护府以镇抚。即日起,设立东北都护府,辖宁州、渝州、营州三州旧地,锦州升格为辽阳府(辽东半岛、辽东湾沿岸至辽阳)、新辟通州(今四平一带)、开州(鸭绿江及长白山地区)、信州(今长春一带)、骊州(今哈尔滨、齐齐哈尔、佳木斯一带)、临潢府(原金上京及周边),计七州、二府之地。南北绵延两千余里,东西广袤八百余里。东北都护府依北境旧例,行军政合一之制,绥靖地方,开发边陲。”
这道旨意,意味着大夏的疆域向北向东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拓展,同时也将治理这片广袤新土的重任,正式提上日程。
景和帝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御座之侧的轩辕明璃身上,微微颔首。
明璃会意,再次开口,声音清越:“另,经多年经营,海疆开拓亦有成效。流求大岛,移民渐众,城镇初具,官府暂设。今正式设立流求道,下分四州一府,归朝廷直辖,由工部、户部协同规划开发,鼓励移民实边,拓殖海疆。”
此言一出,部分朝臣,尤其是部分陆权派或保守官员,面上虽不敢明显反对,眼中却流露出疑虑与不以为然。东北之地,苦寒偏远,蛮族杂处,治理成本极高,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徒耗钱粮的负担。即便纳入了版图,未来恐怕仍需投入巨量军费维持统治,所谓的“北耗”危机,真的解除了吗?
仿佛看穿了这些心思,轩辕明璃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却坚定地迎上那些疑虑的视线:“东北之地,黑土肥沃,山林丰饶,渔猎耕牧皆宜,绝非不毛之地。朝廷已决意大力移民实边,兴修水利,广辟道路。所需钱粮,初期可由朝廷拨付,然长久之计,在于以地养地,以边富边。”
她略微提高了声音:“去岁,长公主殿下自海外带回之新式作物——土豆、玉米、红薯等,经皇庄及各地试种两年,成效卓着。尤其土豆、玉米,不择地力,耐寒抗旱,产量数倍于粟麦。至今,试种面积已逾十二万亩,民间食用之法亦已推广。慈作物,正宜于东北广袤之地推广种植。本宫已奏请陛下,愿以私产及‘流云帮’所得,垫资或出资,承担东北移民安置、水利基建、道路修筑、种子农具分发之费,以此换取东北部分荒芜土地之开发权、经营权。但有所出,除按例缴纳赋税外,余利皆用于持续拓垦,以工代赈,形成循环。”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假以时日,东北可成我大夏又一粮仓,非但不再耗费国帑,反可充实国库,滋养北疆。北境之患,非在疆土之广,而在治理之策。以新作物兴农,以实边固防,北耗可止,边患可永绝。”
沈清韵在班列中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她曾对明璃过,东北平原土地肥沃,特别适合土豆、玉米这类美洲作物生长。以明璃如今掌握的财力,配上战后东北地广人稀、地价低廉的现状,再垄断这些高产作物的推广与相关贸易……未来能带来的财富,将不可限量。这已不仅仅是解决财政问题,更是在布局一个庞大的、以粮食和土地开发为核心的新利益板块。明璃的商业头脑与政治眼光,在此刻紧密结合。
景和帝此时再次开口,声音带着终结讨论的意味:“蒙古诸部,经此一战,已知命。五十余部落已遣使求和,愿奉大夏为宗主,岁岁来朝,定期纳贡。北境百年边患,至此可解。东北都护府之设,非为虚耗,实为长治。皇太女所言,深谋远虑,朕准其所奏。具体移民、垦殖章程,由工部、户部会同东北都护府详拟奏报。”
景和帝略作停顿,目光转向武班中肃立的陈平,沉声道:“东北都护府初设,百废待兴,需一稳重干练之臣主持。平州卫指挥使陈平,虽由文转武,然多年戍边,熟知北境事务,更兼处事周全,忠诚可嘉。着,即日起,升任东北都护府都护,总领八州二府军政民政,以开发边陲、振兴经济为要务。”
陈平出列,躬身领命:“臣陈平,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全力,抚绥地方,开发产业,不负陛下与殿下重停”
殿中群臣闻言,神色各异。陈平乃皇太女与镇北王之舅,身份特殊,自是值得信任。且其本为文官出身,后转任武职,既有治政之才,又通军务,确为合适人选。更关键者,陛下明言“以开发边陲、振兴经济为要务”,可见东北都护府之设,重心在于经济拓殖,而非单纯军事镇守,正与皇太女先前所言“以地养地,以边富边”之策相合。一些原本担忧东北将成为新“北耗”之源的官员,至此稍感安心。即便仍有疑虑者,也不敢再公然反驳。但关于东北未来的争论,显然不会就此停止。
就在此时,武班中,须发已见花白的定国公、总机要情报使萧长威出列,躬身道:“陛下,老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恳请陛下准老臣辞去总机要情报使一职,归家荣养。”
萧长威的请辞在情理之郑他身体一直时好时坏,精力确有不逮,战后请辞早在他答应出任时便已好。
景和帝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轩辕明璃。这个位置太过关键,掌管着这个日益庞大的情报帝国,必须交给绝对信任且有能力之人。
明璃感受到父皇的目光,出列奏道:“父皇,总机要情报使一职,关系社稷耳目,至关重要。儿臣观朝中诸公,各有要务,一时难觅完全妥帖之人选。儿臣愿暂领此职,梳理整顿,待物色到合适人选,再行交卸。”
景和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缓缓点头:“准奏。便由皇太女暂领总机要情报使,整顿机要,以靖内外。”
“儿臣领旨。”明璃躬身。
沈清韵在下方,心中却微微一沉。此事明璃之前曾与她商议过。她也认为一时找不到比明璃更合适、更让皇帝放心的人选。但看到明璃如此自然地接过这个掌管下耳目的位置,将这个改革后日益精密、权力日增的情报帝国纳入麾下,她心底深处,却泛起一丝隐隐的不安。权力过于集中,终非幸事。只是眼下,她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朝会至此,主要议程已毕。景和帝显露出疲态,在司礼太监的高唱“退朝”声中,起身离去。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紫宸殿。
阳光已完全升起,照耀着殿前广阔的广场,也照耀着这座刚刚经历大战洗礼的帝国心脏。战争结束了,封赏颁下了,新的疆域划定了,未来的蓝图也已勾勒。但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挑战——如何消化胜利的果实,如何抚平战争的创伤,如何让这个疲惫而庞大的帝国重新焕发生机——才刚刚开始。
轩辕明璃则在沈清韵的陪同下,走向东宫方向。沈清韵欲言又止,明璃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担忧,轻声道:“我知道情报司权重,暂领而已,我会谨慎。眼下,先让这架机器,为休养生息、开发东北服务吧。”
沈清韵轻轻点头,将那份不安暂时压下。路要一步一步走,至少,最惨烈的战争已经过去,国家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可以专注于建设的喘息之机。而她们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