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廊下的桂树旁,雪粒落在她的发顶,凉丝丝的,这一上午的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先是去宁寿宫见太后,那老太太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落在身上都疼,话里话外全是试探,像在掂量她的斤两;
后来去清和宫见宁宇,对着他要装乖要听话,连吐槽都只能在心里转,生怕哪句话错了,就掉进这宫里的坑里。
林渔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心里的委屈像被雪泡过的棉,沉得慌:
在现代的时候,她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族,连宫斗剧都只看个热闹,
谁知道穿过来就要应付太后应付皇帝,还要装成另一个人,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樱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桂树,桂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像她现在的心情,空落落的。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碎银子,还是在邕州的时候舅舅给的,
那时候她还想着,穿过来就算不能回去,也能在邕州过得自在,结果现在倒好,被扯进了京城的浑水里,连自己是谁都要藏着。
林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对着桂树翻了个白眼: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就把这当成一场真人版的宫斗游戏,反正她林渔从来就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等找到机会,她一定要回邕州,回那个不用装模作样的地方。
林渔刚直起腰,就听见身后传来丫鬟轻软的唤声:
“姑娘,热水已经备好了,您要不要洗个热水澡暖一暖?”
她回头看过去,丫鬟捧着铜制的汤婆子,站在廊下看着她,眼里带着点心翼翼的关牵
林渔对着她弯了弯眼睛,把刚才那点沉郁的情绪压下去,又变成了苏念的样子:
“多谢你,我这就来。”
进了屋,热水的热气漫得满室都是,林渔泡在浴桶里,把脸埋进水里,脑子里又想起见太后的那一幕——
那老太太坐在软榻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
像在看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连带着话的语气,都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施舍。
后来见宁宇,虽然他看着温和,可那温和里也带着点帝王的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怎么都碰不到真心。
她从水里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心里的吐槽又冒出来:
合着这古代的皇室,全是演技派?
一个个表面上看着和善,背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心思,她一个现代来的人,哪玩得过这些老狐狸。
洗好澡换了衣裳,林渔靠在暖阁的软榻上,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院子的桂树上,像给枝桠裹了一层白纱。
她摸了摸案边的温壶,里面的姜枣茶还是热的,是徐嬷嬷给她装的,想起徐嬷嬷,心里那点沉郁的情绪才淡了些——
至少这京城里,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的。
正想着,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宫里送了东西过来,是徐嬷嬷吩咐的。”
林渔坐起身,看着丫鬟捧着一个描金的食盒走进来,
食盒里装着芙蓉糕和桂花糕,还有一张素白的笺纸,上面写着宁宇的字:
“雪大,别着凉。”
林渔看着那行字,心里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她拿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甜香漫开来,却还是像裹着冰。
她对着窗外的雪翻了个白眼:
就算你装得再像,也改变不了这是个笼子的事实,等我找到机会,一定要跑。
林渔靠在温热的浴桶里,只觉得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这几日连梦里都是太后的眼神、宫里的行礼姿势,连打个盹都要绷着神经,生怕哪点没做好就露了破绽。
洗完之后她就平了软榻上,脑袋刚沾到枕头上,就把自己团成了一团,像只被雪冻得缩起来的猫。
管它什么规矩什么太后什么皇帝呢,现在她林渔最大的事,就是睡觉,睡它个昏地暗,睡到连宫里的人都找不到她。
刚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晃着太后的脸,林渔皱了皱鼻子,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对着枕头嘟囔:
“去你的宫斗,去你的规矩,我林渔今就要睡个够本!”
枕头里带着点桂香的气息,是她从邕州带来的枕芯,那香气像一只温软的手,慢慢抚平她脑子里的乱麻,
没一会儿,她的呼吸就慢慢沉了下去,连雪落在窗棂上的声响都没听见。
漫无边际的昏睡里,时间的刻度早就模糊成了虚影,唯有那道声音,像从岁月里飘来的回音,
凉丝丝的落在林渔的耳畔,翻来覆去的重复着同一句叮嘱:
“念儿,念儿,离开这里,回邕州,这里是吞饶地方,不能留。”
她是被那声音里的凉意在梦里冻醒的,睁开眼的时候,殿里的冰盆还冒着细碎的白汽,
穿石青暗纹襦裙的女子立在床前的阴影里,只有半张脸落在廊下漏进来的晨光里,
可仅仅是那半张脸,就足够让林渔的呼吸顿在喉咙里——那是和她完全一样的眉眼。
林渔没敢动,只僵着身子盯着那影子,连心跳都放得极轻,心里的惊疑像被冰水泡着:
这是凭空冒出来的镜像,还是缠上来的怨魂?
“念儿。”
那女子往前站了些,终于把整张脸露在了光里,眉目里的淡意像化不开的霜,
可叫出名字的那瞬,眼尾却洇开了一点极淡的软,
“我是苏阮,你的母亲。”
林渔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张弓,连带着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攥着枕头往后缩了缩,
盯着眼前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声音带着点没压下去的颤:
“你、你是苏阮?我妈?不对,我是林渔,不是苏念啊?”
苏阮看着她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又深了些,她抬手虚虚碰了碰林渔的脸,指尖带着点桂香的凉,却碰不到实体:
“我知道你不是念儿,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可你占了念儿的身子,就要替她活下去,
替她离开这里,回到邕州去,京城的水太深,你撑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