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四年四月二十,晨。
洛阳皇城,应门外。
春日晨光洒在宏伟的城门楼与宽阔的御道上,将青石板路面镀上一层浅金。虽已入夏,清晨的风仍带着些许凉意,吹动城楼上明黄色的龙旗与仪仗羽葆,猎猎作响。宫门外广场已肃清,一列由数十辆马车、骑队及护卫禁军组成的庞大车队静静等候。最前方是子仪仗所需的部分卤簿,虽经皇帝明旨“最大程度简化”,但礼部官员战战兢兢,终究不敢太过怠慢,该有的旌旗、伞盖、节钺仍一应俱全,只是规模较之皇帝正式出巡已精简大半。
今日,当今子轩辕明璃将奉太上皇轩辕承铉南下江南。此事虽非正式巡狩,然子离京、太上皇移驾,乃国之大事,即便明璃再三要求礼部删繁就简,那些深入骨髓的皇家仪典规矩,仍如无形丝线缠绕其间,免不了一番程式化的启程礼节。
时辰尚早,但应门外已人影绰绰。禁军甲士沿御道两侧肃立,组成人墙。礼部、鸿胪寺官员身着朝服,在预定位置垂手恭候。车队中,除却皇帝与太上皇的车驾,尚有数辆装饰华贵、规制稍低的马车——那是随太上皇同行的几位太妃的座驾。另有数辆载着日常用物、文书典籍的箱车,以及护卫的骑从、随侍的宫人内监。整个队伍虽力求精简,仍显浩荡。
此次南下,名义上是太上皇欲往江南气候温润处颐养,新帝孝心,亲自奉陪,并顺道巡视东南政务。然而明眼人都知,此行绝不简单。随行人员中,除太上皇及其嫔妃、以及年仅十一岁的五皇弟轩辕景珏外,还有一位身份特殊的人物——镇国大长公主轩辕灵韵。她在回京述职几日后,此番便将顺路返回明州。
更令人玩味的是随行官员的构成。子此行,只带了一名内阁重臣——前任江南东道道台,现任吏部尚书、内阁学士张启贤。另一位主要官员则是刑部察事司郎中程智青。一位是熟悉江南官场、曾蒙冤后被平反的内阁大员;一位是执掌刑部对内稽查、侦缉要案的实务官员。此二人随驾,圣意所指,不言而喻。稍知内情者皆心照不宣:陛下这是要亲赴江南,整顿吏治,清算积弊了。联想到之前皇城流传出的只言片语,以及刑部察事司近半年在江南方向的活动,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已然隐隐弥漫。
而与这针对性极强的随行阵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留守京都的安排。即便是子最倚重、几乎形影不离的工部尚书、内阁学士沈清韵,此番也被明确留在了洛阳。
此刻,临近出发时分,应门内侧广场边缘,轩辕明璃正与留守的几人做最后交代。
皇帝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绣金常服,外罩一件同色披风,长发以金冠束起,简洁利落。她面前,并肩站着三人:镇北王、洛阳禁军统领轩辕明凰,工部尚书沈清韵,以及总机要情报副使韩岱儿。明凰一身戎装轻甲,眉宇间英气逼人,因产后调养得当,身形已恢复往昔矫健,更添几分沉稳威仪。沈清韵则着绯色官袍,容颜清丽,目光沉静睿智。韩岱儿仍是惯常的深青色劲装,垂手侍立,姿态恭谨却难掩精干。
“皇姐,清韵,京都诸事,就托付给你们了。”明璃的声音不高,清晰平稳,目光在明凰与沈清韵脸上缓缓掠过,“朕此去,大约需要三个月。这期间,京中大政务,由内阁按常例处置,遇有疑难或各部争执不下者,报由你们二人与裴首辅共议决断。”她特意看了一眼沈清韵,“清韵虽职在工部,然内阁学士身份可参预机要,重大事务,不可缺席。”
“陛下放心。”明凰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臣既受命统领洛阳禁军,自当确保京畿安靖,宵绝无作乱之机。政务之上,当与裴相、沈尚书和衷共济,稳守中枢。”她如今是洛阳十五万禁军的最高统帅,皇帝离京,这支精锐之师便完全由她节制。有这支力量在手,任何潜在的趁乱之心,都足以被震慑。
沈清韵微微躬身:“臣谨遵陛下旨意。京中事务,尤其是‘五年规划’各项条陈的推进落实,臣必尽心督查,定期整理简报,通过驿路快马呈报陛下御览。”
提及“五年规划”,明璃的眼神凝重了些许。她登基后推出的这“第一个五年规划”,涵盖了医泽万民、路通百业、资源开发、开民智、粮安下、流民安置六大方面,雄心勃勃,却也在推行中遭遇了预料之中与意料之外的重重阻力。
“规划之事……”明璃沉吟道,“惠民医馆与常平药局的推广,有太医署及各道医学提举司督办,目前还算按部就班,虽慢,却在动。修路与矿产开发,借着即将发行的国债资金支持,朕已做了安排:东北辽阳铁路及周边铁矿开发,交由舅舅陈平全权主导;西南滇铜开采及道路升级,则委托给靖王皇叔统筹负责。这两处,算是有了着落,具体进展,你们需关注工部与相关衙门的奏报。”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但其余三项,进展颇不如意。开民智一项,礼部王尚书倒是满腔热忱,极力推动编撰简易教材、鼓励民间兴学,然实际推行,困难重重。地方乡绅响应者寥寥,寒门子弟求学之路依旧狭窄,更遑论推广至乡野。粮安下,新式作物推广有百谷堂经办,种子售卖与试种指导还算顺利,可各地常平仓、大型官仓的扩建与整饬,处处掣肘,户部与地方衙门扯皮不休,钱粮调度缓慢。至于流民安置……”她摇了摇头,“涉及田亩、户籍、口粮、安置地矛盾,千头万绪,推进艰难。”
这些困难,沈清韵与明凰亦深有体会。改革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及灵魂还难。尤其是涉及观念转变、利益重分的深层变革,每一步都似在泥沼中跋涉。
“正因如此,朕更要亲赴江南。”明璃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京中规划推进,有你们盯着,朕可稍缓牵挂。但江南乃财赋重地,亦是新政推行之要冲,吏治不清,一切都是空谈。朕此行,首要便是为此。”
她看向沈清韵:“朕离京这几个月,京中还有几件要紧事,你需特别盯紧。一是银联会筹备事宜,新型银票的防伪印制、承兑网络搭建、信用章程定稿,务必谨慎推进,确保万无一失。二是国债发行,首期‘东北开发债’与‘西南开发债’的认购、付息流程,户部与皇家产业署下属工坊的协作,必须顺畅。此二者,关乎金融根本,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沈清韵郑重点头:“臣明白。银联会章程已订立完成,防伪样票经工院多次试验,目前看仿制难度极高。国债发行细则也已会同户部、督察院拟定,只待陛下最终朱批,便可公告下,择期发售。臣会亲自督办这两处,定期向陛下汇报进展。”
她顿了顿,想起一桩技术上的实务,请示道:“陛下,还有一事。电报的实验室原型机,臣与宁王殿下,已经反复测试改良,基本可靠。下一步打算布设第一条实用性验证线路,距离至少需两里,至多五里,以检验信号在实际距离下的稳定性和操作便利。这第一条线路,陛下觉得设在何处为宜?”
“电报?”明璃略一思索,这事物沈清韵曾与她详细解释过,利用电流信号传递讯息,若能成,将是传递信息的一大飞跃。她很快有了决断:“既然要验证实用,便设在御书房与东宫之间吧。距离合适,且两地往来文书频繁,正好可以实际测试其处理公务文书的效率。朕在江南期间,你们也可借此线路互通紧要消息,顺便积累使用经验。”
“御书房至东宫……确实合适。”沈清韵领会了明璃的用意。东宫如今是皇家产业署“太湖水榭”总执事之所,御书房则是处理国政中枢,这条线路既能测试技术,也暗合了皇帝同时掌控朝堂与“影子朝廷”的双重需求。
明璃又嘱咐了些琐碎却重要的事务:“法惹记律法的细则,刑部、户部、大理寺正在磋商,你要敦促他们尽快完善,朕回京后希望看到可颁行下的正式律文。还有,萧越在漠北联结蒙古诸部,预计下月返京,他带回的关于草原动向及互市深化的一应事宜,后续衔接安排,皇姐与兵部、枢密院要提前预案,报朕知晓。”
沈清韵与明凰一一应下。韩岱儿也低声禀报了几项情报梳理的常规安排,确保皇帝离京期间,情报汇总研判不断,紧要事直报留守三人组。
交代至此,大体已毕。晨光又明亮了几分,礼部官员已开始频频望向这边,显然是吉时将届。
就在这时,宫门方向传来一阵车马辚辚之声。只见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两骑护卫下驶近,驾车的是工部一名主事。马车刚停稳,沈清韵便快步迎了上去,对车旁一名官员交代几句,随即亲自掀起车帘,露出里面几只码放整齐的大木箱。
她转身,目光搜寻,很快看到正在不远处与内侍核对随行物资清单的轩辕灵韵。长公主今日亦是一身利落装束,藕色锦缎骑装,外罩薄氅。
“大长公主殿下!”沈清韵扬声唤道,快步过去,将轩辕灵韵拉至马车旁。
轩辕灵韵略带疑惑地看着沈清韵和那几只木箱。沈清韵也不多言,示意工部吏员打开箱盖。
箱内铺着厚实丝绒,防震的棉絮间,整齐排列着一具具黄铜制成的筒状器物,在晨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粗略一看,竟有近两百具之多。
“这是……”轩辕灵韵眼睛一亮。
“望远镜。”沈清韵轻抚其中一具,解释道,“最新的改进型号。镜片采用了新烧制的火石玻璃,特别掺入了重金属氧化物作为原料,制成的凹透镜,能与普通玻璃制成的凸透镜配合,抵消色散,观测远处景物时,边缘几乎不见彩色晕影,清晰度远胜从前旧式。”
她取出一具,递给轩辕灵韵:“殿下不妨一试。”
轩辕灵韵接过,举到眼前,朝向远处皇城墙堞望去。片刻后,她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惊叹之色:“果然!以往看远处,总有红蓝边影,模糊不清。这个……景物边缘干干净净,连砖缝都清晰可辨!清韵,你这手艺,真是巧夺工!”
“并非臣一人之功,是工院格物学院诸位匠师日夜钻研反复试炼的成果。”沈清韵谦逊一句,随即正色道,“这批望远镜,是臣接到殿下关于美洲贸易船队即将正式启航的消息后,命人加班加点赶制的。一共一百九十八具,希望能给前往美洲的第一批正式贸易船队配上,每船关键岗位至少两具,剩下的作为备用。”
她又指向另外几个箱子:“这里还有一批改进的六分仪,刻度更精细,测量误差更;以及特制的防水罗盘,磁针悬浮更稳,外壳密封更好,不易受潮失灵。都是为远航准备的。”
沈清韵的目光投向东南方,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浩瀚无垠的太平洋。她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向往与笃定:“殿下,美洲虽远,大洋之上风涛险恶,但绝非不可逾越之堑。只要时间选择得当,航线规划合理,物资储备充足,再配上这些更精良的导航、观测工具,远航的风险,便可降至可以接受的范围。我华夏海船,必能劈波斩浪,连通东西。”
她回过头,看向轩辕灵韵,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臣曾翻阅典籍,亦听殿下讲述过美洲风物,心中向往久矣。臣在此立誓,有朝一日,必要亲自登上大夏海船,乘风破浪,亲赴那片新大陆,看看那里的山河湖海、异域文明!”
轩辕灵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沈清韵的肩膀:“好志气!本宫当年第一次听母后讲述海外之事,也是这般心潮澎湃,恨不能立时扬帆出海。清韵你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仍有此冒险探索之心,殊为难得!待美洲航线稳固,船队往来熟悉,本宫定亲自带你走一趟!”
两人这番对话,引得一旁交代完毕走过来的明璃和明凰驻足倾听。明璃看着沈清韵谈及远航时眼中那罕见的光彩,心中微微一动,有些许异样情绪掠过,却又被她按下。
此时,礼部尚书王景行趋步上前,至明璃身侧,躬身奏道:“陛下,吉时将至,卤簿已备,请陛下、太上皇升舆启程。”
明璃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明凰与沈清韵,目光深沉,蕴含无限嘱停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辆最庄重、象征着子威仪的玉辂。与此同时,另有一队内侍宫娥,簇拥着身着常服、精神尚可的太上皇轩辕承铉,登上了紧随玉辂之后的安车。几位太妃及五皇子轩辕景珏也已各自上车。轩辕灵韵向明凰、沈清韵颔首示意,也潇洒地走向属于自己的那辆坚固马车。
钟鼓声悠然响起,回荡在应门前。礼乐声中,仪仗前列缓缓启动。明璃立于玉辂之上,目光扫过巍峨宫城,扫过送行的文武众臣,最后落在明凰与沈清韵身上,微微颔首。
车辚辚,马萧萧。庞大的车队如同一头苏醒的巨龙,缓缓蠕动,沿着御道,向南而校禁军骑队护卫两侧,旌旗在春风中舒展。
轩辕明凰、沈清韵、韩岱儿,以及以首辅裴烨为首的留守官员,肃立于宫门之外,目送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洛阳城南的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