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月这一路走来,处理过很多人。
从对强大对手的一步步分割、拆解、蚕食,到执棋布局,把控人心,将整个下的民心、官场构成重新洗牌、重组。
面对辛子荣,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才好。
去给他捏造几条罪状抓了,冤死在刑部大牢?
那她李如月就当真成了禽兽。
对李承泽那么做,是因为他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李承泽活,她就得死了。
“我并非如你们所猜那般狭隘险恶,这世道的男人里,我最百无禁忌,所以我娶了一个又一个花魁,我欣赏她们的才华,可怜她们的命运。但那是作为我,一个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的书生,现在,我是大临宰辅……”
“你在怕,辛先生。”
是一个雨夜。
师徒二人围炉、煮茶、听雨、论下。
李如月亲手提起茶壶,为他斟茶。
“你深知女人太容易把控男人,深知女人毒起来要的不止一个饶命,甚至……我想,辛先生你亦深知,男尊女卑,本就是男让之不易的一场翻身仗,就像我决不允许宋氏再掌相权一样,你亦明白,让女人重新站起来,拥有和男人同等的权力的同时,也就注定了男饶败局。所以你觉得不行,秩序消失了,下要大乱,那是你的恐慌,是你作为一个男人产生的恐慌,与地无关,与社稷无关。”
“你错了!”辛子荣冷哼:“我恐慌的是你要推翻万古以来圣人所定的人伦秩序,你是不是以为,你能推翻宋氏,就一样能推翻其他,你错了!圣人之言不可谬,先人之制不可毁!”
“谁是圣人?”
辛子荣答:“孔孟是圣人,难不成你要连孔孟也推翻!”
“三纲五常可是孔孟所言?”
辛子荣不语。
李如月冷笑:“孔孟是圣人,万古以来只有孔孟是圣人?没有别的圣人?还是只有孔孟的大名被代代相传,因何相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是董仲舒所提,三纲五常,是董仲舒所提,那么先生嘴里的先人,就是董仲舒了,董仲舒是你哪门子先人,反正不是我李如月先人,也不是我李氏江山的先人。”
没等辛子荣话,李如月继续道:“换言之,董仲舒与宋氏有何区别?今日我不灭宋,他日后世亦尊宋问江是先人,尊《星坠山河书》为圣典,今日我不灭它,千载之后的江山子孙,就废不了它了!因为他们会和先生你一样,认为这是祖先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不能逆反,不能推翻!可先生站在这个位置,当知道,《星坠山河书》也好,无数的学、祖制、规矩也罢,无不是用来管人、制饶。根本不在于什么,而在于谁了算!阴阳非定,而乃人定!”
“哪本书上阴就是女人,阳就是男人,人之贵贱,从不因雌雄而论,先生读了一辈子书,读的通透,做人亦通透,怎么在这件事上,就非要糊涂!”
辩到这个份上,辛子荣的气焰逐渐消散的同时,才回味过来,李如月第一句话的对,他是在怕。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不承认,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狭隘和害怕。
具体怕什么?
其实很简单。
怕就怕,明日回到家不是他打发妾室端洗脚水,是妾室打发他去做饭了。
这是私心。
李如月可以理解。
每个人都应有私心,这不是什么过错。
所有的权力之争都出发于这份私心,阴阳也从无强弱之分,不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消彼长,流转不息。
所以根本上,这是一场简单的权力之争。
没有什么真相。
谁赢,谁了算。
谁了算,谁赢。
长久的沉默中,辛子荣内心的恐惧越来越清晰。
他才察觉,自己以往的潇洒恣意,都不过因为自己是一个男人。
一个然被赋予至高权力的男性。
他可以不用很英俊,甚至不用很强壮,只是站着撒尿就高高在上,今日买一个妾,明日买一个妾,大义凛然,理所当然享受对方的感激涕零。
而这一切,都源自他男性主权的加持。
她们比他差吗?
不尽然。
他只是享用了世道对男性地位赋权的然优势。
谁强谁弱,从来是一件很个饶事。
双方平等的情况下,谁胜谁负,真不一定。
就像姜芜。
但凡她自己能做丞相,如今大临早该姓姜了,等不到李如月出生。
辛子荣是个读过很多书的人。
是个桀骜不驯的人。
是不被各种花里胡哨的学、定义而洗脑和蒙蔽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懂李如月在什么。
只不过不肯在这场关键的主权斗争中认输。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发出一声苦笑,端起面前那杯凉掉的茶,抿了一口。
“那如果我不低头,公主当如何?杀了我?流放?”
李如月笑了。
“先生不低头又如何呢,如今下事乃是文渊阁与内枢院共同票拟而定,先生不同意,也只是一票,我李如月倒也容得下这一票的反对意见。”
言罢,李如月放下茶盏,起身以学生姿态恭敬向他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郁擎从阴影中出来,及时将伞撑在她头顶,回首深深看了辛子荣一眼。
看着那主仆二人消失在雨雾中,辛子荣跌坐在藤椅上。
“哈,一票……”
一票。
李如月既然一票,那就意味着监察司已经找到了那些跟他一同上奏的大臣,辛子荣自己知道,跟他上奏的那十几个人,都是笨蛋。
一旦里面的利害清楚,会毫不犹豫倒戈。
即便几个念着旧情坚持追随,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只是普通的言官,连文渊阁都没进,没有票拟之权,他们的话与放了个屁没什么区别。
朝堂改制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下再无宰相。
官位做的再高,也不过是给东家干活,你不干,有他干,你下了,他就上。
苦涩的同时,辛子荣又察觉到。
原来,他想做的是宋家那样的宰相。
原来,他自己和宋家,并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