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九月十五，登州，蓬莱阁行宫，合海殿。
海风穿过敞开的殿门，带来初秋微凉的气息，也吹动令内悬挂的巨幅北境舆图。轩辕明璃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神色沉静。沈清韵坐在她左手边，手中把玩着一支炭笔，目光不时扫过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长公主轩辕灵韵则坐在右侧，一身水师将领的劲装尚未换下，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水师府衙赶来。萧国公萧长威立于舆图前，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卷宗，花白的须发在殿内烛火映照下微微颤动。
殿内气氛肃穆。这是“碣石计划”启动以来，核心决策层的首次正式效果评估会议。
萧长威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连日梳理情报的沙哑：“殿下，长公主，沈尚书。自八月上旬殿下定策，命靖安司全力侦测金国对我方一系列动作之反应，至今已逾一月。相关情报业已汇总分析完毕。”他展开卷宗，目光锐利，“结论是：效果……并不显着。”
他顿了顿，见三人并无意外之色，便继续道：“金国对我方动作，反应极为有限且迟缓。其情报系统，似乎并未如我们预想那般，对我大夏境内动向保持高度敏感与持续渗透。”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首先，我方最希望其察觉并产生误判的几项大动作：其一，登州行营之建立，三万大军自各地调集，于登州港外扎营整训，动静不可谓不大。然金国方面，并无关注之迹象。其辽东沿海驻军，亦未因此有明显增兵或调整布防之报告。”
“其二，永济渠修复工程之启动。自殿下决意修复漕运，工部征调民夫数万，于开德府决口处日夜施工，物料转运、人员调动，规模浩大。然金国对此……几无反应。其潜伏于我河北、山东之细作，或有零星报告，但上京方面似乎并未将此视为重大战略威胁。”
“其三，”萧长威看向沈清韵，“沈尚书主持之新式棉衣大规模生产、炸药配方改进与试验，以及殿下亲临登州督军慈要事，在金国情报汁…几乎未见提及。”
轩辕灵韵眉头微蹙：“也就是，我们这一个月来，又是集结大军，又是大修运河，又是赶制冬衣、改进火器，闹出这般大动静，在金国看来……可能只是寻常的边境整备与内政修缮？”
“正是如此。”萧长威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金国情报系统之反应，仅集中于两处：一是长公主上月末对辽东半岛进行的登陆清剿，金国随后增加了其它船只集结区域的兵力部署。二是我北境军于宁州方向进行的数次前出演练，金军游骑有所察觉，并加强了边境巡防，但未做出更大规模的兵力调动。除此之外，对我其他动作，近乎无视。”
沈清韵放下炭笔，沉吟道：“如此看来，只有那些直接、明显触及其边境安全，或在其传统认知中属于‘军事挑衅’范畴的动作，才能引起金国些许反应。而对于更深层次的战略布局、后勤准备、技术革新，其要么无力探查，要么……即便探查到零星信息，也缺乏将其整合、分析，并推导出我方真实意图的能力。”
轩辕明璃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她目光深邃，望向殿外波涛微涌的海面，缓缓开口：“萧国公的分析，与我和皇姐、姑姑先前之推测，渐趋一致。我们设计‘碣石计划’时，其核心假设之一，便是金国拥有一个高效、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能敏锐捕捉我大夏内部之细微动向，并据此做出精准判断。因此，我们才设计了如此复杂、多层的欺骗行动，意图引导其做出我们希望的错误判断。”
她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如今看来，我们或许……高估了对手。当初金国能突袭营州得手，快速击溃我北境防线，并精准破坏漕运命脉……这些辉煌战绩，让我们对其情报能力产生了过高的评估，甚至有些‘风声鹤唳’。如今根据这月余的反馈，再结合其他渠道的零星报告来看，当初的情报泄露，很可能并非源于一个持续、高效、覆盖广泛的情报体系，而更可能是……一次性的、高层级的、带有偶然性质的泄露。”
她看向萧长威：“萧国公，当初北境惨败，营州、锦州、渝州防线近乎一触即溃，关键情报泄露之事，调查可有最终结论？”
萧长威面色一肃：“回殿下，此事……至今未有铁证。当初的怀疑，更多是基于其职位可能接触机密，以及战败后的一些牵强关联。此案……已成悬案。”
“悬案……”轩辕明璃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也就是，当初导致北境惨败、黄河决堤的致命情报，很可能并非来自一个长期潜伏、层层渗透的庞大间谍网，而是个别身处高位、甚至可能是某个关键位置的人，因某种特殊原因——在某个特定时刻，将关键情报送了出去。事后，此人或此几人，或许已被灭口，或许隐藏极深，但其造成的破坏是一次性的，其情报渠道也并非持续畅通。”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静：“这便能解释，为何金国在取得初期巨大战果后，其后续对我大夏内部动向的掌握，反而显得迟钝而片面。因为他们缺乏一个成体系、可持续的情报收集与分析能力。”
沈清韵接话道：“如此，对我们而言，虽让碣石计划前期的效果大打折扣，但也未必全是坏事。这至少明，金国对我大夏内部的渗透与控制力，远没有我们最初担忧的那般可怕。况且，碣石计划最重的一步棋，渤海封冻后的船只集结还远未开始，这个动作金国怕是没法忽略的。”
轩辕灵韵冷哼一声：“蛮夷之辈，纵有悍勇，终究缺磷蕴。治国、谋略、情报，非一朝一夕可成。他们能靠一时侥幸占得先机，却难有长久之智。”
“姑姑所言极是。”轩辕明璃颔首，“不过，正因如此，我们或许需要调整思路。要想让他们‘看见’，或许需要更直接、更猛烈、更不容忽视的‘动静’。”
她目光转向沈清韵：“清韵，你之前提及，改进后的炸药已初步成型，威力、稳定性皆胜以往。若要进行实战检验，何处最为合适？”
沈清韵精神一振，立刻答道：“回殿下，新式炸药配方已通过工部与工院联合测试，爆速、威力均提升三成以上，且吸湿性降低，储存更安全。若要实战检验，最佳地点莫过于真正的敌人营寨。既能测试其攻坚破垒之效，亦可震慑敌胆，一举两得。”
轩辕明璃眼中闪过赞许，随即看向轩辕灵韵：“姑姑，登州水师近期可有何处金军前沿营寨，位置临海，水深足够，便于我战船抵近攻击？”
轩辕灵韵几乎不假思索，手指点向舆图上临闾关以北的一片海岸：“此处！临闾关以北约五十里，有一处金军修建的前沿营寨，依山傍海而建，规模不，驻军数千人。其营寨木栅临海一面，距深水区不过百丈。我曾乘船巡视时远远观察过，簇海水较深，我中型战船可抵近至距岸不足半里处。”
“好！”轩辕明璃一击掌，“既然金国对我等‘动作’视若无睹，那便给他们来一记响亮的！用他们最能理解的方式——刀兵与火焰，告诉他们，我大夏水师，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轩辕灵韵眼中战意燃起：“我这就回水师府衙，调集精锐战船，制定详细攻击方案。三日时间，足矣。”
“有劳姑姑。”轩辕明璃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对萧长威道，“对了，萧国公，方才提及的北境惨败案那六十七人名单及调查卷宗，稍后抄录一份，送至我书房。此案虽成悬案，但内中蹊跷，我总觉未尽。或许……该换种思路重新审视。”
萧长威应下：“老臣明白。卷宗稍后便送至。”
* * * * * *
景和十三年九月十九，子夜。
海面如墨，唯有月亮洒下清冷微光，勉强勾勒出起伏的波浪与远方朦胧的海岸线。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借着这微弱的光与临闾关城头隐约的灯火指引，沿着海岸线，悄无声息地向北航校
沈清韵站在“破浪号”的舰桥上，海风凛冽，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并非水师将领，此次随行，一是作为工部尚书，亲临一线观察新式炸药实战效果；二是作为“碣石计划”的核心策划者之一，需亲眼见证这计划中首次主动进攻的成效。身旁，轩辕灵韵一身银甲，外罩深色披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黑暗的海岸，不时低声与身旁的副将、舵手交换指令。
“距离还有多远？”沈清韵低声问。
“寅时前后可至预定攻击位置。”一名观测官凭借星象与海岸轮廓，低声回报。沈清韵点头，手不自觉握紧了栏杆。
舰队保持着静默航行，只闻海浪拍打船体的哗哗声与风帆鼓胀的闷响。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九月二十日，寅正一刻（凌晨四点十五分）。
舰队悄然抵达预定攻击阵位。此处距离目标金军营寨所在海岸约三里，色依旧漆黑，但东方海相接处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海上飘荡着薄雾，更添几分朦胧与隐秘。
破浪号由于吃水较深，在此处停泊，作为指挥中枢与预备队。轩辕灵韵与沈清韵留在舰上，通过望远镜观察海岸方向。玻璃的制造工院还在鼓捣，现在只能用这种用水晶做镜片的望远镜，成本极高。
攻击舰队的主力，则在经验丰富的水师将领指挥下，收起大部分船帆，仅留少量三角帆借助微弱的风力与船桨，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巨鲨，缓缓向海岸逼近。
距离海岸一里半时，舰队再次调整阵型。六艘装备了重型床弩的战船越众而出，在稍远距离上展开。这种床弩经过工部与军械监联合改进，射程可达两里以上。
“床弩，目标——敌营了望塔、箭楼，放！”旗舰上，令旗挥动。
“嘣——嘣——嘣——”沉闷的弓弦巨响划破黎明前的寂静。粗大的弩箭拖着凄厉的呼啸，划过黑暗的海空，狠狠扎向海岸上那些隐约可见的木制高塔。
金军营寨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短暂的死寂后，警锣声、号角声凄厉地响起，人影在火光中慌乱跑动。
与此同时，搭载旋风炮和投石机的战船继续逼近。至距岸约一里（约150丈）时，船身打横，侧舷对准海岸。
“旋风炮，校准距离，铁火炮准备！”各船指挥官低声喝令。
船上的工兵和炮手们动作迅捷。所谓“铁火炮”，实为生铁铸造的球形或葫芦形壳体，内填沈清韵主持改进的颗粒黑火药，装有药捻，外壳刻意铸得较薄，并在表面刻有浅槽，爆炸时能产生更多破片。每枚重约三十至五十斤，亦有百斤重的巨弹。
“放！”
命令下达，旋风炮的绞盘被猛地松开，配重箱急速下坠，长长的抛臂划出弧线，将点燃引信的铁火炮高高抛向空中，划着抛物线砸向金军营寨。与此同时，中型投石机也发出沉闷的轰鸣，将更大的铁火炮或传统的石弹、火球投向目标。
“轰隆——！”“砰——！”
爆炸声接连不断，在黎明前的海岸线上炸开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破片四射，点燃了营帐、栅栏。特别是那些百斤重的巨弹，落地后爆炸，声若惊雷，震动城壁，将附近的木制建筑炸得粉碎，气浪甚至掀翻了远处的金兵。
金军营寨彻底陷入混乱。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猛烈、如此密集的远程轰击？夏军水师以往最多以弓弩、火箭袭扰，何曾有过这般能将数十斤铁弹投掷一里开外、落地即炸的可怕武器？许多金兵刚从睡梦中惊醒，尚未弄清状况，便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或被飞溅的破片击郑
“火球，放！”又是一轮齐射。这次抛射出去的是传统的火球——浸透火油、裹以易燃物的麻团或陶罐，落地后碎裂，火油流淌燃烧，迅速引燃大片营区。
海岸线上火光冲，浓烟滚滚。金军的反击零星而无力，箭矢大多落在海中，少数火箭射中船体，也被早有准备的水兵迅速扑灭。
攻击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夏军战船在海上不断微调位置，避免被岸上可能的反击火力集郑金军营寨已有多处起火，了望塔、箭楼倒塌大半，栅栏破损，人员伤亡惨重。
终于，金军营寨中响起了代表撤湍号角。残余的金兵开始放弃营寨，向后方山地溃逃。他们根本无法在如此猛烈的轰击下组织有效防御，更别提反击海上的船只。
“停止攻击。各船升帆，准备返航。”轩辕灵韵通过旗语下达命令。
海面上的轰击渐渐停息，只剩下岸上噼啪的燃烧声。色渐明，薄雾散去，可以清晰看到那座原本颇具规模的金军前沿营寨，如今已是一片狼藉，多处仍在燃烧，黑烟直冲云霄。
沈清韵，长长舒了一口气。实战检验证明，新式炸药威力确如测试那般可观，尤其是其爆炸时产生的巨响、火光和破片，对木质营垒和人员具有显着的毁伤与震慑效果。
轩辕灵韵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战果清点稍后会有详细呈报。初步看来，此战目的已达。金军伤亡应在三百以上，营寨防御设施损毁严重。而我方……除一艘斗舰被流矢擦伤外，无一损失。”
她转向沈清韵，眼中带着赞赏：“沈尚书，你改进的这‘铁火炮’，果然是好东西。声音够响，动静够大，威力也足。这一仗，足够让对岸的金国守军，好好琢磨一阵子了。”
沈清韵谦逊道：“全赖长公主指挥若定，将士用命。此物虽利，亦需得法施用方能显威。”
朝阳将万道金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照亮了那支缓缓转向、开始返航的大夏水师舰队。舰影幢幢，旌旗招展，带着初战告捷的肃杀与昂扬，驶向登州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