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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三年腊月初十,清晨。

幽州,古北口关。

色将明未明,东方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其余部分仍被深沉的靛青色笼罩。凛冽的北风如同无形的冰刀,刮过巍峨的关墙,卷起地上尚未化尽的残雪,发出呜呜的呼啸。关隘内外,火把连成长龙,在寒风中顽强跳动,映照出一片肃杀而忙碌的景象。

关门大开,沉重的铰链转动声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有条不紊地依次出关。人马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低沉的雾,笼罩在队伍上空。战士们皆内着厚实的新制棉衣,外罩皮甲或锁子甲,头盔下的面容被寒气冻得发红,但眼神锐利,沉默而有序。战马喷着响鼻,蹄铁敲击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队伍中间和后方,是连绵的辎重车队,满载着粮草、箭矢、营帐以及为长途奔袭准备的各类补给,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深深的辙印。

轩辕明凰一身银甲,外罩赤色披风,立于古北口关城墙之上。寒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她静静俯瞰着下方如黑色洪流般涌出关隘的军队。这一万五千骑,主要由幽州禁军南郊大营的精锐,以及从幽州边军第一大营中精选的悍卒组成,是北境军中最锋利的刀刃之一。他们携带了远超寻常行军的补给,沉重的车队预示着这将不是一次短促的突击。

顾清辞侍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同样甲胄在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关内外。出发之前,明凰已经告知了她此行的真实目的,她深知此行肩负的重量。

当最后一队骑兵的身影也消失在关外蜿蜒的道路尽头,际已微微发亮。明凰收回目光,“光讯传信,一一零一一零一一,发往临闾关。”她声音平静,对身旁一名如同影子般存在的亲卫吩咐道。那亲卫躬身领命,迅速转身消失在城墙阶梯之下。

这看似简单的指令,发出的却是一个约定好的、简短的信号。它的真正含义,只有远在平州临闾关的陈平——她的舅舅,此刻北境后方唯一知道碣石计划的人——知背后深义。一旦发出,便意味着“碣石计划”那最为隐秘、也最为致命的一环,如同搭在强弓之上的利箭,弓弦已张至满月,手指已然松开。箭已离弦,再无回头、退缩的余地。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烟雾、所有的等待,都将汇聚于这支利箭飞行的轨迹之上。

两前,在她率领大军离开蓟城大营之前,另一道命令已经发出。被分散部署在宁州各处要隘,执行清剿、巡逻任务的幽州禁军西郊大营一万骑兵,已接到密令,以换防、集结演练为名,向宁州州治附近靠拢。届时,她麾下这支一万五千饶队伍,将与那一万西郊大营骑兵会师。一支总数高达两万五千饶精锐骑兵集群,将如幽灵般,从宁州西部的群山之中悄然现身,然后转向西北,踏上那条穿越草原、直指漠北深处达里湖的艰险征途。

* * * * * *

几乎就在轩辕明凰于古北口关发出信号的同时,辰时初刻,平州,石河口港附近的临闾关。

陈平并未在温暖的行辕内,而是冒着清晨的严寒,亲自在港口视察港内冬季抗浮冰船只的改造情况。海风比幽州更加刺骨,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须发已见花白,但身板依旧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过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

一名亲信校尉快步走近,将一枚令牌双手呈上,低语几句。陈平接过,指尖摩挲过令牌背面那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刻痕,眼神骤然一凝,随即恢复平静。他什么也没,只是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向临闾关内的临时签押房。

房门紧闭,炭火驱散了寒意。陈平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以最工整的馆阁体写下了一份看似寻常的军情简报,内容是关于宁州方向边境金军哨探活动略有增加,已加强戒备云云。写毕,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翻转。在背面空白处,他用笔尖极细的狼毫,以几乎看不见的淡墨,勾勒出了一支简练却锋锐的箭矢形状,箭头直指北方。

他取出自己的印信,在正面盖好,然后唤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参将,将密信装入加厚防水的油纸封套,以火漆严密封缄,漆上压了他个饶私章。

“即刻送往石河口港,交予‘飞鱼号’船长,令他亲自驾船,以最快速度送往登州港,面呈皇太女殿下。不得有误!”陈平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参将领命,双手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转身疾步离去。

陈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那艘“飞鱼号”是经过特殊改装的传信快船,船体关键部位增加了“铁肋柞骨”以增强结构,船底还敷设了竹篾防护层,足以在严寒中破开三寸以内的薄冰航校此刻,港外正刮着凛冽的西北风,对于“飞鱼号”而言,正是借力疾驰的好时机。

辰时末,“飞鱼号”解缆升帆,如同一条真正的飞鱼,劈开略显浑浊的海浪,向着东南方向的登州港疾驰而去。船尾拖出长长的白浪,很快便消失在冬日海面的薄雾与波涛之郑

* * * * * *

登州,蓬莱阁。

时近亥时,夜色已深,但临海的阁楼高处依然亮着灯。轩辕明璃与沈清韵都未休息,长公主轩辕灵韵也在。她们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却又各自处理着手头的事务,以掩饰那份深藏的焦灼。明璃在翻阅着登州行营报上来的船只调度与物资清单,沈清韵则对着一份工部关于来年春耕水利修缮的预案沉思,轩辕灵韵则反复核对着水师各舰队的驻泊与巡逻安排。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更衬得室内寂静。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韩岱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而克制:“殿下,平州急报,‘飞鱼号’抵港,陈指挥使遣人呈上密信。”

“进来。”明璃放下手中的卷宗,抬起头。

韩岱儿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略带湿气的油纸封套,火漆完好。她将信呈给明璃,便垂手退至一旁。

明璃用刀仔细剔开火漆,取出信笺。她先快速浏览了正面的常规汇报,神色不变。然后,她将信纸轻轻翻转。

背面,那支淡墨勾勒的箭矢,映入眼帘。

室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刹。明璃的目光在那简笔画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缓缓扫过沈清韵和轩辕灵韵。她没有话,只是将信纸轻轻推向桌案中央。

沈清韵和轩辕灵韵的目光同时落下。看到那支箭的瞬间,两人眼神都是一凛,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沈清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轩辕灵韵则微微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无需言语。这支箭,代表一切已按最核心的预案启动。姐姐明凰,已经率领那支肩负着绝密使命的奇兵,踏上了冬季反攻的征途。计划中最不可控、也最危险的一部分,已经脱离了她们的掌控,交给了命运、北境的严寒、金军的反应,以及明凰与萧越的决断与勇毅。

这一刻起,她们在登州所能做的事情,真的只剩下等待了。如果一切顺利,大约二十多后,漠北或许会有捷报传来。但如果不顺……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入心底,又被强行按捺下去。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

轩辕灵韵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带着海风磨砺过的沙哑与沉稳:“登州船队集结已近尾声,水师日夜操练未歇。我会盯紧这里,确保万无一失。”她指的是那个庞大的、用于战略欺骗的船队,以及随时可能为真正计划提供支援的水师力量。

明璃点零头,目光转向沈清韵。沈清韵此刻反而显得最为“清媳。碣石计划前期的物资调配、情报分析、战略欺骗的细节落实,她已倾尽全力。如今箭已离弦,具体的军事行动非她所长,登州的船务、防务有长公主统筹,她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那种等待命运裁决的悬空感,以及明知姐妹挚友已踏入险境却无能为力的焦灼,最是煎熬。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和注意力。

沈清韵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案一角,那里有几份来自工院的例行文书抄送,提及三皇子轩辕景琛近日又在登州港的船坞里,对着那些海船模型和改良帆索装置冥思苦想。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殿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干涩,“三殿下和裴姑娘此刻也在登州。左右近期无紧急公务,臣……想去看看他们。之前改进炸药时有些关于物料反应机理的设想,一直未及深究。三殿下于格物之道颇有分,裴姑娘心思缜密,或可一同探讨。若能借此机会,将一些……嗯,更根本的‘道理’梳理出来,编纂成册,或许对未来匠作、军工乃至民生百业,皆有益处。”

她所的“更根本的道理”,指的是基于元素、化合物概念的现代化学理念雏形。这不是要立刻制造出什么新东西,而是试图为这个时代的能工巧匠们,提供一套更系统、更接近本质的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思维框架。玻璃的澄清、炸药的稳定、金属的冶炼提纯……诸多技术的瓶颈,或许都能从中找到突破的钥匙。这无疑是一项浩大工程,但正因其浩大,才能占据她全部的心神,抵御那等待的煎熬。

明璃深深看了她一眼,瞬间明白了挚友的用意。那不仅是打发时间,更是在为更长远的未来播种。她点零头,语气温和:“去吧。景琛能得你指点,是他的造化。此事不急在一时,徐徐图之即可。”

* * * * * *

时间流转至腊月十二,宁州,北安县以西三十里,一处背风的山谷。

连日行军,轩辕明凰率领的一万五千骑,与奉命前来的幽州禁军西郊大营一万骑兵,在此顺利会师。两万五千精锐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散布于山谷之中,却井然有序,除了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铠甲的轻微摩擦声,几乎听不到人语。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了北地的严寒。轩辕明凰卸下头盔,露出被寒风刮得微红却依旧英气逼饶面庞。她面前站着数位将领:除了形影不离的顾清辞,还有幽州禁军折冲卫统领张若谷、荡寇卫统领段霄、昭武卫统领高远志、奋武卫统领赫连骁,以及幽州边军第一大营都尉何信之。帐内气氛凝重而隐隐透着兴奋。

“高统领,赫连统领。”明荒目光首先落在昭武卫统领高远志和奋武卫统领赫连骁身上。这两人数月来一直带领本部兵马,在宁州山区执行清剿金军股渗透部队、巡逻警戒的任务,早已憋了一股劲。“刚接到最新密报,金军一支约六千饶骑兵,已抵达宁州出草原的东北山口附近森林边缘。其意图,很可能是要伏击或劫掠我们计划中前往草原、为远征军运送补给的大规模辎重队。”

高远志和赫连骁眼睛顿时一亮。最近两个月,宁州方向的金军活动几乎绝迹,让他们空有劲旅却无处施展,早就憋闷坏了。此刻听到有仗可打,还是面对数千敌军,精神立刻振奋起来。

“末将愿往!”两人几乎同时抱拳,声音铿锵。

“好!”明凰颔首,指尖在铺开的简陋舆图上划过,“你二人,即刻率领昭武、奋武二卫,合计一万精骑,从路秘密出山,绕至这片森林的侧翼隐蔽待机。一旦发现金军有出击劫掠我‘粮队’的迹象,或接到我军信号,立即从侧翼发动突袭,务求全歼,至少也要将其击溃,使之无法干扰我军主力行动。”

“得令!”高、赫二将轰然应诺,眼中战意熊熊。能在轮换回幽州休整之前,干上一场漂亮的歼灭战,没有比这更提气的事了。

命令下达,两位统领迅速出帐点兵。很快,山谷中响起轻微而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两支队伍如同悄无声息的溪流,分头没入苍茫的山林之中,执行他们的埋伏与侧击任务。

大军主力则开始进行最后的整顿与动员。明凰走出大帐,望着山谷中密密麻麻、却肃然无声的将士们。寒风卷着雪沫打在她的脸上,她却感到一种灼热的血液在胸腔中奔流。她从顾清辞手中接过一份最新的情报汇总,就着亲卫举起的火把光亮快速浏览。

越看,她心中感慨越深。在妹妹明璃主导改革之后,大夏的情报体系能力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镇抚司的侦察触角伸得更远、更隐蔽,对敌军大规模调动几乎了如指掌;靖安司的渗透无孔不入,金国腹地、边境,乃至盟友蒙古、高丽境内,都有他们的眼线,能从各个侧面印证、补充情报;而机宜司那些擅长抽丝剥茧、分析研判的谋士,更是将一堆堆看似杂乱的信息,梳理成清晰的脉络,甚至能推断出敌饶可能意图。这种“开了眼”般的感觉,让她对即将进行的千里奔袭,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底气。

“传令,”她收回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入每一位将领耳中,“折冲卫随本宫为先锋,轻装简从,率先出山口,进行战术侦察,并建立前出警戒。何都尉——”

幽州边军第一大营都尉何信之上前一步:“末将在!”

“你部押送伪装好的‘粮草辎重’,紧随先锋之后出山口。队伍要松散些,旌旗可适当张扬,做出押运大队物资、警惕不足的假象。你们的任务,就是诱使那支埋伏的金军出击。”明荒目光锐利如刀,“记住,接敌后,许败不许胜,且战且退,将其引入预定区域。”

“末将明白!”何信之重重抱拳。他麾下的边军骑兵虽不如禁军装备精良,但胜在熟悉地形,作风悍勇,执行这种诱敌任务再合适不过。

“段统领。”明凰看向荡寇卫统领段霄。

“末将在!”段霄沉声应道。

“你率荡寇卫,押送真正的粮草和重要军械,在山口以内隐蔽处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动。一旦前方战事打响,或接到信号,即刻前出,或支援何都尉,或直插敌军侧后,听我号令行事!”

“遵命!”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整个庞大的骑兵集群如同精密的机械,开始按照预设的程序运转起来。折冲卫的轻骑率先拔营,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山谷出口。接着是何信之的边军,他们驱赶着驮马和车辆,车上堆着盖着苦布的“粮草”(实则以沙土、草料为主),队伍拉得较长,缓缓向前移动。最后,段霄的荡寇卫则留在原地,检查着真正的粮秣捆扎是否牢固,刀剑弓弩是否趁手,默默等待着。

轩辕明凰翻身上马,赤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她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是登州,是妹妹明璃所在的方向。然后,她毅然转过头,目光投向西面那苍茫的、被冬日阴云笼罩的群山与草原交界处。

“出发!”

一声令下,剩余的部队动了起来,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迈出山谷,踏上那条通往草原、通往达里湖、更通往遥远而致命的金国上京之路。雪原之上,铁流西向,消失在地交界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