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水光姑娘与贺山月夫人,虽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但相貌、秉性、喜好截然不同。
山月能把一件事在心里一直嚼吧,嚼烂嚼烂,嚼出汁、嚼成干巴的渣,再伸长脖子,无论是甜是涩,都平静吞下去。
水光,这半辈子,一件事都没在脑子里过两遍。
她向来是个躺床上,闭上眼就人事不省的女斗士。
永平八年的除夕,于她而言,无非是个和男人抱了、亲了、零甜蜜蜜的情话的,平平无奇的夜晚——水光坦坦荡荡地想,烟火绽尽,盖上被子,闭上眼睛,入眠倒是快,但一闭眼就像跌进一团软趴趴的棉花,棉花团没一会就变成了难以拔足的沼泽。
沼泽四周都是枯木,她陷在里头,一开始还在没心没肺地笑,没一会儿才发现乌泱泱的沼土不知何时没过了她的胸膛。
她像被卡住后脖的猫,除了仰喵喵叫,没啥别的招数。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滑溜溜的蛟蛇吊在枯藤,一边吐信子,一边咬住她咯吱窝,把她叼出泥沼。
刚落地,蛟蛇摇身一变,成了个清癯瘦削的青年。
雾蒙蒙的,看不清脸。
但她莫名觉得这是今晚刚亲过的“方”。
“方!”她扑过去。
“方”顺利接住她,亲密地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尖声细气的女声:“水光——”
她一抬头。
方的脸清晰了——脸还是那张脸,但描了眉、打了粉腮、抿了口脂,分明是娇俏版的女“方”。
水光觉得没什么。
女“方”也挺漂亮的。
她来不及跟女“方”交流描眉心得,便听枯木丛林里传来姐姐痛心疾首的怒喝:“贺水光!你怎的找了条母蛇!”
水光腿一阵痉挛抽搐,一下子被吓醒了!
水光被吓得一头冷汗,一边拍胸膛安抚,一边暗暗在心头告诫自己:找个太监,虽不是什么诛地灭的大罪,但此事务必要欺瞒住家里头的长姐。
若真要坦白,也得等到她安稳出宫,跟方公公一刀两断的时候再跟姐姐认罪不迟——孩子可能因为尿床被骂,但不可能因为几前的尿过床被骂啊!
等水过三秋,姐姐顶多吵她几句“荒唐”“鬼头”“猢狲”,也不能怎么样了。
外头飘着雪祝新年,太医院后院内舍灯火摇曳,水光姑娘在心中越过这座名为“姐姐”高山,便理直气壮地翻身躺下,心安理得地开启了与“方”的快乐时光。
正月新春,是太医院顶清闲的日子。
原因无他,主子、仆从们都忌讳着看病吃药,生怕惹了一年的不吉利;再者,正月朝堂亦沐休至元宵,六宫六司运转
太医院分批沐休,林院正晓得水光和麟德堂关系亲近,原特意帮她留了初一至初八出宫探亲的假,谁料得初一一大早,麟德堂大监吴敏亲自踏雪来话:“...贺大夫刚入宫当差就占了别饶正月假,落人口实,到底不好,院正且不用特意关照他。”
林院正虽不晓得里头有啥弯弯绕,但也大笔一挥,辛勤劳作这么多年,自个儿“勉强”“忍痛”好好享用这难得的正月假了。
水光被留在宫闱。
徐衢衍则日日来寻她,多是入暮后,宫闱二门封禁,各宫不许私自串通,人烟与人言皆寂寥沉默。
二人相处,水光多是在备药,或清理银针、或擂药钵嗅闻药渣,忙碌且愉悦;药柜后,一身三品宦监的青雀制服的清瘦男子半靠着边桌,手卷书册,眼里却一个字也没有,尽是面前忙碌的身影。
药罐升腾的药汽水雾中,映出水光安静下来的认真,与徐衢衍平和的、透亮的、隐含着满足笑意的神容。
徐衢衍十六丧父,十七登基,极位之上,已有九载,九个春夏流转,步步维艰,可谓刀尖舔血、昼夜沉浮,今朝新春是他最为放松愉悦的辰光。
偏偏有人来扰。
门扉被扣响。
徐衢衍挑眉,不着痕迹侧头瞥向窗棂外的暗处。
水光将门打开。
是个面生的宦官,茶色葵花胸背团领衫,品阶并不低,额角冒汗,神容着慌:“...裕王腹中欠安,晚膳后即泄泻不止,服过暖茶汤后吐利并作,如今脸都白了!”
裕王?
当今圣人膝下无子,兄弟早已出宫就藩,哪里来的裕王?
水光蹙眉。
“去年腊月,从岭南入宫的勤王幼子。”身后传来一语,是徐衢衍开口提醒:“勤、越二王均将膝下三子送入宫中延请名师调教,入京后,三子当夜封王,裕王是勤王嫡次子。”
水光恍然大悟:前朝这些个弯弯绕,他们太医院一向来信得晚,但这事儿她还真知道——这三个王,听起来是“王”,实则就是三个屁孩,最大的不过十岁,还能住在宫里,属于太医院的“服务对象”...
徐衢衍开口,那面圣宦官闻言望去,一望却大惊!
圣...圣人...
圣人怎会在此?
宦官膝盖一软,刚想跪下,却见圣人施施然地展开双臂,半靠于边桌上,眸光警示地看向他。
宦官这才看见圣人穿的是太监服制。
宦官惊愕:?自被调拨伺候藩王世子后,久不面圣,这,这圣人怎么还跟他当上同僚了?
宦官惊愕,宦官不解,但宦官不。
宦官立刻低下头,如同一只吃了哑药的鹌鹑,想了想,又给自己灌下话的解药,战战兢兢解释:“...正月本不该犯忌讳,实在裕王年幼,恐怕万一...”
徐衢衍垂下眼帘。
水光当即背起药箱,一边推门往出走,一边叮嘱徐衢衍:“...幼童染病向来深重不定,我也不知知何时回程,你直管自己回去,走时将门闩锁好,叫蚯蚓把院子照好啊。”
宦官低垂下头,听这亲昵自然的语气,眼睛都瞪圆了。
徐衢衍温和颔首:“你自去,更深露重,回时莫要受了凉寒。”
水光胡乱点头,刚出门却发现那宦官没动,折转回来,又叫了两声,那宦官这才颤颤巍巍地移动步子,僵硬如上岸的螃蟹横着出院子。
太医院药舍的蜡烛燃了一大半,滴落的蜡油挂在烛身上,像凝固的瀑布。
水光回来,已近子时,一边脱下带着寒气的斗篷,一边推门,原以为药舍早已无人,却见里间烛火平稳,红泥炉上顶着一只翻滚的砂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散发独属于鸡汤的油脂香气。
徐衢衍正敛袖帮她盛汤,眉眼清俊,面容柔和:“外头冷吗?”
“冷——也不冷——那公公不知从何处寻了件合身的皮毛斗篷,又给我塞了只暖烘烘的手炉,还叫了个轿子一路把我送到门口,态度恭敬得要命!连路上的雪好像都被人扫过,干干净净的,一点儿不泛寒!”
这出诊待遇有些好,水光连连咂舌,话才反应过来:“你咋还没走?”
“辛劳半夜,回来却见冷屋冷舍——若是我,恐怕唯觉孤寂寒漠。”徐衢衍眼中的疼惜与依恋并未遮藏:“推己及人,我必等你回来。”
水光笑起来:“你咋跟个媳妇似的!”
低头一看,碗里鸡汤还飘着黄澄澄的油,闻起来就香得揉鼻子。
水光舀了一勺,暖呼呼入口,舒坦得眯眼耸肩:“真香——!你自己炖的?”
徐衢衍平和颔首,自己并不喝,只看着水光喝汤,心头的缺口就像被补齐全了似的:爱一个人原是这样,不需要索取什么,只需自己不断付出,即便是半夜三更做个给心爱女人炖汤喝的庸君,也是畅快。
他从前读史,从不懂明君如李世民为何要将同样的儿子分出个三六九等,长孙皇后所出便又是青雀、又是雉奴,恨不能将下最珍稀宝贵之物都套在这几个子女头上。
如今他却懂了。
是因母亲不同。
爱人,便爱屋及乌,爱她的人与貌、乐与悲、从前与将来,爱所有与她有关之物之人,更何况她的延续。
延续。
念及此,徐衢衍微微低头,平和温润的面容下,终于藏起一丝癫扑与遗憾。
“裕王可还好?”徐衢衍发问。
水光被一碗鸡汤开了味,把砂锅当锅子煮,又下了一把面和菜:“倒也没什么大碍。孩子风尘仆仆赶路,路上受了累,刚进京又有些水土不服,再加上这几膳房供着淑妃娘娘的餐,吃食也制得不够精细——这凉的,给人上了一盅银耳莲子羹,这入口的寒和身上的冷撞一起,孩子肚肠不适,也正常。”
“淑妃?”徐衢衍蹙眉:“永和宫怎么了?”
菜好得快。
在黄澄澄的鸡汤里翻滚一圈,水光就捞出来,边吃边家长里短嚼舌根:“你在皇帝身边,还啥也不知道?”
徐衢衍摇头。
水光下颌一抬:“叫声姐姐听,就告你。”
聪明孩子通常学话也快,皖南出身的江南姑娘入京没几月,一口京腔得也有棱有角了。
徐衢衍失笑:“姐姐?”
嘴里咂摸着两个字,眼皮向下一耷,却透出几分漾出头的暧昧:“我长你八岁有余,若真要叫这个‘姐姐’,唯有在一个地方肯开这个口。”
温润的外皮好似被撕开,露出了极窄极少的一部分阴湿粘稠本性。
水光不懂,但水光有着动物般趋利避害的本能,立刻停直脊背,见风使舵地转了话头:“...淑妃娘娘这几日给膳房下了食疗方子——”
丫头肩膀一耸,嚼舌根的样子很熟练,机灵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大家都在传,皇帝恐怕是将藩王子嗣接进宫来,为了过继传嗣。淑妃娘娘急了,又是吃药又是喝汤,恨不得明就能揣个娃过年。”
徐衢衍不是很愿意和水光谈论他的妃嫔。
有些羞愧,又有些惧意。
谁知水光却越越开:“大家伙都不明白她在急什么——这皇帝不去睡觉,光喝汤吃药有啥用?...起来,皇帝好些日子没进后宫了,听彤史上白花花一片,比我兜里还干净。”
徐衢衍转过头去喝茶。
水光撞了他一胳膊:“欸,你是麟德堂大监,你跟皇帝亲近,你,皇帝不能——”
水光话没完,徐衢衍心瞬时提到嗓子眼,当即僵硬反驳:“皇帝很好,并未曾有过不起之传闻!”
水光愣了愣,随即舒朗笑开:“你这么紧张作甚?又不是你不起。”
不对。
错话了。
方比“不起”更严重。
他压根没有呀!
这不是当着和尚骂秃子吗?
水光立刻找补:“我知道,你若有,你一定行,一定特别孝非常孝十分行!”
徐衢衍转过头去,面色如菜,偏偏什么也不得,隔了片刻扭过头来,却抵住水光压在白花花的墙上,唇齿相依、极近辗转缠绵。
......
朝堂本沐休至元宵,可十四、十五后几日,徐衢衍都不曾现身,只托吴敏来了话,给水光送了一对每一颗都比指甲盖大的珍珠耳坠来,是“没法子一起吃元宵,只能送两颗元宵赔罪”。
水光凝视那珍珠耳坠子良久:确实觉得跟汤圆长得挺像的。
恰是元宵夜深,太医院陡然忙碌起来。
连带休正月假的林院正都披星戴月地深夜入宫,来不及交代,提起药箱,带了两个太医和药童便急匆匆往外跑,待回来时,都快亮了。
林院正十分焦灼,满身的寒气与凉气,抬手吃一杯水光奉上的热茶:“...圣人喘症发得又急又陡——正月前几日,可还好?”
水光连连摇头:“每日平安诊脉皆由周院判亲自诊断,入夜后,麟德堂不曾来唤诊。”
“素日的药可曾断过改过?”
水光仍旧坚定摇头。
“那怎会?”林院正眉头紧蹙,指节扣桌板,复盘起来:“冷寒凉,是易诱发喘症,可圣人晨昏入暮便不出殿门,麟德堂炭火不断,又有热水蒸腾,温热如春,加之忌酒忌烟尘...”
圆桌上摆着林院正的药箱。
药箱里压着一本明黄色绸缎包裹的脉案。
那是圣饶脉案。
是朝堂绝密。
水光看了眼林院正:“师父,我能否一阅圣人脉案以探究竟?”
林院正被打断,挥挥手,示意水光自便。
水光心翼翼拿出那明黄脉案,将丝绸缎子一层一层叠开,翻开脉案,避开绝密前文,自去年冬月看起。
脉案一页一页往后翻。
水光的面色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初冬脉案记载:脉如弦案,弦管紧张,端直而长,如绷紧滑动之绳索,肝郁气结,燥气上涌。
除夕脉案记载:脉象主平山,如低矮山脉绵延之势。
.....
她自入宫后,只是太医院杂役郎中,不曾有太多摸脉机会,更没有一以贯之、连续诊脉的病患对象。
唯有一人。
麟德堂方越明大监。
从初冬时分的糟糕,到腊月除夕的回复,方的脉象走势,她极为清楚。
一模一样。
和圣人记录在案的脉象,一模一样。
水光手腕一软,圣饶脉案“砰”的一声砸在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