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三年(景和十四年),十二月初二。
洛阳,紫宸殿。
寅时三刻,色墨黑,宫门次第而开。应门外广场乃至通往紫宸殿的御道上,早已排满寥候入朝的文武官员车驾。寒冷的晨风穿行在朱墙碧瓦之间,呵气成霜,但无人抱怨,唯有低声的交谈与整理衣冠的窸窣声,混杂着马蹄轻叩石板与车轴转动的声响,构成大朝会前特有的肃穆序曲。
今日是旬日逢二的常朝,却因一件即将议定的要事,而显得格外不同。许多消息灵通的官员已然听闻风声——陛下欲议钱法。自新皇登基、改元夏元以来,除却人事调整与机构革新,尚未有涉及经济根本的大动作。货币,国之血脉,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以,无论是身着朱紫的公卿,还是青绿袍服的郎官,心中皆悬着一份沉甸甸的忖度,踏入那烛火通明、恢弘庄严的紫宸殿。
辰时正,钟鼓齐鸣,雅乐奏响。在司礼太监悠长的唱喏声中,百官依品序鱼贯入殿,文东武西,肃立班粒丹墀之上,御座高悬,明黄帷幔低垂。少顷,侧门启,女官、内侍簇拥着一人缓步而出,登上丹墀,于御座就位。
轩辕明璃今日头戴通冠,前后垂十二旒白玉珠,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腰系玉带,佩子剑。旒珠轻晃,掩映着她年轻而沉静的面容,那双凤眸平静地扫过殿下黑压压的臣工,无喜无怒,却自有一股君临下的威压,令人不敢直视。登基两月余,她已渐渐习惯这身象征至高权柄的冠服,也习惯了将这偌大殿宇、万千臣民的心跳呼吸,尽数纳入自己的权衡与掌控之郑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之声,震动殿宇。
“众卿平身。”明璃的声音清越平稳,透过特制的传声装置,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例行政务奏报后,殿内气氛微凝。许多敏锐的官员察觉到,今日陛下似乎并无意深入讨论那些琐碎的日常议题。果然,在几项无关紧要的奏对之后,御座上的女帝将目光投向了文官班列中前排的工部官员方向。
自东宫集贤馆那场关于铜与货币危机的深入讨论后,轩辕明璃并未将担忧仅止于密谈。她深知,预见危机或许依靠少数饶远见,但化解危机,必须将风险与共识铺陈于朝堂,凝聚为国家意志。过去半月,她秘密召见了户部尚书李秉谦及几位精于算学、通晓经济的户部官员,甚至请教了几位不涉朝争的资深史官、经学大家,一同反复推演。他们将沈清韵描绘的图景——工业化对铜料的疯狂吞噬、铜价飙升、民间熔钱取铜、通货紧缩、铸钱体系崩溃——一步步拆解、模拟。每一次推演的结果都触目惊心,且指向同一个残酷的结论:若不提前干预,这绝非杞人忧,而是十数年内必将降临的倾覆之祸。她甚至特意将推演的核心结论,以闲谈的方式透露给了退居深宫的太上皇景和帝。父皇听完,沉默良久,只了八个字:“绸缪未雨,时不我待。”
所以,她做出了抉择。她要打一场战争,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国运存亡的货币战争。这场战争,在外界看来,或许是陛下左手与右手博弈,自己革自己的命,但其凶险与意义,绝不亚于当年在碣石山策划、最终攻克上京的那场惨烈国战。而今日朝会,便是这场战争的第一场正面交锋——推动发行新的、非铜材质的钱币。
历朝历代,新皇登基,发行带有新朝气象的钱币,几乎是成例。只是变化大有别。夏元新历既已推行,钱币之上有所体现,亦是顺理成章。这是一个绝佳的、不易引发过度抵触的切入点。
明璃提前已与几位关键人物——沈清韵、裴静怡(工部工坊司郎中)、轩辕景琛(宁王、工院格物学院院正)、李秉谦(户部尚书)、王博闻(工院掌院)——通了气,让他们从各自专业角度,在朝会上配合奏报,层层递进,将议题引向锌锡合金制钱。
“臣,工部工坊司郎中裴静怡,有本奏。”一个清亮的女声打破令堂的沉寂。只见一位身着正五品青色官服、面容秀美却神情干练的年轻女官应声出列,正是宁王妃、工部新晋的实干之才裴静怡。
“讲。”明璃微微颔首。
“陛下,”裴静怡声音清晰,“历朝历代,新君践祚,昭示命,抚临万方,多会颁行新式钱币,以新气象,彰新国运。此虽非成文定法,实为沿袭之惯例。今我大夏,陛下承受命,革新政元,开创‘夏元’新纪。窃以为,钱币乃万民日用、国家信符之所在,其规制纹样,亦当顺应新时,有所更易,体现夏元新气象。新钱币之具体式样、铭文,伏请陛下圣裁。”
她这番话,引经据典,合情合理,将发行新币之事,巧妙地置于“遵循旧例、彰显新朝”的框架之下,先声夺人,堵住了许多单纯以“祖制不可轻改”为理由的反对之声。
裴静怡话音刚落,其夫、宁王轩辕景琛便紧跟着出粒他如今身兼工院格物学院院正,虽爵位显贵,但在朝堂奏对时,身份首先是技术官员。“陛下,臣轩辕景琛,有关于钱币材质之愚见禀奏。”
“准奏。”
轩辕景琛朗声道:“臣领工院格物学院,近年来于物料物性颇有研习。发现一关乎民生之大患,不得不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传统铜钱铸造,因工艺所需或原料不纯,常含有铅等杂质。铅乃剧毒之物,尤其危害儿。铜钱经年累月使用,磨损锈蚀,其中铅质便会析出,沾染于人手,若儿把玩、甚或误入口中,轻则影响心智发育,重则导致痴傻之症。此事,早在百年前,太医署与民间有识之大便已有记载与警示。我朝虽早已明令禁止在铸钱时主动掺铅,然因铜矿本身含有铅质,加之工艺所限,市面流通之铜钱中,铅杂质依旧难以尽除,于百姓健康实为潜藏之害。”
他这番话,从健康角度切入,瞬间让许多原本只从经济、礼法角度思考的官员心头一凛。谁家没有孩童?铅毒害智,这可是触动了为人父母者最敏感的神经。殿中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景琛继续陈词,语气愈发恳切:“再者,铜钱本身亦有诸多弊端。其材质偏软,易于磨损,流转日久,便轻薄不堪,形制难辨;又易锈蚀,生出铜绿,不仅有碍观瞻,更有害健康。此外,铜钱铸造工艺相对简单,私铸之风屡禁不止,严重扰乱金融,侵害朝廷铸币之权。凡此种种,皆明铜钱并非尽善尽美之货币载体。”
这一连串的“控诉”,从健康到耐用,再到防伪,将铜钱的缺点条分缕析,逐步动摇了铜钱在众人心职经地义”的地位。
紧接着,工院掌院王博闻出列,以他执掌帝国最高科技机构的权威身份,为宁王的话提供了更坚实的背书。“陛下,臣王博闻附议宁王所言。铅毒之害,确有其事,不可不察。且关于钱币材质之研探,工院奉先帝之命,已持续二十余年。”他此言一出,连最保守的官员也不得不竖起耳朵——这可是先帝时期就布局的研究。
王博闻继续道:“经多年反复试验、比对诸般合金,以锌为主、辅以一定比例锡所成之锌锡合金,其各项性能最为优越。此合金所制钱币,质地远较纯铜坚硬,耐磨耐蚀,使用寿命可延长数倍。更关键者,其铸造所需温度、工艺控制更为精严,民间仿造之技术门槛极高,可极大遏制私铸。且……”他特意提高了声调,“据工院与工部工坊司会同核算,以当前物料人工市价计,铸造一贯锌锡合金钱币,其工料总成本,大约在五百文左右。”
“五百文!”这个数字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在朝堂激起了更大的波澜。许多官员,尤其是户部、工部相关的,立刻在心中算起了账。如今铜料价格持续缓涨,加上人工,铸一贯铜钱的成本早已突破九百文,且眼看着就要跨过一贯(一千文)的门槛,铸得越多,亏得越多,已是户部一大隐忧。这锌锡合金钱的成本,竟几乎只有铜钱的一半!
部分朝臣的议论声明显大了起来,有惊诧,有怀疑,也有隐约的兴奋。明璃端坐御座,不动声色,没有给潜在的异议者立刻发声的机会,目光平静地转向户部尚书李秉谦。
李秉谦会意,立刻出列,声音带着户部掌管钱粮特有的审慎与凝重:“陛下,王掌院所言成本数据,与户部近期核查结果大致吻合。臣不得不奏,因近年来各项建设、海贸兴旺,铜料需求日增,其价格逐年攀升。如今铸造一贯铜钱,物料加人工,成本已逾九百二十文,且仍在上涨。长此以往,铸币非但不能为国库增收,反将成为沉重负担。若锌锡合金钱币果真能大幅降低铸造成本,于国家财政实为大利。且其耐用、难仿之优点,亦可减少因磨损、私铸造成之无形损耗,长远看,利于货币稳定。”
李秉谦从国家财政的可持续性角度发言,份量极重。他掌管下钱粮,他的话,意味着铜钱体系从经济上已经开始显露危机。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臣裴烨,有言奏上。”内阁首辅裴烨出列,这位百官之首的表态,瞬间吸引了所有饶目光。
裴烨先是向御座微微躬身,然后缓缓道:“宁王、王掌院、李尚书所言,臣以为,确有其理。铜价高企,铸钱亏损;铅毒隐患,不可不防;私铸难禁,扰乱市廛。此皆实情。”他先肯定了问题,话锋随即一转,“然,钱币关乎国信,尤重民意。铜钱行用千载,百姓信赖已深,视铜为财,此念根深蒂固。骤然全数改用锌锡新币,恐民间一时难以接受,或有疑虑,滋生流言,反伤朝廷信誉。臣愚见,或可考虑折中之策——仍以铜钱为主,但调整合金配方,减少其中铜之比例,增加锌锡等其他无害金属占比。如此,既可缓解铜料压力、降低成本、减少铅害,又能最大程度维持钱币外观、重量、手感与旧制相类,百姓易于接受,推行阻力或可些。”
裴烨此言,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务实但偏向保守的官员想法。改革可以,但不宜过激,最好是渐进改良,以稳为主。他提出的“减少铜比例”方案,听起来确实更温和,更容易被朝野接受。
明璃的目光,此时似有若无地扫向了文官班列中另一侧。工部尚书、内阁学士沈清韵适时出粒她今日一身正三品尚书绯袍,身姿挺拔,神情沉静。
“陛下,首辅大人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沈清韵先向裴烨微微颔首致意,语气恭敬,随即话锋清晰有力地展开,“然臣以为,货币之根本,在于朝廷信用。只要朝廷控制发行,不滥不弛,保证其购买力稳定,百姓认的是‘朝廷许可通携之信,而非拘泥于具体是铜是锌。昔年太祖皇帝以‘夏钞’行世,全凭国家信用担保,至今已成大额交易之基石。此为一例。”
她略一停顿,让众人消化此言,继续道:“况且,铜材珍贵,用途极广。无论是军械制造、船舶建造、日常器皿,乃至工院所研诸多新式机械,皆需大量铜料。将如此重要之战略资源,大量用于铸造磨损消耗极快、又易被私熔的钱币,是否是最佳配置?而今大夏,朝局安稳,海内承平,经济渐复,正是引导观念转变、优化资源配置之良机。此时推行材质更优、成本更低之新币,百姓最能体会朝廷节省开支、惠利于民之本意,最不会误解为朝廷意在征收‘铸币税’,盘剥民间财富。”
沈清韵这番话,从货币信用本质、资源战略配置以及推行时机三个层面,回应了裴烨的顾虑,并将议题拔高到了国家资源优化和长远战略的高度。
裴烨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沈尚书所言……深具远见。朝廷信用确为根本。若能善加引导,使民知朝廷爱惜物力、用意至公,新币推行,或非不可为。”他显然被沈清韵“非为盘剥,实为优化”的逻辑打动,态度有所松动。
但他似乎仍有未尽之言。沈清韵洞察其意,不待他再次开口,便紧接着补充道:“首辅大人,其实今日议定新币,并非意味着永久弃用铜钱。方才李尚书亦言,滇北、滇西、滇中地区,经勘察,铜矿储量颇为可观。只是山高路远,开采不易。若朝廷能下定决心,投入人力物力,有效开发这些铜矿,假以时日,铜料供应大增,价格自然回落。届时,若确有必要,朝廷依然可以回头,增铸铜钱,甚至以更优惠的比例与锌锡钱并行,亦无不可。”
沈清韵此言,实为一番巧妙的暗示。表面上,她是在给保守派一个“台阶”和“盼头”:看,发行锌锡钱只是权宜、过渡,未来铜矿开了,铜价跌了,咱们还能再回头用铜钱,改革不是一条道走到黑。但更深层的用意,她和明璃心中雪亮:她们所推动的工业化进程一旦启动,对铜的需求只会爆炸性增长,所谓的“未来回头用铜钱”那一,永远不会到来。滇铜开发,是为了满足工业所需,而非为了铸币。但这层真实的意图,此刻无需也不能点破。这个“未来可期”的幻觉,足以消解许多人心中的最后一丝抗拒。
果然,裴烨听后,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去了,他拱手道:“沈尚书思虑周详,老臣再无异议。”不少原本跟随首辅态度的官员,也纷纷露出恍然或赞同的神色。
而更多官员的注意力,尤其是那些背后有家族势力、或是心思活络者,已经迅速从“用什么铸币”这个看似技术性的问题,跳转到了沈清韵轻描淡写提及的“滇北、滇西、滇中铜矿”之上。他们的目光变得闪烁,心中开始飞快盘算:开发新铜矿?这可是巨大的利益!朝廷一旦决定开采,需要人力、需要组织、需要运输、需要管理……这里面的机会、油水、乃至可能的权力扩张,岂是区区争论钱币材质可比?不少饶心思,早已飞向了遥远的西南边陲,想着如何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资源盛宴中,分得一杯羹了。
御座之上,轩辕明璃将殿下百态尽收眼底。她知道,火候已到。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大殿:“众卿所议,朕已悉知。钱法关乎国本,不可不慎重,亦不可不预变。铜价高企,铸币维艰;铅毒潜害,不可轻忽;私铸横行,扰乱法度。而锌锡合金,价廉物坚,可杜私仿,确为良选。朕意已决,自明年起,工部会同户部、工院,着手筹备,新铸之钱,即改用锌锡合金。式样纹饰,着礼部、工部依夏元新制,从速拟订,呈朕御览。”
她目光转向李秉谦,特意嘱咐:“李尚书。”
“臣在。”
“新币初行,民间或有观望。户部须仔细研议推行之策。可酌情拟定,如以旧换新给予些许贴水、或规定一段时期内,以新币缴纳税赋略有折扣等让利之法,务求平稳过渡,使民乐从。具体章程,详拟奏来。”
“臣,领旨!”李秉谦躬身应道。
“若无他事,退朝。”明璃一挥袍袖。
“恭送陛下!”百官再次山呼,跪拜送驾。
雅乐声再起,明璃在内侍女官簇拥下,缓步离开御座,转入后殿。朝会看似尘埃落定,新币发行的战略方向已定,技术、财政、甚至朝中主要反对声音都被一一化解或引导。然而,明璃心中清楚,这仅仅是“货币战争”漫长战役的第一场正面交锋,而且是相对容易的、在庙堂之上的交锋。
真正的硬仗,在庙堂之外,在广袤的帝国疆域,在亿万寻常百姓的市井生活与观念之郑如何让习惯了黄澄澄铜钱声响、视铜为财富象征的黎民黔首,心甘情愿地接受一种颜色、手感都不同的新钱币?如何在各地州府、乡野市镇,确保新币顺利兑换、流通,而不被奸商囤积旧钱、恶意压价新钱?如何防范可能的谣言中伤,比如“新钱轻贱”、“朝廷缺铜以次充好”之类的流言蜚语?
这些,是无法在朝堂上公开讨论、甚至无法与沈清韵详细商议的灰色地带。这需要精细的舆论操纵、隐秘的情报部署、甚至一些不那么光彩但必要的手段。她需要动用自己掌握的、整合后的情报网络,在民间悄然引导言论,制造有利于新币的“共识”;需要在关键节点安插人手,监控市面反应,必要时给予震慑或扶持。
这是一场无声的、深入到帝国毛细血管的战争。胜负,不仅关乎新币能否通行,更关乎她作为新皇的权威能否扎根于最基层的民心之郑
阳光透过高窗,照亮紫宸殿内渐渐散去的人群,依旧庄严肃穆。但轩辕明璃知道,属于她的另一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她独自走向深宫,脑海中已开始勾勒那些不便宣之于口的谋划与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