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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四年八月初八,嵩山。

时值仲秋,层林初染,山道两旁的古柏苍松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一队车马沿着蜿蜒的石阶缓缓上行,仪仗简素,护卫精干。轩辕明璃一身素色常服,未戴繁复冠饰,只以一支白玉簪绾发,端坐于车内。沈清韵陪侍在侧,同样衣着简朴。

车帘微掀,山风带着松柏的清气与隐约的檀香拂入。明璃望着窗外渐近的千年古刹,目光沉静。自那日在吴思远处得知皇祖父、皇祖母未竟的变革宏图与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真相后,她心中便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先人远见卓识的震撼与钦佩,有对那场阴谋的愤怒与寒意,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使命釜—那枚温润的“清河”玉圭,此刻正贴身藏于她怀中,仿佛带着皇祖母未竟的体温与期盼。

“来此祈福,一是为皇祖父、皇祖母,愿他们在之灵得享安宁,亦盼他们未竟之志,能由后人承继。”明璃轻声对沈清韵道,声音在山风中断续,“二来,清韵你得对,抬举佛门,亦是向下表明一种态度。儒家礼教森严,等级分明,而佛门讲众生平等,至少表面如此。我既欲变革,便不能只囿于旧有框架。借此机会,施恩佛寺,修缮殿宇,既是积功德,也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沈清韵颔首:“殿下思虑周详。如今朝中守旧势力,多以‘祖宗法度’、‘圣贤之道’为盾,阻挠新政。殿下以储君之尊礼佛修寺,虽看似事,却能潜移默化,松动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至少,能让下人看到,殿下所重者,在心诚与实效,而非虚文缛节。”

车队抵达山门,少林寺方丈宏泰率众僧早已迎候。宏泰年逾六旬,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目光澄澈而睿智,颇有高僧风范。双方见礼,明璃明来意:为先帝、先后祈福,并愿捐资修缮王殿、藏经阁等年久失修之处。

宏泰合十谢过,引明璃与沈清韵入寺。穿过古木参的庭院,步入大雄宝殿。殿内佛像庄严,香烛明灭,诵经声低沉悠远,涤荡人心。明璃依礼上香,虔诚跪拜。那一刻,她心中所念,非仅祈福,更有一份告慰——皇祖父、皇祖母,你们未走完的路,未竟的梦,璃儿看到了,也会试着……走下去。

祈福仪式毕,宏泰请二人至方丈院禅房用茶。禅房简朴,一几两椅,窗外可见少室山翠色如屏。

“殿下心系苍生,泽被山林,老衲感佩。”宏泰亲自斟茶,声音平和,“然老衲观殿下眉宇间,似有郁结,非仅为追思先人而来。”

明璃微微一惊,旋即释然。高僧慧眼,果然不凡。她沉吟片刻,道:“大师明鉴。晚辈确有心事。眼见下技艺百工,乃强国富民之本,却因‘重道轻器’之旧念,备受轻视。欲兴学堂,传技艺,启民智,却阻力重重,寸步难校每每思之,常感愤懑无力。”

宏泰缓缓拨动手中念珠,道:“殿下可知,佛门亦赢工巧明’,为五明之一,乃济世渡人之资粮。我少林历代僧众,亦不乏精通建筑、医药、武艺乃至农桑之术者。技艺本身,何分贵贱?贵贱之分,存乎人心,系于所用。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殿下欲兴百工,启民智,此乃大慈悲、大智慧,与佛法‘利乐有情’之本怀并无二致。然变革之事,如春雨润物,急不得,亦缓不得。需因势利导,寻隙而入。殿下今日来此,便是‘寻隙’之一端。”

明璃心中一动,双手合十:“谢大师指点。”

宏泰微笑:“殿下慧根深种,自有明断。老衲唯愿佛光加被,助殿下扫除迷障,早成宏愿。”

* * * * * *

祈福完毕,明璃并未当日返京,而是依制入住嵩山中岳行宫。行宫坐落于少室山与太室山之间的幽谷,依山势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清泉绕石,古木掩映,虽不及皇宫富丽,却别有一番清幽气象。

是夜,月华如练,洒满庭院。明璃摒退左右,只与沈清韵在临水的敞轩中对坐。石桌上清茶两盏,几碟素点,远处传来隐隐松涛与涧水淙淙之声。

白日与宏泰方丈一席谈,虽未深入,却似拨开了心中一层迷雾。此刻静夜相对,那些压抑许久的思绪便翻涌上来。明璃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难得的疲惫与烦躁:“清韵,你这世道,有时真叫人无力。一个简简单单的官立工匠学堂,不过是想教百姓些安身立命、于国于民都有用的实在本事,怎么在朝堂上那帮老学究眼里,就成了动摇国本、败坏风气的洪水猛兽?张口闭口‘奇技淫巧’、‘舍本逐末’,仿佛读了圣贤书,便高人一等,工匠农夫,便活该一辈子面朝黄土、手抡大锤,不得翻身似的。”

沈清韵为她续上热茶,温声道:“殿下息怒。观念积重,非一日之寒。儒家重道轻器,士农工商的等级次序,已延续千年,浸透骨髓。想要撼动,谈何容易。不过,”她话锋一转,带着些许宽慰,“殿下可还记得,两年多前,我们在江南、洛阳等地,以‘流云帮’和殿下私产为依托,试办的那几所技术学堂?”

明璃点头:“自然记得。教织工新式纺机操作与简单维修,教船工基础测绘与帆缆保养,还有记账、木工、铁匠入门等。效果颇佳,结业的学徒,很快便被各家工坊争抢,月钱翻倍不止。”

“正是。”沈清韵眼中泛起光彩,“这便是实证。民间有需求,百姓肯学,学了便能改善生计。这比任何空洞的道理都更有服力。只是……”她顿了顿,露出些许无奈,“规模始终有限。盖因办学需场地、需器械、需聘请有真本事的匠师授课,样样都要钱。前期投入巨大,而产出……并非立竿见影的银钱,而是需要时间沉淀的人才。仅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杯水车薪。那几所学堂,能维持已是不易,想要扩大,推广至各州各县,实是力不从心。”

明璃闻言,秀眉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钱……到这个,更是头疼。北境战事,我几乎倾尽所有,连‘流云帮’多年积蓄也填进去不少。后来开发东北,招募流民,兴修水利,购置新式农具,又是一大笔开销。如今虽有些进项,但流动资金……真是捉襟见肘。”她自嘲地笑了笑,“有时想想也觉荒谬,旁人眼中,我掌着‘流云帮’偌大家业,又与海贸利益攸关,即便不是富可敌国,也该是金山银山堆着。可实际上,钱到用时方恨少,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沈清韵不禁莞尔:“殿下这‘哭穷’,若让那些真为柴米发愁的百姓听了,怕是要哭笑不得。不过,”她神色转为认真,“殿下所言确是实情。家大业大,开销也大,更要精打细算。况且,办学之事,若事事都要殿下亲自投钱、亲自管理,纵有金山银山,也难支撑全国。就算有钱,我们又有多少精力,去管成百上千所学堂的琐事?”

明璃抬眼看向她:“你有想法?”

沈清韵点点头,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明亮:“我在想,或许我们一开始的思路,就有些偏差。工匠技术学堂,为何一定要是官立的、公益的?为何不能……让它自己养活自己,甚至产生利润?”

明璃微微一怔:“营利?学堂如何营利?”

“就像我在……在我所知的那个世界见过的‘职业技术学校’。”沈清韵斟酌着用词,“它们并非官府全权包办,而是面向市场,自负盈亏。人们花钱来学手艺,学成后能找到更好的活计,赚更多的钱。办学的人,通过收取合理的学费来维持运转、聘请教师、改善条件,甚至有所盈余,用于扩大规模、提升教学。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她见明璃听得专注,继续深入:“我们不需要,也不可能包办下所有的工匠学堂。我们需要做的,是带头做出一个成功的样板,证明这条路可行,有利可图,且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然后,制定规则,加以引导和规范。市场……民间自有的力量,看到有利可图,自然会有人效仿、投资。富商大贾、退休的官员、乃至有远见的世家,都可能成为办学的力量。朝廷要做的,是鼓励、是监督、是提供政策便利,比如承认其颁发的技艺等级文凭,在官府工程招标、匠户选拔时予以优先考虑等等。”

明璃眼中渐渐亮起光芒,身体微微前倾:“细。”

沈清韵精神一振,知道明璃来了兴趣,便将连日来反复思量的规划娓娓道来:“我们可以先设立一种新型的工匠学堂,定位便是‘非公益性官学’,而是‘官督商办’或‘官倡民办’的教育机构。其核心在于分层、分级、与市场紧密对接。”

“首先,课程设置必须分层设计,兼顾‘技’与‘理’,满足不同需求。”她掰着手指细数,“最基础的,是‘短期速成班’。针对市场急需的具体工种开设,比如纺织机械的日常维修、海船帆缆的保养与更换、新式复式记账法、基础土地测绘等。周期短,数月即可结业,目标明确,就是快速培养市场急需的熟练工、匠人。这类班次学费相对较低,但需求量大,是学堂主要的学费来源和影响力基础。”

“其次,是‘长期深造班’。学制一至两年。不仅教授具体操作技术,更关键的是,必须加入‘数算与识图’、基础格物原理——比如杠杆省力、浮力应用、简单机械传动,还有材料基础,像不同木材的特性、常见金属的优劣等。这区别于传统师徒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经验传授,是要培养能‘知其所以然’的工匠,甚至是未来的‘技正’、‘匠师’。这是改变‘工匠之术’轻视理论痼疾的关键,也是为我们未来储备能够创新、改进工艺的骨干。”

“更高一层,可设‘高级研修班’。不定期举办,邀请工院的大匠、工部有经验的退休官员、甚至……”她笑了笑,“我也可以去讲几堂课,传授一些行业前沿的思考,比如玻璃工艺的改进方向、火药配方的安全改良思路、简易机械的设计原理等。收取高额学费,面向工坊主、大匠、有志于茨富家子弟。这既能提升学堂的档次和影响力,也能吸引顶尖人才,甚至从中发现可造之材。”

明璃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言:“与工院、工部作坊乃至民间大工坊的合作呢?”

“这正是关键一环。”沈清韵赞许地点头,“学堂必须与这些地方签订‘人才输送协议’。我们培养的学员,经考核合格,优先推荐给他们。对于工坊来,这省去了自己培养生手的时间和成本,得到了即战力;对于学员来,学成即有去处,前途光明;对于学堂,则是信誉和吸引力的保证。有了稳定的就业出口,不愁没人来学。”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在所有课程中,必须贯穿一个核心思想——‘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教木工,不能只教如何凿榫卯,还要讲为何这样设计更牢固,涉及简单的受力分析;教纺织,不能只教操作织机,还要讲机械是如何传动的,为何这样的转速和张力能织出不同的布;教盖房子,不能只教砌砖上梁,还要讲基础的承重原理。这正是我们想要改变的根源。”

“为此,”沈清韵越思路越清晰,“学堂内要设立型的‘格物实验室’。配备一些简易仪器,比如平秤、滑轮组、凸透镜凹透镜、磁石、简易的蒸汽演示装置等。让学生有机会亲手验证书本上的道理,从实践中理解理论。这比干巴巴的讲授,效果要好得多。”

明璃眼中光彩熠熠,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番景象:“还有呢?如何鼓励他们不止步于模仿,还能有所创造?”

“模仿‘技术酬金’的思路。”沈清韵早有腹案,“在学堂内设立奖励机制,鼓励学员进行发明、改良。无论是工具的改进,还是工序的优化,只要确有价值,学堂可以协助他们向工部下属的‘匠作监’申请简易的‘匠作备案’——类似初级的专利保护。然后,学堂可以利用自身渠道,帮助联系感兴趣的工坊,将发明商业化。所得利润,学员可以按比例分成。这能极大激发他们的积极性和创造性。”

“还可以定期举办‘巧思会’。”她补充道,“让学员们展示自己的创新成果,互相切磋,营造钻研技艺、崇尚巧思的氛围。表现优异者,给予名誉和物质奖励。从长期班的优秀学员中,选拔那些对理论有浓厚兴趣、展现出创新思维的苗子,提供丰厚的奖学金,鼓励他们进入更高级的研修班深造。甚至,可以直接推荐给宁王殿下,或者到我身边来做研究助手。”

夜渐深,山风微凉,但敞轩内的气氛却越发火热。明璃彻底从之前的烦闷中走了出来,与沈清韵就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完善。从学堂的选址、规模、首批开设科目,到教习的聘请、考核标准、教材编写,再到与官府的对接、文凭的权威性、后续的升级通道……两人越谈越深入,仿佛一幅宏伟而细致的蓝图在眼前徐徐展开。

“如此一来,”明璃最后总结道,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沙哑,“当民间技术学堂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培养出大量收入丰厚、受人尊敬的‘技正’、‘匠师’时,当百姓看到学一门手艺真能改变命运、光耀门楣时,社会对‘工匠之术’的看法自然会改变。这比我们强行在国子监开设几门工科课程,在朝堂上与那帮老顽固打口水仗,要有效得多,也根本得多。”

沈清韵含笑点头:“正是此理。润物细无声。我们只需开一个好头,定好规矩,点燃第一把火,后面的事情,市场和社会自会推动。待到‘百工兴盛’成为不可逆转的潮流,那些死抱着‘重道轻器’旧念的人,要么改变,要么被潮流抛弃。”

明月已过中,清辉洒满山谷。中岳行宫一片静谧,唯有这一处敞轩,灯火长明。两个女子,一位是即将君临下的储君,一位是来自异世的灵魂,在这千年嵩岳的怀抱中,为这个古老帝国规划着一条截然不同的、重视实学、崇尚技艺的未来之路。那枚藏在明璃怀中的“清河”玉圭,似乎也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那簇越燃越旺的革新之火。先帝与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