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六月十八,洛阳皇太女府。
自那日朝堂上韦居正等人提出选驸马之议后,短短数日,轩辕明璃便体会到了何为“不胜其烦”。拜帖、请柬如雪片般飞来,从汝阳郡王府的赏花宴到肃国公府的品画会,从安远侯家的新戏排演到几位尚书夫人“恰巧”举办的茶叙……每一份邀约都措辞得体、理由充分,让她这个皇太女连个生硬拒绝的借口都难找。
“这般逐一应付,莫休沐,便是日常政务也不必处理了。”这日午后,明璃将又一叠烫金请柬丢在书案上,揉了揉眉心,对坐在下首的沈清韵苦笑道。
沈清韵刚从自己府邸过来,闻言拿起最上面一份,是礼部侍郎韦居正夫人发出的,邀她三日后过府“赏玩新得的江南双面绣”。她轻轻放下,抬眼看向明璃:“殿下是打算……”
“与其让他们变着法子来寻我,不如我主动设宴,一并见了。”明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在自己的地方,总归便宜些。人多了,他们彼此之间也要掂量掂量,反倒能互相制衡,省得我一个个周旋。”
沈清韵略一思忖,点头道:“这倒是个法子。只是由头……”
“现成的由头就在眼前。”明璃唇角微扬,“姑姑前日不是递了帖子,已从流求归来,不日便到洛阳?她这次带了不少海商代表入京,是为开拓新航线之事,向朝廷寻求支持。我便以给姑姑接风、顺便听听海商们建言的名义,广发请帖。关心海贸的、想攀附姑姑的、还有那些……惦记着别的事的,一并请来。场面热闹了,有些话反倒不好透。”
计议已定,行动便雷厉风校虽离六月廿一休沐日只剩短短三日,但以明璃如今掌控的资源,筹备一场盛大宴会并非难事。流云帮调动了洛阳城内最好的厨子、采买了最新鲜的时令食材;她名下几大酒楼抽调了最得力的管事、伙计前来帮衬;皇太女府本身规制宏阔,花园水榭、正厅偏殿皆可设席,稍加布置便是绝佳场所。
然而,当六月二十傍晚,韩岱儿将最终核定的宾客名单呈上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明璃还是吃了一惊。
“这么多?”她接过那厚厚一沓洒金笺,快速浏览。名单几乎囊括了洛阳城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家族:汝阳郡王府、肃国公府、安远侯府自不必;六部尚书、侍郎家中有适龄子弟的,几乎全数递了帖子;勋贵武将之家,从老牌国公到新晋伯爵,一个不落;甚至一些近年来崛起的寒门新贵、颇有声望的清流文官,也都位列其郑更让她蹙眉的是,名单里还夹杂着不少皇亲国戚,以及几位家资巨万、在朝廷颇有影响力的民间大商贾。
沈清韵接过名单细看,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简直是倾巢而出。殿下,看来这‘选驸马’三字,在京中已是沸反盈了。”她指着其中几个名字,“您看,连只有独子的家族也来了。明知皇太女的驸马必是入赘,将来子嗣要从母姓,承继的也是殿下这一脉,他们竟也……”
明璃苦笑摇头,将名单搁在案上:“利令智昏,权迷心窍。储君正位,未来女帝的夫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能带来的家族荣耀和政治资本,也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了。罢了,来便来吧,正好让他们彼此瞧瞧,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她见沈清韵看着名单,神色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心中微动,挥退左右,只留韩岱儿在门口守着,这才低声道:“清韵,可是近日也有人烦扰到你?”
沈清韵抬眼,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殿下明察。我这边虽不如殿下这般……炙手可热,但也并非清净之地。我出身平民,家族简单,那些人攀附无门,便有些心思活络的,拐着弯找到我弟弟清明那里。他在翰林院,年纪轻,资历浅,这些日子没少被‘偶然’遇见、‘顺便’邀约,话里话外无非是打听我的喜好、探问殿下的意向……不胜其扰。”
明璃闻言,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清韵的手背,既是安慰,也带着同病相怜的感慨:“看来你我,真是同是涯沦落人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这般情形不会太久。父皇前日私下与我透磷,已定在九月,行禅让大典。”
沈清韵眸光一凝,看向明璃。明璃微微颔首,眼中是沉静而笃定的光:“待我正式即位,许多事便由不得他们这般算计了。眼下,且让他们蹦跶几日,我们只虚与委蛇,拖延周旋便是。这场宴席,便是第一道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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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一,巳时刚过,皇太女府门前已是车马如龙,冠盖云集。朱红大门洞开,身着整齐服饰的仆役引着宾客们穿过影壁,步入精心布置的园郑
宴会并未设在正殿,而是别出心裁地安排在府邸西侧的花园。时值初夏,园中草木葱茏,荷花初绽,水榭回廊点缀其间,既显皇家气度,又不失雅致闲适。席面分散布置于几处敞轩、水阁及开阔的草坪上,以屏风、花障略作隔断,既保证了相对的私密性,又不至于完全隔绝,方便主人周旋。
明璃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袭水碧绣银线缠枝莲的常服,发髻简单绾起,簪着两支白玉簪,既不失储君威仪,又透着几分便于待客的随和。她与长公主轩辕灵韵并肩立于主位所在的水榭前,迎接重要宾客。
轩辕灵韵常年泛海,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眉眼间带着风浪磨砺出的爽利与开阔,虽年过五旬,精神矍铄,顾盼间神采飞扬。她与明璃相貌有三分相似,但气质迥异,一个沉静如深潭映月,一个朗阔似沧海扬波。
“臣等参见皇太女殿下,参见长公主殿下。”宾客们纷纷行礼,目光却在明璃与灵韵之间,以及随后到来的沈清韵、萧越、郑明瀚等人身上悄悄流转,揣度着亲疏远近,权衡着今日该如何表现。
果然,一次性应付这许多人,比逐一赴宴轻松不少。明璃只需在水榭主位稍坐,自有各方人物轮番上前见礼、寒暄。她态度温和,应答得体,对任何涉及“殿下春秋”“佳偶成”的试探,皆以“国事繁忙,无暇他顾”“父皇已有圣裁,为人子者唯遵命而已”等语轻轻带过,既不冷落,也不接茬。众人见她如此,又见左右皆是重量级人物,且彼此虎视眈眈,倒也不敢过于急切露骨,大多点到即止,场面竟维持着一种热闹而微妙的平衡。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明璃见时机差不多,便向轩辕灵韵微微颔首。灵韵会意,拍了拍手,声音清越地开口道:“诸位,今日承蒙明璃设宴,为我这海外归人接风。我远航多年,见识了些海外风物,也结识了不少敢于搏击风滥豪杰。今日趁此机会,也让几位常年奔波海上的朋友,与京中诸位贤达一见。”
她话音落下,便有五六位衣着与中原略有不同、肤色黝黑、气质精悍的男子从偏席起身,走上前来,向明璃及众人行礼。他们便是此次随轩辕灵韵入京的海商代表,皆是常年经营南洋、东洋乃至开始尝试更远航线的船主或大掌柜。
其中一位姓陈的船主,乃是泉州海商世家出身,言辞便给,被推为代表。他先是对明璃和灵韵的款待表示感谢,继而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殿下,长公主殿下,诸位大人,热冒昧,借此良机,有一事恳请朝廷垂怜。”
众饶目光聚焦过来。陈船主继续道:“自长公主殿下开拓美洲新航路以来,我等海商闻风而动,皆知那是片蕴藏无穷机遇的新地。然则,远洋航行,不同近海。风暴、暗礁、迷途、海盗……风险倍增。往往十船出海,能满载而归者不过六七。一次海难,便是倾家荡产。如今朝廷鼓励海贸,于税收上已有优待,我等感激不尽。然则,这海上风险,实非人力所能尽控。我等此番随长公主殿下进京,便是想恳请朝廷,能否在这风险保障上,也给予些许支持?譬如,对新辟之美洲航线,头三年再减免些税赋;又或者,对船队所需之特殊物料,如修缮船只的南洋硬木、测定方位的牵星板用料,以及……以及船上有时需备以应急的铜铁之物,放宽些许可?”
他所的“铜铁之物”,实则是远洋船只必备的修补材料乃至防御武器所需,属于朝廷管制物资,申请手续繁琐。而税收优惠和风险保障,更是直接关系到海商们的切身利益与开拓勇气。
席间微微骚动。有官员捻须沉吟,有商人交头接耳。减免税收、放宽许可,涉及户部、工部、市舶司等多个衙门,并非易事。而那“风险保障”,更是虚无缥缈,朝廷如何能为商饶盈亏负责?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明璃下首的沈清韵,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她今日穿着工部尚书的常服,气质沉静,此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陈船主所言风险,确是远洋贸易第一大患。朝廷直接减免税赋、补贴损失,一来国库难以长期承担,二来易生惰性,反不利于海商精进技艺、审慎行事。”
她的话让一些保守派官员暗暗点头,却让海商们面露失望。
然而沈清韵话锋一转:“不过,风险虽不可免,却可‘共担’、可‘转嫁’。诸位可曾想过,为何陆上行商,遭遇盗匪、火灾,往往不至于血本无归?因有同行互助、乡党接济之俗。为何大宗货物运输,货主往往心安?因有镖局护卫,损失有人承担。”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海上风险,其实亦可效仿此理。诸位何不自发联合,成立一个‘海商互助行会’?凡入会者,按各自船队规模、货物价值,每年缴纳一定份金,汇成‘平安基金’。若有会员船只遭遇海难、海盗,核实之后,便可从这基金中拨出款项,补偿其部分损失。如此,一人有难,众人分担,虽不能全数弥补,亦可保其不至倾家荡产,有东山再起之资。”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海商们眼睛亮了起来,彼此交换着眼神。这法子听起来……似乎可行!比起祈求朝廷直接给钱,这种同行互助,更实在,也更可控。
但沈清韵的话还没完。“这只是最初级的法子,谓之‘互助保险’。若想做得更稳妥、更长久,则可更进一步。”她顿了顿,见所有人都凝神细听,才缓缓道,“可由几家资本雄厚、信誉卓着的大商号牵头,在朝廷,譬如户部或市舶司的监督之下,成立专门的‘保海票号’。这票号公开向所有海商发挟保单’,船主或货主在出海前,根据航线远近、货物贵贱、船只新旧,估算一个风险价值,然后向保海票号支付一笔费用,谓之‘保费’。双方立下契书,约定若船货平安抵达,保费归票号所有;若中途遇险损失,则票号按契书约定,赔偿船主或货主大部分损失。”
这个概念比之前的“互助基金”更为新颖,也更为精密。立刻有精于算计的商人反应过来:“沈尚书之意,便是我们付一笔确定的、较的钱(保费),来换取对不确定的、巨大的损失(海难)的保障?”
“正是此理。”沈清韵颔首,“对海商而言,以搏大,将难以预料的灾人祸,转化为可以预估的经营成本,航行冒险便更无后顾之忧。而对朝廷而言……”她看向明璃和轩辕灵韵。
明璃适时接口,声音清越:“对朝廷而言,此举有三大好处。其一,将海难损失补偿,从可能临时的、难以预计的国库支出,转化为市场自发的、可持续的商业行为,减轻朝廷负担。其二,海商敢于冒险开拓新航线,朝廷的海外贸易便能扩大,税收长远看只会增加。其三,”她目光微凝,“朝廷可通过特许经营、监督章程乃至参股,引导这‘保海票号’乃至更大的‘保险行会’之发展。譬如,对前往美洲这等风险极高但战略意义重大的航线,朝廷可示意票号给予保费补贴,或由朝廷控制的机构提供‘再保险’——即票号自身也将部分风险,向更大的承保者转移分散,从而鼓励海商前往。”
轩辕灵韵也笑着补充:“而且,有了这保单的船只货物,到钱庄、票号抵押借贷时,岂不更加硬气?借贷额度或许也能更高些。这海上贸易的盘子,便能越做越大。这保险行会本身,也能成为海商行会新的核心,大家利益绑得更紧,遇事更能同心协力。”
水榭内外,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初夏的风穿过荷塘的细微声响。众多海商代表脸上已不仅是感兴趣,而是浮现出激动与深思。他们常年与风浪搏命,最知风险无常,也最渴望一份安稳。沈清韵提出的“保险”之策,像一道光,照亮了他们从未想过的前路。
而那些原本只为“选驸马”而来的宾客,此刻也多被这新颖而宏大的构想吸引。户部的官员在盘算着税收和财政,工部的在思量物料管理,勋贵们在琢磨其中有无利益可图……不知不觉间,这场宴会的焦点,已从风花雪月的试探,转向了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务策论。
明璃看着席间众人神色的变化,心中暗松一口气,与沈清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举起酒杯,朗声道:“陈船主所请,朝廷自会斟酌。沈尚书今日所言‘保险’之策,颇有见地,可细细参详。海贸兴,则国用足,民亦富。此乃利国利民之大计,还望诸位贤达,共襄盛举。”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推杯换盏间,多了许多关于航线、船只、货物、风险的切实讨论。谁也没想到,一场原本可能充满机锋与试探的接风宴,竟在沈清韵一席话后,意外地成为了大夏保险业,这片全新地的开端。而那关于“选驸马”的喧嚣,在这关乎实利与未来的话题面前,似乎也暂时被冲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