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正月初一,上京城。
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血腥气混杂着焦糊味,在凛冽的寒风中久久不散。昔日金碧辉煌的皇宫,如今处处可见刀劈斧凿、烟熏火燎的痕迹,宫墙上凝结着暗红色的冰凌。街道上,夏军士卒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敛同袍遗体,押解俘虏,清点缴获。胜利的喧嚣已然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而高效的忙碌。
乾元殿偏殿已被辟为临时帅府。轩辕明凰卸了甲,只着一身沾染了尘灰与血渍的玄色劲装,立于案前。炭火盆驱散令内的寒意,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凝重。案上摊开的,是刚刚汇总上来的伤亡与战果简报。
萧越与顾清辞侍立两侧,同样面色沉肃。
“阵亡三千一百四十人,重伤一千二百余,轻伤近两千。”明荒声音平静,但指尖在绢纸冰冷的数字上划过时,仍有细微的凝滞。除夕一日激战,破此坚城,代价不可谓不轻。但对比战果,尤其是擒获金国皇帝完颜函普父子、一举捣毁其统治中枢,这代价,又是必须承受且值得的。
“金军方面,”萧越接口道,“包括昨日试图支援的一千铁骑在内,阵亡三千四百余,被俘近两千。另有约五百骑见势不妙,在城破前便溃围逃脱,应是往渝州、营州方向去了。蒙古附从骑兵在拦截外围游骑时,阵亡数十,伤百余。”
明凰微微颔首。逃走的几百骑无关大局,但他们必然会将上京城破、皇帝被擒的消息迅速传播出去。时间,依旧紧迫。
“粮草清点如何?”她问。
“已初步清点完毕。”萧越回道,“城内府库、官仓储备甚丰。粟米、麦豆堆积如山,腌肉、干菜亦足。粗略估算,足够我军现有五万余人马,连同城内俘虏、百姓,支撑三个月以上。此外,还缴获了大量兵甲、弓弩,尤其是箭矢,足以补充我军消耗。”
“三个月……”明凰沉吟着,目光投向悬挂在一旁的北境全图。她的手指从“上京”这个点,向西划过刚刚奔袭而来的路线,落回“宁州”、“幽州”。
“殿下,”顾清辞轻声提醒,“昨日破城后,按既定方略,已先后派出十余名传信兵,分多路向南、向西传递捷报。一切顺利的话,最迟正月初五,幽州、宁州、平州的我军即可接到消息,出兵反攻。登州水师的登陆部队,预计正月初七也可行动。”
明凰“嗯”了一声,视线却未离开地图。传讯需要时间,大军调动、集结、出击更需要时间。而金国散在各地的军队,尤其是渝州、营州、锦州方向的主力,一旦得知都城陷落、皇帝被擒,会作何反应?是树倒猢狲散,各自为战甚至内讧?还是会迅速拥立新主,集结力量疯狂反扑,试图夺回上京?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金国立国虽短,但完颜氏崛起过程中整合了诸多部落,其军事骨干犹在。皇帝被擒固然是致命打击,却未必意味着战争立刻结束。那些手握兵权的宗室、大将,很可能拥立太子或其他皇族,继续抵抗。
那么,己方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是挟大胜之威,即刻分兵扫荡周边,趁敌混乱扩大战果?还是……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上京”。这座城池,如今已在她手郑城墙高厚,粮草充足,足以坚守。而金军若想反扑,必须长途跋涉,粮草转运艰难。己方却是以逸待劳,就食于担
一个清晰的策略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我军长途奔袭,激战破城,虽获大胜,但人马疲惫,急需休整。”明凰转过身,目光扫过萧越与顾清辞,“且金国各地兵马犹在,其主力未损。若我军此刻分兵四处出击,兵力分散,易被各个击破。反之……”
她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的“上京”:“以此为基,固守待援。上京城坚粮足,我军据之,进可攻,退可守。金军若来救,必劳师远征,我军以逸待劳,可择机歼敌于城下。更关键者——”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军深入敌境,后方粮道漫长,补给艰难。虽在宁州、达里湖有所囤积,但转运至此,耗费巨大。如今既得此城丰储,正可‘就食于弹,极大减轻北境乃至朝廷的粮饷压力。待我幽、宁、平诸州大军全线反击,扫荡金国残余州县,切断其兵源粮源,则此间困守之敌,不战自溃。”
萧越眼中精光一闪:“殿下之意,是暂不急于扫荡周边,而是以静制动,将上京变为钉入金国腹心的一颗钉子,吸引并消耗金军有生力量,同时等待我后方大军全面压上,内外夹击?”
“正是。”明凰颔首,“传令各军,妥善安置伤亡,犒赏将士。严密布防四门及城墙,加固工事,尤其注意防范金军可能挖掘地道。将俘虏严加看管,与城内金国贵族、官员分隔。清点府库,除留足军需外,可酌情发放部分粮米安定城内百姓,但需严明纪律,不得扰民。从今日起,上京,就是我军新的前敌大营!”
“末将(属下)明白!”萧越与顾清辞齐声应道。他们知道,殿下的决策,意味着这场灭金之战,将从奇袭闪电战,转入更考验耐心和实力的对峙与反攻阶段。但凭借此城此粮,主动权,已牢牢掌握在己方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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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四年正月初二至初四。
上京城破、皇帝被擒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在金国控制下的广袤地域内,激起了剧烈而混乱的反应。恐慌、难以置信、愤怒、茫然……种种情绪,随着逃散的败兵、惊慌的信使、还有各种真伪难辨的流言,以惊饶速度蔓延开来。
最先接到确切噩耗的,是距离上京最近的几个方向。
渝州。簇驻防的,主要是被金国征服或笼络的奚、渤海等部族附庸兵,完颜氏直系控制力本就相对薄弱。当溃兵带来“夏军降、上京已破、皇帝被俘”的消息时,整个渝州驻军体系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主将试图弹压,但军心已散。各部族首领首先考虑的不再是金国的存亡,而是自家部众的生死和退路。哗变几乎在几个主要据点同时发生。士卒鼓噪,抢夺粮草军械,成建制地溃散、逃亡,返回各自部落聚居地,或者干脆遁入山林。不过两三日间,原本驻防渝州各处的一万两千兵马,土崩瓦解,只剩下完颜氏嫡系将领勉强控制的两千核心铁骑和一千多心腹杂兵,蜷缩在渝州府城及最近的一个军寨中,惶惶不可终日,根本无力也无意出兵“勤王”。
营州的情况稍好,但也好得有限。簇驻军以女真本族为主,组织度较高。然而,突如其来的噩耗同样带来了致命的冲击。其中一个拥兵三千的城池守将,自觉前途无望,又听闻夏军破城后并未大肆屠戮,竟在正月初三夜间,带着亲信和部分愿意跟随的士卒,席卷了城中部分粮草财物,弃城而走,不知去向。剩下的营州各处守军,虽然大体还保持着建制,没有发生大规模溃散,但士气低落,人心惶惶。主将接连收到来自锦州方向、要求其出兵配合、向上京方向试探或牵制夏军的命令,却犹豫不决。出兵?凭这点兵力,去攻打刚刚攻破都城的夏军虎狼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出兵?又恐日后追究。营州几城守将之间意见也无法统一,有的主张谨守城池观望,有的认为应象征性出兵以示忠诚,还有的暗地里开始与邻近州郡联系,寻找后路。最终,只有约三千兵马,在一位较为忠勇的将领带领下,勉强向西北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但行动迟缓,根本谈不上什么配合。
真正能迅速做出反应并试图组织有效抵抗的,是驻守锦州永乐的宗室大将完颜宗翰。此人年富力强,素以勇悍和忠诚着称,手中直接掌握着金国最精锐的一万四千铁骑,此外还能调动约两万各部附庸兵力。接到上京陷落的消息后,完颜宗翰在最初的震惊与暴怒之后,迅速冷静下来。他一面严密封锁消息,稳定军心(尽管效果有限),一面立刻派出信使,以最快的速度向驻防辽西走廊及辽阳等地的金军各部传令,命其放弃原防地,火速向永乐城集结。同时,他紧急联络可能逃出的皇室成员(当时尚不知皇帝父子俱已被擒),试图拥立新君,但未能得到回应。无奈之下,他只能打出“收复上京、迎回圣驾”的旗号,下令集结兵力。然而,他下令让驻防营州的金军配合行动的命令,却如石沉大海。营州方向反应混乱,最终只有三千人愿意动弹,且行动拖沓。完颜宗翰虽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加紧整编正向永乐汇拢的各路兵马,准备待兵力大致集结后,便向上京方向进发。他知道,时间不站在他这边,夏军不会给他太多准备时间。
而更远的辽东半岛及更北方的地区,则彻底陷入了信息混乱和各自为政的状态。有的城池紧闭城门,加强戒备;有的部族开始悄悄收拾行装,向更北方或深山老林迁移;还有的野心家或地方豪强,则开始蠢蠢欲动,试图趁乱攫取权力或地盘。金国这个刚刚拼凑起来不过数年的政权,其统治根基在都城陷落、中枢崩溃的打击下,显出了惊饶脆弱。各地军队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和号令,如同一盘散沙,只能依据自身利益和所处环境做出本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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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四年,午后。
“捷报!大捷!镇北公主殿下亲率大军,已于腊月廿九攻克金国上京,擒获金主完颜函普父子!”
捷报如同惊雷,分别在正月初三送到了宁州北安县,正月初四送到了幽州蓟城。
早在轩辕明凰率军悄然离开宁州、潜入草原后不久,留守北境主持大局的陈平,便已与蒋维钧、陈海昭秘密会面,将“碣石计划”中关于全面反攻的部分告知了二人。因此,蒋维钧(坐镇幽州)和陈海昭(在宁州)并非被动等待,而是早已开始暗中筹备。
陈海昭在正月初三,也就是捷报抵达宁州之时,便开始组织在宁州境内休整、由原渝州、锦州边军余部整编而成的近两万部队,在建州县一带集结。这支部队主要由渝州卫指挥使张维岳统率,他们熟悉营州、渝州地形,复仇心切,士气在得知捷报后更是高涨到极点。
与此同时,宁州本地的边军也抽调出约两万精锐,与陈海昭直接统领的一万凤翔卫合兵一处,向宁州以东、通往辽西走廊的关键山口行军,由陈海昭统一指挥。他们的任务是,一旦接到明确指令,便迅速出山,沿辽西走廊向北攻击前进,与从平州方向出击的友军会师,横扫金国在辽西走廊的残余势力。
平州方向,动作同样迅速。在陈平的协调下,锦州卫指挥使杨继勋与营州镇守使赵宏毅联手,整合了退至平州的锦州、营州军残部、平州本地驻军,组成了一支约两万饶反击兵团。他们在临闾关集结,磨刀霍霍,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杀出关去,沿着辽西走廊北侧,配合宁州方向的陈海昭部,夹击金军。
一张巨大的反攻之网,在北境悄然张开,只待中枢一声令下,便可全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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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四年正月初六,登州,蓬莱阁行宫。
海风依旧凛冽,但空气中似乎多了些不同寻常的气息。轩辕明璃站在殿外回廊下,望着灰蒙蒙的海交界处。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这种决定国阅豪赌之后,等待结果揭晓的时刻。她几乎能想象出姐姐率军翻越兴安岭时的艰辛,能感受到攻城那一刻的惨烈与决绝。每一刻的延迟,都让心弦绷得更紧。
熟悉的急促脚步声响起。韩岱儿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中捧着的铜管上,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黑色翎羽。
“殿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明璃一把接过,拧开蜡封的手稳如磐石,但微微加速的心跳却泄露了她的紧张。绢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姐姐的亲笔:腊月廿九,除夕日,强攻上京,以南门炸药破城为主攻,血战竟日,终克之。擒获金国皇帝完颜函普、太子、太孙……已控制全城。
一字一句,力透纸背。明璃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如海,却又仿佛有烈焰在深处燃烧。赢了,真的赢了。不仅奇袭成功,而且擒贼擒王,彻底打掉了金国的指挥中枢。姐姐和萧越他们,在敌境腹地,站稳了脚跟。
期盼了近一个月,悬心了无数个日夜的捷报,终于实实在在握在了手郑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巨石落地的踏实,以及随之涌起的、更加磅礴的决心。
她知道,战争还未结束。但最艰难、最冒险的一步,已经成功迈出。剩下的,就是按照既定方略,全面压上,扩大战果,将这场国运之战的胜利,彻底转化为大夏北境的永久安宁。
“传令靖王轩辕承铮,率登州行营所属成都禁军、江宁禁军一万五千人,即刻登船,会同长公主轩辕灵韵所部水师,再征辽东半岛来苏县,实施登陆作战,配合陆路大军,收复辽东!”
“遵旨!”韩岱儿肃然应命,快步离去。
明璃转身,望向北方。姐姐,你已斩断敌酋之首,钉入了最致命的一颗钉子。现在,该我们了。全面反攻,正式开始。这持续了一年的烽火与血泪,该有一个彻底的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