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七月初一,休沐日,洛阳镇北王府。
轩辕明璃的马车在王府侧门稳稳停下。她今日未着储君常服,只一身水碧的云纹锦袍,发髻简单绾起,簪一支羊脂白玉簪,显得清爽利落。沈清韵随行在侧,亦是常服打扮,两人下车时,早有王府管事恭敬迎上。
“殿下,沈尚书,镇北王殿下已在花厅等候。”管事躬身引路。
穿过两道垂花门,便到了内院花厅。轩辕明凰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她们进来,便要起身。明璃快步上前按住她:“姐姐快坐着,仔细身子。”
明凰如今怀孕已过三个半月,虽还未显怀太多,但细看之下,腰身已比往日圆润了些,面色红润,眉宇间那股沙场磨砺出的锐气柔和了许多,添了几分温婉。她笑着拉明璃在身边坐下:“哪有那么娇贵。倒是你,这些日子被那些帖子烦得不轻吧?”
“可不是。”明璃苦笑,在姐姐身旁坐下,“赏荷、品画、听戏……花样百出,醉翁之意不在酒。索性那日一并见了,也让他们彼此瞧瞧。”
沈清韵在一旁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轻声道:“殿下设宴那日提出的‘保险’之策,这几日已在海商圈子里传开了,不少人都在打听细则。海权派那边,注意力确实被引开了不少。”
明汇点头,目光在妹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了然:“所以今日,是要对付陆权派那些老顽固了?”
“不是对付,是给他们指条新路。”明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总盯着我那虚无缥缈的驸马之位,不如看看实实在在的土地、兵权和功劳。东北那片新土,正需要人去经营。”
正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和爽朗的笑语。萧越引着其父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兵部尚书秦朝阳,以及另外三四位在京的将门代表,皆是北境出身、战功赫赫的家族掌舵人或嫡系子弟。
众人见礼毕,分宾主落座。明凰虽怀有身孕,但精神颇佳,与萧长威、秦朝阳等旧部熟稔地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转到北境战事、旧部近况上。萧越陪坐在父亲下首,目光不时落在明凰身上,关切之色溢于言表。
约莫一盏茶功夫,受邀的将门代表已到齐。今日并非盛大宴饮,只是范围的聚谈,气氛便显得随意许多。侍女重新奉上茶点后,明璃见时机已到,便清了清嗓子,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请诸位叔伯兄长过府一叙,也是有些关乎北境未来、也关乎诸位家族前程的事,想听听大家的想法。”明璃开门见山,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萧长威拱手道:“殿下但无妨。北境之事,关乎国运,亦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本,自当洗耳恭听。”
秦朝阳亦点头附和:“殿下心系北疆,体恤将士,臣等感佩。有何筹划,还请明示。”
明璃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夏金之战,赖将士用命,陛下洪福,终获全胜。东北都护府新立,疆土拓地数千里。然土地虽广,人烟稀少,百废待兴。如何守住、治好、开发这片新土,使之不再成为朝廷负累,反为北疆屏障、国家粮仓,乃是当务之急。”
她顿了顿,见众人凝神细听,继续道:“朝廷赏功罚过,向来分明。去岁北境大捷,立功将士封赏已陆续下达。其中爵位赏赐,多有赐田一项。按旧例,赐田多在京畿、中原等富庶之地。然则,”她话锋一转,“如今有一新策,想与诸位商议。”
“凡在夏金之战中获爵位封赏者,其应得赐田,可自愿选择,按原定亩数之数倍,置换为东北都护府辖下之土地。”明璃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具体倍数,依所择土地之位置、肥沃程度而定。偏远苦寒之地,倍数高;近河平坦、利于垦殖之处,倍数稍低。即便原有爵位、此前已得赐田者,若有新立战功,亦可按此标准,将旧有赐田置换为东北新地。”
此言一出,厅内几人神色微动,彼此交换着眼神。以倍数置换,听起来颇为诱人。京畿良田虽好,但寸土寸金,赐田数额有限。东北地广人稀,若真能得数倍之田,哪怕地方偏些,开垦出来也是偌大家业。更重要的是,这土地在东北,与北境防务、未来开发息息相关,其中蕴含的机遇,绝非中原熟地可比。
秦朝阳沉吟道:“殿下此策,意在鼓励功臣落户东北,充实边地。只是……东北苦寒,开发不易,初时投入巨大,见效也慢。恐非人人愿往。”
“秦尚书所言甚是。”明璃点头,“故有第二策。战后清点,边军折损逾十万。父皇有旨,与民休息,充实国库,未来数年,边军员额将不再全额补充。初步议定,边军总编制,将从五十万,缩减至四十万。”
这话让几位将领眉头都是一皱。裁军十万,意味着大量中下层军官的位置将减少,许多靠军功晋升的途径会收窄。这对以军功立身的将门而言,绝非好消息。
然而明璃话未完:“然则,裁撤的是边军野战之额。与此同时,朝廷计划在东北新附之地,新增十余万府兵编制。这些府兵,主要职责并非野战征伐,而是屯田戍边、维护地方、清剿股匪患、辅助正规边军防守。其指挥体系,独立于边军,但品级、升迁、待遇,皆参照府兵旧制,并可因屯田、建设、安民之功累积升迁。”
她看向众人,语气加重:“这意味着,将有大量新的营指挥使、千户、百户职位虚位以待。其驻地、辖地,便在新置换的赐田周边。诸位试想,若家族子弟、旧部亲信,能得授这些职位,统辖府兵,护卫自家田庄,开垦荒地,建设堡寨……假以时日,岂非在东北扎下深根,成就一番新基业?”
萧长威眼中精光一闪,抚须道:“殿下的意思,是将边军缩减之额,转为东北屯戍之兵?让这些兵,既卫边,亦卫田,更可凭开发建设之功晋升?”
“正是。”明璃肯定道,“不仅如此,还有第三策。今后在东北,凡组织流民垦荒、兴修水利、筑路架桥、推广新式农具、安抚归附部族有功者,其功劳经核定,可视同军功,记录在案,作为升迁、赏赐之依据。在和平年月,这条晋升之路,或许比战场上搏杀,更为稳妥、长久。”
沈清韵此时适时补充道:“工部与工院已在试验新式犁铧、选育耐寒作物种子。东北黑土肥沃,日照充足,若水利跟上,耕作得法,其产出未必低于江南。且地广人稀,一人所耕,可抵中原数人。前期投入虽大,长远回报却丰。”
几位将门代表低声议论起来。裁军十万,乍听是坏消息,但若转化为十余万府兵编制,且这些府兵与开发东北绑定,那便是将危机化为了机遇。战争不可能年年打,但土地开发、屯田戍边却是长久之事。有了“开发功劳视同军功”这条,家族中不擅冲锋陷阵、却精于管理经营的子弟,便也有了用武之地和晋升之阶。这无疑是为将门世家开辟了一条全新的、可持续的发展路径。
明凰见火候已到,温声开口:“萧伯父,秦尚书,诸位叔伯兄长。北境大战方歇,国库吃紧,裁减边军员额,已是定局。往后太平年月,大规模战事不易再有,纯粹靠军功晋身,路子只会越来越窄。明璃此番筹划,实是为诸位,也为大夏万千将士,谋一条长治久安、荫及子孙的新路。”
萧越也沉声道:“父亲,诸位叔伯。东北之地,我曾随殿下征战,亲眼所见。平原辽阔,河流纵横,资源丰饶,绝非不毛之地。所缺者,人耳,秩序耳。若能将我大夏军民之力投入其中,假以十年二十年,必成北疆重镇,国家粮仓。届时,坐拥良田万顷,麾下府兵护卫,家族基业之稳固,远胜在中原与人争那区区几百亩赐田。”
萧长威缓缓点头,看向秦朝阳。秦朝阳沉吟片刻,问道:“殿下,这置换赐田、新增府兵、以开发计功诸策,具体章程、如何运作,可有细案?”
明璃从容道:“细则正在拟定。大致而言,置换赐田,需本人自愿申请,经兵部、户部、东北都护府三方核验地亩,订立契约,朝廷颁发地契,永为业田,可传子孙。新增府兵,由兵部会同东北都护府招募、训练、派驻,军官选拔,优先考虑有战功、熟悉北地、且家族已在东北置地者。开发之功,由东北都护府会同工部、户部考核,分等记录,与军功同列,累计至一定标准,可授勋、晋阶、乃至赐爵。”
她稍作停顿,抛出了最后一项:“此外,朝廷亦鼓励有爵位、有军功之家,投资或承包东北特定资源之开发。如木材采伐、渔猎特产专营、乃至辽阳周边已探明之铁矿、煤矿之勘探与初期开采。朝廷可给予特许,并视投资规模、成效,予以一定年限的税收减免。”
资源开发!税收减免!这几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将门世家,尤其是北地将门,与商贾结合本就不深,财富多来源于土地产出和战争缴获。若能涉足矿产、木材这等利润丰厚的行当,且有朝廷特许和税收优惠,那无疑是开辟了全新的财源。东北地大物博,资源勘探才刚开始,其中机遇,难以估量。
秦朝阳与萧长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其他几位将门代表更是低声交谈,神色间已颇为热牵
明璃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足,便不再多言,只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萧长威轻咳一声,率先开口:“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此策若成,实乃利国利军利民之举。我萧家世代戍边,对北地感情深厚。能在东北扎根,为朝廷永镇北疆,亦是夙愿。老臣回去,便与族中子弟商议,若有合适人选、资财,愿为首倡。”
秦朝阳也捋须道:“兵部掌下兵籍,于边军编制增减、府兵设置,责无旁贷。殿下此策,既缓解朝廷裁军之压,又为将士谋长远之利,更可充实边疆、开发新土,一举数得。臣必全力配合,完善细则,推动施校”
其他几位将门代表也纷纷表态,或支持,或提出一些实际操作中的顾虑,但总体态度已然明朗。他们或许各有算计,但明璃给出的利益足够实在——更多的土地、新的官职体系、新的立功途径、还有潜在的资源利益。比起虚无缥缈、竞争激烈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皇夫”之位,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显然更具吸引力。
又商议了约半个时辰,解答了一些具体问题,气氛越发融洽。明璃见目的已达,便不再多谈政务,转而聊起北地风物、昔日战事趣闻。众人也识趣,不再深究,一时间花厅内谈笑风生,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宴叙旧。
午后,宾客陆续告辞。送走众人,明璃与沈清韵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陪着明凰在内室稍坐。
明凰倚在榻上,轻轻抚着尚未隆起的腹,对妹妹笑道:“你这番辞,准备许久了吧?连秦尚书那样谨慎的老将都被动了。”
明璃替姐姐掖了掖毯角,也笑道:“不过是把利害摆在明处罢了。陆权将门,根基在北,利益也在北。与其让他们在洛阳盯着我的婚事瞎琢磨,不如给他们一个更实在的奔头。东北开发,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更需要熟悉北地、能镇得住场子的将门力量去组织、去镇守。这是合则两利的事。”
沈清韵点头道:“殿下以‘利’驱之,以‘势’导之。裁军是势,不得不为;东北开发是利,大有可为。将两者结合,便是给了他们将危机转为机遇的梯子。再加上视开发如军功、允许投资资源这几条,几乎是为他们量身打造了一条转型之路。只要第一批尝到甜头,后续自然蜂拥而至。”
“只是,”明凰微微蹙眉,“这般大力扶持将门在东北扎根,假以时日,会不会又形成新的尾大不掉之势?东北高皇帝远……”
明璃目光沉静:“姐姐所虑,我亦想过。故此番政策,有几重限制。其一,置换土地,地契虽可传袭,但初始授予及后续继承,均需朝廷复核,不可无限兼并。其二,府兵军官任命、考核、调动之权,仍在兵部与都护府,且实行五年轮防制,卫指挥使一级不得久任一地。其三,资源开发特许,年限、范围皆有定规,且需接受工部、户部监管。其四,”她顿了顿,“最重要者,东北都护府统管军政,舅舅坐镇,足可震慑。待根基稳固,朝廷自会逐步派流官治理,分化事权。眼下,需借将门之力打开局面;长远,则需文武制衡,不可使一方独大。”
明凰闻言,眉头舒展,笑道:“你思虑周详,我便放心了。只是你这边,选驸马的风声既起,那些人怕不会轻易罢休。今日虽暂时引开了陆权派的注意,但那些文官清流、传统世家,眼睛可都还盯着呢。”
明璃端起已微凉的茶,轻轻摩挲着杯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让他们盯吧。玻璃工坊已步入正轨,海商保险也在推进,东北开发策今日已播下种子……待这些事一件件做起来,做出成效,我手中筹码越多,他们的算计便越无力。至于父皇那边,”她看向姐姐,低声道,“已有明示,九月便行禅让大典。”
明凰眸光一凝,随即了然,轻轻握住妹妹的手:“如此便好。等你正位,许多事便名正言顺了。”
姐妹俩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尽在不言郑窗外,七月的阳光明媚炽烈,照亮了庭院中的葱茏草木,也仿佛照亮了那条正在她们脚下徐徐展开的、充满挑战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