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十月十八,登州港。
深秋的渤海湾,海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五艘巨大的远洋宝船缓缓驶入港湾,吃水极深,帆樯如林。船身吃水线附近凝结着薄薄的盐霜,昭示着它们刚刚完成一段漫长的航校码头上,早已有大批兵士和吏员等候。
轩辕明璃与沈清韵并肩立于码头高处临时搭建的望台上,望着下方正在系缆的船只。明璃一身水碧常服,外罩玄色绣金凤纹斗篷,海风拂动她的衣袂,神色沉静。沈清韵则穿着工部尚书的绯色官袍,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来了。”沈清韵轻声道。
宝船放下跳板,率先走下的是三皇子轩辕景琛。他比数月前清瘦了些,海上的风浪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但精神却很好,一双眼睛因这趟远航而显得更加明亮有神。紧随其后的是裴静怡,她一身利落的骑装,外罩御寒的披风,虽经长途跋涉,步履依旧稳健。
二人快步登上望台,向明璃和沈清韵行礼。
“三弟,裴姑娘,一路辛苦。”明璃虚扶一下,目光扫过二人,眼中带着赞许,“十数日海上颠簸,可还适应?”
轩辕景琛拱手道:“劳二皇姐挂心。海途虽艰,但见海壮阔,亦有所得。幸不辱命,十二万件新制棉衣,悉数灾。”他语气中带着完成重任的轻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期待接下来的安排。
裴静怡亦道:“棉衣皆按沈尚书改良后的‘弹棉’新法制作,蓬松保暖,且重量较旧絮减轻近两成。沿途虽有风浪,但货物保存完好,请殿下与沈尚书查验。”
明璃颔首,目光投向正在卸货的码头。民夫们喊着号子,将一捆捆捆扎整齐、以厚实油布包裹的棉衣从船舱中扛出,在码头上堆成山。那规模,远超最初预算。
“清韵,你看如何分配?”明璃侧头问道。
沈清韵早已成竹在胸,指着舆图道:“殿下,依臣与镇北公主此前推算,草原远征军,加上幽、宁、平三州边军,为加强冬季防务,需十万件。此处登州,乃海运枢纽,亦为辽东半岛南肚陆之潜在跳板,需预留部分以备不时之需。臣建议,留两万件于登州军库,其余十万件,即刻装船,转运至石河口港。”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当前形势:“如今已近十月下旬,渤海湾北部已开始出现浮冰。据水师最新勘报,辽东湾绝大多数金国控制的港口已然封冻,其海盗水匪难以大规模出港袭扰。唯辽东半岛最南端尚有少数不冻港,现已被我水师严密监控,此乃我海运之第一道屏障。”
“然,时间窗口亦极为紧迫。”沈清韵语气转肃,“据历年水文记录与今年气候推断,最迟二十日后,幽州、平州沿岸亦将开始封冻。届时,唯有少数经过特别加固、可破薄冰之船方能驶入石河口港,且无法载运重物。故,运粮船队必须趁此窗口期,全力抢运。按照目前存粮及后续陆运补充,北境粮草可支撑至来年三月末。而运河修复后的漕运之粮,最早亦需四月底方能接续。因此,当初规划之春季极限海运,仍是必须之选。”
轩辕明璃静静听着,海风吹动她额前碎发。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海雾,看到了北境冰封的战场和即将启动的庞大计划。良久,她收回目光,决断道:“便依清韵所言。留两万于登州,其余即刻转运石河口。传令登州水师及所有征调民船,未来二十日,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保障粮草北运。石河口接应事宜,由平州卫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码头上更加忙碌,部分棉衣被直接转越等候在一旁的、更适合近海航行的中型货船上。整个港口如同一架精密机器,高效运转。
安排妥当,明璃对轩辕景琛和裴静怡温言道:“三弟,裴姑娘,一路劳顿,且随我回行宫稍事歇息。另有要事,需与二位商议。”
* * * * * *
蓬莱阁行宫,静室。
炉火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寒意,茶香袅袅。四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室内只余他们四人。
简单的寒暄与对江南棉衣督造过程的询问后,明璃话锋一转,目光在轩辕景琛与裴静怡之间缓缓扫过,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三弟,裴姑娘,”她放下茶盏,声音清晰,“此番召二位前来,除押运棉衣重任外,另有一事,关乎二位终身,需当面问询二位心意。”
轩辕景琛与裴静怡俱是一怔,下意识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室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明璃继续道:“去岁清韵南下之前,曾受我之托,探过二位口风。当时虽未明言,但观二位反应,对此事……似不排斥。”她看向沈清韵,沈清韵微微点头,证实帘时隐晦的交流。
“今日既当面,我便直言。”明璃的目光先落在轩辕景琛身上,“三弟,你年已十八,聪敏擅格物,心性纯良。父皇与我对你期许甚高。然皇室子弟,婚姻大事,往往身不由己。我且问你,若为你择一贤妻,不必牵涉复杂朝局,只求志趣相投、彼此敬重,你可愿意?你觉得裴姑娘如何?”
轩辕景琛显然没料到皇姐会如此直接。他白皙的面庞微微泛红,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并非对男女之情毫无懵懂,只是自幼沉浸于器械格物之中,于蠢心思单纯。他抬眼悄悄看了下坐在对面的裴静怡——这位裴尚书家的次女,这半年来在工部共事,他见识过她的缜密与干练,督办棉衣制造时的一丝不苟,协调物料时的井井有条,与他讨论船舶改良时的敏锐见解……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她不像京中某些贵女那般娇柔或浮躁,沉静稳妥,相处起来令人安心。
略加思索,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明璃:“二皇姐,婚姻大事,本应父母之命。然皇姐既问,景琛便直言。裴姑娘……人品端方,处事稳妥,与我在工部共事期间,颇觉默契。若……若此为皇姐与父皇之意,景琛觉得,裴姑娘会是很好的选择。”他语气坦诚,虽略带羞涩,但并无勉强。
明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转而看向裴静怡:“裴姑娘,你的意思呢?”
裴静怡垂着眼睑,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她比轩辕景琛年长几岁,思虑自然更深。身为裴烨次女,她深知自己的婚姻注定难以完全自主。父亲裴烨是朝中重臣,她的婚事必然与朝局有所牵连。此前家族中并非没有为她议亲,对象多是权贵子弟,其中利弊权衡,令人疲惫。而眼前这位三皇子……她悄然抬眼,再次打量对方。他或许不够圆滑,甚至有些书卷气的单纯,但正因如此,反而显得干净。他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纨绔或深沉心机,醉心格物,待人真诚。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太女亲自询问……这桩婚事若成,意味着什么,裴静怡心里清楚。这或许是她跳出家族既定联姻棋局、掌握自身命阅一个机会。虽然仍是政治联姻,但对象至少是她不反涪甚至有些欣赏的人,且背后是皇太女的支持。
权衡片刻,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而坚定:“殿下垂询,静怡惶恐。婚姻之事,关乎终身,静怡不敢轻率。然殿下既提及,静怡亦坦言。三殿下仁厚聪慧,静怡素有耳闻,此番共事,更觉殿下心性纯良,专注务实。若……若此念下与陛下之美意,能得配君子,静怡……并无异议。”她声音平稳,但耳根微微泛起的红晕,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明璃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抚掌道:“好!既然二位皆无异议,此事便如此定下。我即刻修书,奏请父皇,为三弟与裴姑娘赐婚!”
沈清韵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她自然乐见其成,轩辕景琛与裴静怡确是一对佳偶,未来或许真能成就美满姻缘。但明璃对此事如此上心,甚至亲自撮合,固然有为弟弟谋划、稳固自身势力的考量,可那份热切,似乎超出隶纯的政治联姻拉红线。她了解明璃,这位皇太女内心深处对纯粹情感的珍视,远胜对权谋的执着。为何此次……
明璃似乎察觉到沈清韵探究的目光,转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深意,却未多言,只道:“佳偶成,亦是国朝之福。清韵,你是吗?”
沈清韵按下心头疑惑,含笑点头:“殿下所言极是。臣在此,先恭喜三殿下,恭喜裴姑娘了。”
* * * * * *
五日后,十月廿三,平州,碣石山行宫。
此处行宫临海而建,背依碣石山,视野开阔,可眺望渤海。时值深秋,山间林木色彩斑斓,海风浩荡,更添几分肃杀。
十万件棉衣已由长公主轩辕灵韵亲自押送,安全抵达平州港,并迅速分发转运至预定地点。此刻,行宫最深处的暖阁内,炭火毕剥,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轩辕明凰卸去了厚重的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赤色披风,立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眉宇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肃杀与决绝。平州卫指挥使陈平——她的舅舅,侍立一侧,神色同样严峻。长公主轩辕灵韵则坐在一旁的圈椅中,虽经海途劳顿,风姿不减,一双凤目沉静地注视着明凰。
所有侍从皆已被屏退,暖阁门扉紧闭。
“姑姑,一路辛苦。”明凰转身,对轩辕灵韵微微颔首。
轩辕灵韵摆手:“分内之事。棉衣已悉数灾,登州那边,明璃安排了两万件库存,其余已发往石河口。粮船正在全力抢运,窗口期不到二十日了。”
明汇头,目光落回舆图,指尖点向漠北深处:“萧越的暗号已至。反攻路线最终确认,沿途水源、补给点、隐蔽处均已勘明。万事俱备,”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只待东风。”
陈平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几个关键节点:“殿下,十万棉衣,按计划,五万件配给奇袭部队与萧将军的远征军。另外五万件,已秘密分发至幽州、宁州、平州留守边军及精选民夫手郑他们将在殿下奇袭成功、金军后方大乱之际,集结四到五万兵力,出关发动全面反攻,一举收复今秋以来被金国蚕食的边境州县,并直逼金国上京外围。”
他的手指在几个关隘和城池间移动:“我的任务,便是在预计殿下与萧将军会师之时,将整个计划告知蒋维钧与陈海昭。届时,幽、宁、平三州兵马需准备就绪,一旦金军出现混乱迹象,立即按预定方案出击,东西夹击,务必打出声势,牵制金国可能回援的主力。”
轩辕灵韵接口道:“水师方面亦已准备就绪。登州港现有大战船百余艘,可运兵两万。一旦收到你们成功的消息,我即刻率水师并登州行营部分兵力,自辽东半岛南肚陆,开辟第三战场。金国水师孱弱,几处不冻港皆在我监控之下,登陆阻力应当不大。此举可进一步分散金国兵力,加速其崩溃。”
三人目光交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默契与沉重压力。此役若成,则可一举扭转北境颓势,重创金国,甚至可能改变未来数十年的疆域格局。若败……后果不堪设想。
“传信暗号,仍按既定。”明凰最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北风起,雪落碣石’。见此信号,各方按计划行动,不得有误!”
“遵命!”陈平与轩辕灵韵齐声应道。
“各自准备吧。”明凰挥了挥手,“碣石计划,进入倒计时。”
陈平与轩辕灵韵躬身行礼,悄然退出暖阁。室内重归寂静,唯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明凰独自立于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已穿透图纸,看到了漠北的风雪与即将燃起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