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三年(景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午后。
洛阳,东宫,集贤馆。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在一排排古老的书架和光洁的桐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与桐油混合的淡淡气味。这里是东宫藏书、讲学之所,位于东宫深处,庭院幽静,古木参,相对于崇文殿的会议场所,更多了几分书香与思辨的气息。
轩辕明璃应沈清韵的要求,召集了几位核心成员于此议事。参与的有沈清韵、轩辕景琛(宁王、工院格物学院院正)、郑明瀚(海商世家郑氏嫡长孙)、林诗婉(太湖水榭秘书长)、陈景然(百谷堂总掌柜)。几人围坐在临窗摆放的一张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清茶微温,几份卷宗摊开。
如今的东宫,早已不复月前的空寂冷清。林雨柔和林诗婉已常住在此,打理“太湖水榭”的日常运转。三十多位从各处筛选调来的账房与库房主管,以及数十名负责文书抄录、档案整理的年轻吏员,陆续搬入。殿宇房舍被重新划分用途,账房、档案室、物资调度中心、简报室等一一设立。加上必不可少的仆役、护卫,每日往来穿梭,人气渐旺。沉寂多年的东宫,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在“皇家产业署”的名义下,悄然运转着水面之下的庞大事务。
“人都齐了。”沈清韵的声音将众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拉回。她今日一身月白常服,神情专注,目光扫过在座诸人,“今日请几位到此,是有些关乎长远、甚至可能关乎根本的问题,需要提前思量,未雨绸缪。”
明璃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她今日亦着常服,玄色锦袍,玉簪绾发,显得沉静而严肃。
沈清韵转向陈景然:“陈掌柜,先请你介绍一下橡胶树的种植情况。”
陈景然连忙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翻开来,声音平实而清晰:“回沈尚书,回陛下。长公主殿下三年前自美洲归来时,不仅带回了玉米、土豆等作物,也带回了不少橡胶树的种子和一些橡胶制品。种子第二年初,便按陛下当初的指示,安排在广南东道、广南西道等气候湿热之地试种。不久后,为分散风险、加快培育,又进一步安排在福建道和流求地区寻地栽培。”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这些树苗都已成活,长成了树。但根据我们寻访到的、曾随长公主远航的老水手所言,以及结合流求土饶经验来看,橡胶树从幼苗长成能稳定割胶的成树,过程漫长。保守估计,至少还需要七到八年。就算是我们精心照料,风调雨顺,最快怕也要五年。”
轩辕景琛听得仔细,插言问道:“五年……也就是,未来五年内,我国若需大量橡胶,仍只能依赖从美洲进口?”
“正是如此。”陈景然点头。
沈清韵接过话头,神情郑重:“这就是我要的第一个问题。橡胶这种材料,在我所知的未来世界里,用途极为广泛,是工业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关键原料之一,尤其在防水、密封、传动、减震等方面,无可替代。所以,在未来至少十年内,我们必须大量从美洲进口橡胶及其制品。”
她看向郑明瀚:“明瀚,明年开春,预计规模更大的贸易船队将再次启航前往美洲。船队的主要任务自然是贸易,换取金银、特产,但也必须为橡胶预留足够的仓位。橡胶或许不如金银耀眼,但其长远价值,可能远胜于一时之利。此事,务必放在心上。”
郑明瀚拱手道:“沈尚书放心,晚辈省得。虽然不知美洲那边如今具体情况如何,但开拓商路、建立据点非一朝一夕之功,开矿冶炼更需时间积累。大规模的金银产出不会那么快。船队的载量,晚辈会与长公主殿下及船队总管仔细核算,预留出足够的空间装运橡胶、奇特木材、矿物样本等物产。只是……”他略一迟疑,“美洲路途遥远,风险极高,来回一趟耗时近两年,船东、水手们自然更倾向于装载价值更高、更易变现的货物。若要强行规定装载橡胶,恐怕……”
沈清韵理解他的顾虑:“我明白。所以更需要你们提前规划,权衡利弊。或许可以采取一些激励措施,比如对运回橡胶的船队给予额外的补贴或贸易优先权。总之,橡胶的战略储备,必须从现在就开始重视。”
郑明瀚认真记下:“是,晚辈定当竭力筹划。”
事务议定,郑明瀚与陈景然便先行告退了。他们今日要返回江南,处理百谷堂种子售卖和明年海贸筹备的诸多事宜。
二人离开后,集贤馆内安静了片刻。沈清韵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显得有些出神。
明璃察觉她神色有异,问道:“清韵,你似乎还有更深的忧虑?”
沈清韵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是。我担心的,并不仅仅是明年有没有橡胶运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真正担心的是……随着我们大规模开拓美洲航线,需求日益增长,为了获取橡胶、金银、木材,大夏是否也会……走向我所熟知的那段充满了血腥、掠夺与奴役的殖民史。只是这一次,我们的身份,从历史书上的受害者,变成了可能持刀的加害者。”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轩辕景琛和林诗婉都露出了错愕与凝重的神情。明璃的目光也骤然深邃起来。
沈清韵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无力与清醒:“我知道,这种担忧,在许多人看来或许杞人忧,甚至迂腐可笑。巨大的利益,遥远的距离,监管的困难……一切人性中对财富的贪婪、对异族的漠视、对暴力的滥用,都可能在那里被无限放大。即便朝廷颁布再严苛的律法,下达再仁慈的圣旨,恐怕也难以完全约束万里之外海船上、新据点里发生的事情。那终究只能依靠人性,而人性……在暴利和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往往是最靠不住的。”
她没有再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长公主轩辕灵韵带回的,不仅是新大陆的物产,也打开了一个充满诱惑与未知的潘多拉魔海大夏将如何与那片新大陆相处,是平等贸易、文化交流,还是武力征服、资源掠夺?这将决定未来数百年的文明走向,也拷问着这个即将步入变革时代的帝国的道德底线。
沈清韵没有出口的是,她来自的那个未来,西方殖民史的血泪,始终是她心底的一道阴影。她无法确保大夏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只能提前警示,尽力引导。
沉默持续了片刻,明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力:“你的担忧,朕记下了。此事关乎国格与人心,确需未雨绸缪。具体如何引导、约束,待船队规模稳定、美洲情况更明朗后,我们再与姑姑、明瀚等人详细商议,拟定长远章程。眼下,先确保必要的战略物资来源不断。”
她将话题转回更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除了橡胶,你还提到了铜?”
沈清韵收敛心绪,点零头,重新变得理性而务实:“是,铜。这是工业化必将面临的另一个巨大瓶颈,甚至可能引发严重危机。”
她看向明璃:“陛下可知,滇北、滇西地区,铜矿资源颇为丰富?”
明璃颔首:“朕知道。前朝及本朝早期都曾规模开采,但山高路远,运输不易,加之西南时有动荡,未能大规模开发。你的意思是?”
“需要开始准备大规模开采了。”沈清韵语气肯定,“铜的用途太广。不仅是铸造货币,未来电力系统(虽然还很遥远)、各种机械设备、建筑构件,乃至化工、军工,都离不开铜。一旦工业化进程启动,对铜的需求将呈爆炸式增长。”
她指出了最危险的可能:“目前,铜钱是大夏民间最主要的流通货币,百姓对铜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是‘财富’的实体象征。一旦工业用铜导致铜价开始明显、持续地上涨,会引发一个可怕的连锁反应。”
她一字一顿地分析道:“首先,民间会意识到,‘铜’本身比‘铜钱’更值钱。于是,百姓会开始窖藏铜钱,甚至熔毁铜钱以获取铜料变现。这会导致市面上流通的货币急剧减少,引发严重的通货紧缩。朝廷为了维持货币流通,不得不铸造更多铜钱,但铜价上涨又使得铸钱成本飙升,可能铸造一贯钱的工料成本,很快就超过了一贯钱的面值本身,铸钱越多,亏损越大,最终财政无法支撑,铸钱体系崩溃。”
轩辕景琛听得面色凝重,他专研格物,对经济虽不精通,但逻辑清晰,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如此一来,货币体系就可能彻底混乱。百姓不信铜钱,商业交易退回以物易物,或者依赖金银,但金银数量有限,整个经济活动会陷入停滞。”
明璃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清韵所虑极是。实际上,现在就已经有些迹象了。这两年大夏经济恢复,海贸兴旺,商业活动频繁,对铜钱的需求增长很快。但铜矿开采和铸钱速度有限,工部报上来的数据显示,如今每贯铜钱(一千文)的工料成本,已经从几年前的八百文左右,涨到了九百文出头,还在缓慢上升。这个趋势如果继续,铸造铜钱确实将难以为继。”
沈清韵点头:“所以,我们现在就需要未雨绸缪,提前准备铜钱的替代品。”她提出了一个设想:“或许,可以考虑使用锌锡合金来制造新的钱币。”
轩辕景琛眼睛一亮:“锌锡合金?工院确实研究过几种合金的配比。若以锌为主,加入一定比例的锡,制成的合金钱币,质地坚硬,耐磨损,不易锈蚀,而且伪造的技术门槛很高。根据我们之前的估算,其工料成本大约在每贯五百文左右,远低于现在的铜钱成本。”
林诗婉声问道:“可是,百姓用了千百年的铜钱,能接受另一种颜色的钱币吗?”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轩辕景琛也看向沈清韵:“不错,如何改变百姓千百年来的‘铜钱信仰’,才是最大的难题。”
明璃也看向沈清韵:“清韵,你那边……你们那个未来,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沈清韵沉吟片刻,道:“在我的世界,这个过程也很漫长。首先是‘银元’,用白银铸造标准化的货币,而不是称量碎银。但这需要精密的机械才能大规模量产标准一致的银元,这就变成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没有工业化机械,造不出大量标准银元;没有稳定的新货币,工业化又可能因货币危机而夭折。”
“其次是信用货币,”她继续道,“也就是朝廷或中央银行,基于黄金、白银等储备,发行纸币(就像我们的夏钞),并承诺可以随时兑换成金银。但这套银行和信用货币体系要建立起来,并得到全民的信任,需要很长时间的法律建设、机构完善和市场教育。大夏虽有夏钞,但民间更多是将其用于大宗交易流通,不敢用于长期储蓄,就是因为这份信任还未完全建立。”
她总结道:“这就引出了最大的问题——大夏的工业化,将源于我和高祖皇帝这种人带来的体系化知识和前瞻眼光,并且得到了陛下您这样拥有至高权力的人物至上而下的强力推动。它的启动速度和初期爆发力,可能会远超我的世界历史上那种自然孕育、缓慢发展的工业革命进程。这意味着,一切社会变革、制度调整、观念转变,都可能‘来不及’。”
“当蒸汽机开始轰鸣,工厂烟囱林立,对铜、铁、煤等原料的需求一夜之间暴涨时,旧的货币体系、经济结构、社会观念,可能还完全停留在农业时代。这种脱节,会引发我刚才描述的那种危机,而且可能是以雪崩式的速度爆发。”
集贤馆内再次陷入深思。阳光悄然移动,在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沈清韵描绘的图景,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历史经验和逻辑推导的冷酷预言。一场由工业化需求引发的货币与原料危机,如同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这个刚刚起步的崭新时代上方。
片刻后,沈清韵与轩辕景琛等人也起身告退,他们需要去消化今日的讨论,并开始着手相关的研究与调查。林诗婉整理好记录,也悄然退下,去安排文书归档。
集贤馆内,只剩下轩辕明璃一人。
她独自坐在窗边,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她心头渐起的寒意。方才沈清韵条分缕析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她心中激起了滔巨浪,并且这浪涛久久无法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她细想之下,越发意识到沈清韵所指出的,绝不仅仅是一个“铜钱不够用”或者“原料涨价”的经济问题。
那将是一场可能导致工业化进程骤然中断、社会结构雪崩式解体、乃至中央政治权威彻底瓦解的全面性危机!
作为货币发行者,朝廷若无法维持铜钱币值的稳定,甚至被迫停止铸钱,其最基本的财政职能和信用就会破产。作为经济管理者,若连保障基本工业原料(如铜)的稳定供给都做不到,其治理能力将受到根本性质疑。皇权的权威和合法性,会随着货币的崩溃和经济的混乱而迅速流失。
更进一步想,当铜矿资源和那些依托新技术的工厂成为国家命脉时,地方大员或军事强人若控制了这些关键资源,便等于掌握了事实上的财政和军事独立权。届时,中央政令还能出得了洛阳城吗?大夏王朝,或许在名义上还存在,但实质上的统一政权,恐将名存实亡。
这还不止。危机的破坏力将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财富的瞬间再分配与阶级颠覆,几乎不可避免。 持有大量铜料、控制铜矿的家族和商人将一夜暴富;而依靠固定俸禄的官僚、将领,依靠积蓄和地租收入的文人、地主,乃至普通士兵,他们的财富将随着货币贬值而急剧缩水,迅速赤贫。稳定的社会阶层将被彻底打乱,怨愤与动荡随之而来。
大规模失业与流民潮,将成为压垮秩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方面,因为货币紧缩和原料短缺,传统的手工业、商业会成片倒闭;另一方面,新心工厂又因原料瓶颈和发展受挫,无法吸纳足够的劳动力。失去生计的百姓将成为流民,从乡村涌向城市,从地方涌向中枢,成为动荡的源头。
这一切带来的危险,甚至可能不会止步于大夏王朝的灭亡。而是让这片土地陷入长期的混乱、割据与衰落,文明进程出现严重倒退,重回黑暗时代。
“必须提前做些什么……”明璃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沈清韵得对,必须未雨绸缪。但仅仅是被动地筹备开采滇铜、研究新合金钱币,恐怕远远不够。这场危机的根源,在于新旧时代的剧烈碰撞与脱节,在于权力、利益、观念的重构速度,跟不上技术爆发的脚步。
她很可能需要做一些“必要的恶”,一些在旧有道德和规则看来冷酷、甚至残忍的布局与决断,才有可能抢在危机全面爆发之前,构筑起缓冲的堤坝,引导洪流的方向。
比如,是否需要通过误导甚至欺骗百姓,让大家丧失对铜钱的信仰?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沉重而冰冷。她知道,那条通往富国强兵、文明进步的道路,从来都不只是鲜花与掌声,其下必然遍布荆棘,甚至需要淌过血与火的试炼。
窗外,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明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宫被秋色浸染的殿宇楼阁。这里,是“太湖水榭”,是她和伙伴们梦想开始的地方。但今日的讨论,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梦想的蓝图画卷之下,是冰冷而坚硬的地基,以及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喷发的裂缝。
未雨绸缪,刻不容缓。她必须将今日所虑,融入“太湖水榭”未来的每一步规划之郑有些棋,现在就要开始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