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正月初七,上京城。
硝烟与血腥气尚未散尽,但秩序已初步恢复。夏军士卒在街巷间巡逻,收敛尸骸,清点缴获,押解俘虏。皇宫内,主要殿宇已被控制,金国皇室成员及重要官员被分别拘押于不同宫室,由重兵把守。
乾元殿偏殿,临时帅府。炭火驱散了北地的严寒,却驱不散轩辕明凰眉宇间的冷峻。她面前的长案上,并非军报舆图,而是堆积如山的文书、信函、账册——皆是从金国皇宫、枢密院及几位重臣府邸中搜检而来。萧越与顾清辞分坐两侧,协助检视。殿内气氛肃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破城擒王,只是第一步。明凰深知,金国虽亡其元首,但散在各地的十万大军犹在,大夏北境的威胁并未根除。而比外部威胁更致命的,是内部的蠹虫——那个与金国勾结、导致营州惨败、黄河决堤、无数将士百姓枉死的罪魁祸首。她必须找到确凿证据,将其连根拔起。
审讯已持续两日。明凰并未对金国高官用刑——那是战俘,而非待审之囚。她的目标明确:查找与大夏内部,特别是与二皇子轩辕景璋及其党羽往来的证据。她亲自提审了金国掌握机要的官员,问询重点不在金国军政,而在“与大夏何人联络”、“如何传递消息”、“财物往来几何”。
起初,这些金国高官或缄口不言,或顾左右而言他。但上京已破,皇帝被擒,国祚已倾,顽抗意义寥寥。当明凰冷静地指出,提供证据者可保性命,甚至酌情给予战俘中相对较好的待遇,而顽抗者将随同金国宗室一并严惩时,防线开始松动。
更关键的是物证。萧越亲自带人,彻底搜查了完颜函普的寝宫、书房以及机要库。在一处暗格夹层中,他们找到了一个以火漆密封的紫檀木匣。
此刻,木匣就放在明凰案头。她亲手启封,取出里面一叠码放整齐的信笺。纸张质地、墨迹新旧不一,显然非一时之物。她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
只看了数行,她的眼神便骤然锐利如冰龋
信是景和九年冬的。内容涉及从锦州,向当时尚未立国、仍处于部落状态的女真完颜部走私生铁和粗制铁器。信中详细列出了交易数量、交接地点、经手人代号,以及“康王府管事”的印鉴暗记。要求完颜部以皮毛、人参、东珠等物交易,并承诺“今后若有所需,可再联络”。落款是一个花押,经辨认,与二皇子府中一位已故幕僚的私章纹样完全一致。
“景和九年……康王。”明凰声音冰冷。康王走私案,她与明璃早在北境时便已查实并扳倒,但当时线索到康王即止,未能深挖其背后与二皇子的直接关联。这封信,补上了关键一环。
她继续翻阅。景和十年夏的信件,提及一批“精良军械”,包括制式弓弩和环首刀,将从朔州某处军械库“调出”,经由草原,运往辽西渝州边界,交接给“黑水部”(女真一部)。信中强调“此事需万分机密,京中已有安排,沿途关卡不会细查”。这无疑指向良致明槐年遇袭重赡那批走私军械。
景和十一年秋,金国已立。这封信语气更为“平等”,甚至带有一丝倨傲。信中提及“今上(指金国皇帝)已应允,若大事得成,幽云十六州之地,可划归贵国(指金国)为酬”。而要求金国配合的,是在大夏北境“佯动”,“吸引朝廷及北境军主力”,以便“京中行事”。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方私印,印文虽经磨损,但残留的“瑞亲王宝”四字仍可辨认——那是二皇子受封瑞亲王时的私印。
明荒手指微微收紧。这封信的时间,与太子轩辕景桓“病重”、朝局微妙之时完全吻合。所谓“京中行事”,所指为何,不言而喻。
最下面的两封,墨迹较新。一封是景和十二年腊月,即营州战败前后。信中附有一份抄录的文书,内容竟是夏军在营州、锦州一带的布防调整、粮草囤积地点及运输路线!而随信附言:“务请把握时机,一击建功,则北境门户洞开,你我共谋大业可期。” 这已不是通敌,而是赤裸裸的叛国!
最后一封,日期是景和十三年正月,黄河凌汛前。信很短,却字字诛心:“黄河不日将决,漕运必断。贵国若同时遣水师扰渤海粮道,则夏军北境粮草必匮。机不可失。” 这直接印证了明璃和沈清韵最初的判断——黄河决堤绝非灾,而是人祸,且与金国早有勾连!
除了这些铁证般的书信,审讯还找到了三名关键人证。一位是曾多次作为信使往来夏金之间的金国礼部吏,他虽不知具体内容,但确认多次将密封信函送至幽州某处秘密据点,接头人出示的令牌上有瑞亲王府标记;另一位是曾参与接收走私铁矿石的金国工部官员,他指认夏国方面的接头人曾醉酒后炫耀“我家主子乃潢贵氡;最后一位是完颜函普的一名心腹内侍,他曾在旁伺候时,亲耳听到完颜函普与太子议论,称“夏国那位二殿下胃口越来越大,从前要钱,如今竟想要我出兵助他夺位了”。
人证物证,环环相扣,时间脉络清晰,罪行骇人听闻。从最初的走私牟利,到后来的泄露军情、勾结外敌制造边患,再到最后丧心病狂地破坏国之命脉、以千万黎民和前线将士的性命为赌注,只为满足一己权欲……二皇子轩辕景璋的通敌叛国之行,已是铁案如山。
殿内一片死寂。萧越与顾清辞看着那些信笺,面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这些白纸黑字,沾满了北境将士的鲜血,浸透了黄河北岸百姓的泪。
“好一个‘共谋大业’!好一个‘机不可失’!”萧越一拳砸在案上,牙关紧咬,“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祸乱下……其罪当诛!”
明凰缓缓将信笺收拢,放入一个特制的铜管中,以火漆密封,盖上自己的镇北公主金印。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殿外的冰雪更甚。
“那太便宜他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要下人都知道,是谁引狼入室,是谁戕害同胞,是谁将大夏推至倾覆边缘!”
她看向顾清辞:“清辞,你亲自挑选一队绝对可靠、身手最好的精锐,持我手令,八百里加急,将这些信件的拓本,连同那几名金国官员的画押证词,秘密送往京城,直呈御前。记住,沿途所经驿站,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不得有丝毫延误!”
“属下领命!”顾清辞肃然应道,双手接过铜管,如同接过千钧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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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张维岳率领以原渝州、锦州边军为骨干的两万兵马,自宁州北出。渝州大定城的守军早已闻上京陷落、皇帝被擒之讯,军心涣散,主将又非完颜氏嫡系,见夏军旌旗招展、兵临城下,稍作抵抗便开城投降。张维岳兵不血刃,收复渝州大定。
初八,张维岳挥师东进,直扑营州州治兴郑兴中守军约五千,主将倒是完颜氏一员悍将,试图据城死守。但夏军挟大胜之威,士气如虹,且兵力四倍于担张维岳并不急于强攻,而是采取围而不打之策,深沟高垒,切断其与外界的联系,同时不断以箭书投掷入城,宣扬上京已破、金主被擒的消息。
与此同时,陈海昭率领宁州军两万、凤翔卫一万,出燕山隘口,与早已在平州临闾关集结的杨继勋部两万平州军顺利会师。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沿辽西走廊向东,直扑锦州州治永乐城。
然而,正月初十,当他们兵临永乐城下时,却发现情况有变。斥候回报,城内守军稀落,旗帜不整。原来,驻守永乐的宗室大将完颜宗翰,在接到上京陷落的噩耗后,虽惊怒交加,却并未如夏军所料陷入混乱。此人确有些胆略,他判断上京已失,皇帝被擒,回救必须集结足够的兵力。他当机立断,完成大军集结后放弃了难以坚守的永乐城,只留下两千正在训练、装备不全的新兵“留守”,自己则带着能够紧急集结起来的一万六千余铁骑和两万三千余各部附庸兵马,合计近四万大军,向上京方向进军。他意图趁夏军立足未稳,且可能分兵各地之际,孤注一掷,反扑上京,若能击溃夏军主力,或可救出皇帝,至少也能搅乱局势,争取时间。
于是,当陈海昭与杨继勋的大军抵达永乐时,面对的只是一座人心惶惶、主将已逃的空城。那两千被抛弃的新兵,眼见黑压压的夏军兵临城下,战意全无,在几个低级军官的带领下,直接开城投降。陈海昭兵不血刃,占领了锦州核心永乐城。
几乎在同一日,遥远的辽东半岛南端,战鼓擂动,帆樯如林。靖王轩辕承铮统领的登州行营大军,在长公主轩辕灵韵水师的掩护下,于来苏县附近海滩成功登陆。一万五千禁军精锐与五千水师步卒迅速建立滩头阵地,击溃帘地少量金国守军。登陆战大获全胜,夏军铁蹄踏上辽东土地。
靖王立即按照既定方略:先沿海岸线进军,攻击在辽东半岛的重要据点新安、建安;然后再向北进攻,目标直指辽阳府。他们的战略意图非常明确:收复渤海湾沿岸要地,控制辽河下游,确保开春之后,从登州出发的海运粮草,能够安全、便捷地直接输送至辽东前线,为北境大军提供最可靠的后勤保障。
景和十四年正月初十,距离上京城破、金国皇帝被擒仅仅过去十。但北境的战局,已如燎原之火,迅猛铺开。西线,张维岳围困兴中;中线,陈海昭、杨继勋兵不血刃下永乐,完颜宗翰率四万大军扑向上京;东线,靖王与长公主的登陆部队在辽东半岛高歌猛进。一张巨大的反攻网络,已全面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