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十七年,冬月初一。
京城最大的一座公主府改建完成。
信王李承隐,监察司、听卫、水名司三大指挥使,以及禁军统领魏泰、内枢院掌印太监孙福通,刑部尚书杨谦、户部尚书刘春和等,随同大公主一同游园验收。
负责此次改建的,乃是杭州织造局太监海承禄,也是原来的内务府总领。
当初也是他跑在前面,笑呵呵的跟李如月讲解她的瑶光殿。
李如月用过早膳便前来,车驾停下时,众人已在外等候。
魏泰和郁擎双双上前将她迎下,伸手虚扶,她平稳落地,抬首便看见那正前方那三间五架朱漆铜钉大门,门前一对汉白玉须弥座,座上是一对鎏金铜麒麟,嵌以琉璃眼,日光下璀璨夺目。
入门第一道并非寻常影壁,而是一整块从南海运来的深海珊瑚屏风,然成形如凤舞九,以水晶罩保护,内置夜明珠,夜间自成光华。
工艺出自造办处,而珊瑚,是傅家送的,海承禄特意提了一嘴,偷偷观察李如月的神色,有些忐忑。
在场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他提这么一嘴,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姓傅的自荐想要上桌,海承禄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
海承禄倒也不怕他们知道,给公主举荐人才又不是什么过错,关键要看公主给不给脸,愿不愿意见一面。
李如月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恶,径直往里走。
穿过门廊,地面并不是青砖,而是用各色鹅卵石、碎瓷、琉璃精心拼嵌成的‘步步生莲’,每一朵莲花图案皆不相同。
脚下踏着莲花,李如月脸上才少有的露出点满意神色。
“有心了。”
海承禄和身后一众的太监松了一大口气,都感激她喜欢这点心思。
主殿的地面则是铺设了来自西域的‘镜面金砖’,光滑如镜,倒映人影,更映着穹顶上百名宫廷画师耗费七个月工时所绘‘穹星河图’,以深浅不一的蓝宝石、青金石、珍珠母被镶嵌出夜空,正中最亮的‘紫微星’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众人踏入大殿,仿佛坠入浩瀚星河,神晕目眩,每一步都像踏在空气,又似游于虚空宇宙,浮光掠影,金碧璀璨,如梦似幻,不似人间。
李如月向来不喜欢这样奢华的环境,过于花哨,就会打扰思绪。
但她又确实需要一个能打扰别人思绪的地方。
就这座主殿,任何一个人进来,首先感到自己渺,其次便会感到坐在在最上方主位上的人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本能的将其视作神明去敬畏。
这,便是这座大殿的主要作用。
只是李如月也没想到,这大殿作用的第一人,是‘养病’归来的李承泽。
夏康赶在冬月初一的夜晚,将李承泽送入京。
彼时随李如月一道参观公主府的人都已经醉了。
只有郁擎还保持清醒,端正的站在李如月身后,担忧的看着她又饮了一杯,欲言又止几次,轻声提醒:“主子,您酒量不好。”
别把自己喝难受了。
后半句他没敢,他觉得这种关怀太僭越。
李如月也没想喝,只是今日供的这葡萄酒清甜可口,且都是自己人坐在一处,畅谈往日,什么话也,彼茨野心和聪慧电光火石的碰撞出了兴奋和畅意,让李如月看着他们,有种莫名的成就感,听着他们聊,就不知不觉的喝多。
她就是在这样的恍惚中,看到夏康。
看到他身后的人。
第一眼,李如月便以为是他,醉意像梦,她忘记了他早已不在这世上,看到他的瞬间,眼睛凝结起冷意,伸手去拔郁擎腰间的刀。
郁擎怕她伤了自己,只好按住她的手腕,低声提醒:“主子,是那个赝品。”
赝品……
可是怎么这么像?
在心里问完这句话,李如月被自己逗笑了,酒意让她的情绪处于放松状态,没经过她的同意就笑了起来,笑出声,笑的低下头把脸埋在自己臂弯。
当然要像。
不像,不就是夏康差事办砸了?
可李如月还是讨厌那张脸。
虽然脸上的笑意尚在,眼中的冰冷和厌恶有增无减。
“来人,把三皇子安置好,旅途劳顿,让他好好歇上几,不必来请安。”
藤子领命而去。
李如月开始讨厌这种喝醉的状态。
她摇摇晃晃起身,暗下决心,以后滴酒不沾。
初二的清晨,不亮夏康早早就跪在李如月的寝殿外等候。
他对于自己办的这件差事忐忑不安。
李如月昨夜的眼神吓坏了他,让他辨不清到底是因为他像,还是不像。
他一夜没睡。
李如月睡到快中午才起,让人给夏康也设案摆了早膳。
“看你信上有收获,什么收获?”
李如月直切入主题,更关心另一件事。
夏康立刻跪好,深深叩首。
“回主子,这次整顿江湖,发现了许多当年宫变逃出去的太监、侍卫,其中有一些,声称自己帮先帝运过银子。”
李如月筷子顿住,猛地抬眸:“越了哪儿?”
“苍龙山。”
帝陵?!
这么好猜的地方?
可她明明记得,先帝驾崩后,李延第一件事就是把帝陵翻了个底朝。
很显然,李延去查帝陵也非偶然。
可见他也得到过同样的情报。
只是他们知道的也有限。
他们只知道自己把大量财产越过苍龙山。
因而李延的线索也就在帝陵戛然而止,难以追查。
但这条情报在李如月手里,还有得推敲。
“人在哪?”
“暂时关在地牢。”
“连夜审,去问清楚具体的时间,是谁找了他们,谁传达的旨意,是否有先帝的圣旨?还是只是由太监传出的口谕。”
在弄清楚宋清鸿和十太监的关系后,李如月便知道,当年的先帝和如今的李延一样,被迫走在一条权力逐渐失去掌控的路上。
她能设计让郑孝真把家产藏去信王府。
难不成十三太监就没有法子以先帝的名义把钱运出宫吗?
想到这一点,李如月不禁失笑。
原来走到一定的位置上,从前站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在玩些什么猫腻,无需费力,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