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客套下来,庭院里的宾客已悄然分成了几拨。即便同是堀川中佐请来的客人,各自的心思却也隔了座山。
王瑞林身边聚拢的多是梨园旧识,他们聊着聊着,难免提到了云霓社的老对头——鹤鸣堂。
“王老板,您那师兄……真不来呀?”一位班主试探着问,声音压得低低的。
王瑞林脸上带着笑:“他爱来不来,管他呢!不管外边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不是么?”
是这么,可他的心里难免多出了几分担忧。
国难当头,胡宝华表现出如此强硬的态度,是个中国人都会高看一眼。哪怕他们斗了半辈子,这份骨气也叫他王瑞林暗自叹服。
可他王瑞林只是一个戏班子的班主,不是领兵的将军,面对日本人,他只能作为砧板上的鱼肉,令对方宰割。
“王老板的是!”旁边有人立刻接话,像是找到了共鸣,“如果只有我们自己就算了,可在场的诸位谁不是拖家带口的?大家伙死心塌地跟着咱们混,咱们总得给他们挣口饭吃不是?”
“正是这个理儿!”另一人附和,“老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有一句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些都是戏文里常见的戏码,胡老板他演不来这折戏,咱们可不能也跟着犯糊涂!”
“对对对!王老板,往后大伙儿同坐一条船,可得互相多照应着点!”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一时热络起来。
“那必须的!”王瑞林笑道。
“咱们以后可就跟着王老板混了!瞧瞧林老板,如今可是站在堀川中佐身边的人物了!”一位班主目光转向沈望舒,上下打量着,“还有这位姑娘……看着也是个好苗子,云霓社的新角儿?我怎么记得您还收着位关门弟子?”
“嗨!快别提那孽障了!”王瑞林摆摆手,“只能共苦,同不了甘!这日子才好了几啊,尾巴就翘上了!功也不好好练,我提他都嫌糟心!”他顺势把沈望舒往前让了让,“倒是望舒,为人伶俐,还肯下苦功夫。各位老板多担待,再过些时日,准保在台上见着她的真章!望舒,还不快跟几位老板问好?”
“老板们好。”沈望舒顺从地跟着打招呼。
喧闹的交际持续到下午四点左右,院门外整齐的皮靴踏地声瞬间压过了所有谈话。两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鱼贯而入,迅速分立通道两侧,院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宾客们噤若寒蝉,伸长了脖子往门口望去,只见堀川一郎和林清柔正面朝大门,脸上笑容正盛。
很快,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的官员在堀川的引领下步入庭院。
“嘶!”近旁有裙抽一口冷气,“连这位财神爷都惊动了……”
“你以为呢?这堀川中佐的面子……啧啧!”另一韧声回应。
后排有人不明所以,扯着人袖子追问:“大哥,那位是……?弟眼拙,求您指点指点。”
被问者斜睨他一眼,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声音压得更低:“这位啊,虽然官职不是很高,但咱上海滩大大的财政,都得过他的手。若不是这场合,你八辈子也见不着一面!待会儿机灵点,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哎!哎!谢大哥提点!”问话者忙不迭点头。
议论声在堀川一郎抬手示意下彻底沉寂。
他引着贵客在主位落座,随即携林清柔走到庭院中央,目光扫视全场:“诸君光临,堀川不胜荣幸!我深知,诸君对我们来到贵国,看法各异。”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悲悯的神情,“但请大家相信,我们大日本帝国跨海而来,是为帮助大家的!诸位可知?在国际上,中国是一个非常落后的国家。我们作为近邻,有责任引领诸位走向更美好的未来!只是你们中有一些坏人,他们舍不得手中的权力,为了一己私利,负隅顽抗,将贵国拖入战火!我向诸君保证,待帝国重整贵国秩序,所有民众,必能共享繁荣!”
“好——!”有人立刻带头叫好鼓起掌来。
短暂的冷场后,稀稀拉拉的掌声终于汇聚成一片热烈的回应。
堀川满意地微笑着,待掌声渐歇,他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的王瑞林:“中国有句古话叫: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今日邀请诸君到来,就是想跟大家探讨,有什么办法才能让更多的中国百姓明白我们大日本帝国的良苦用心!”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林清柔:“林桑!”
“先生。”林清柔立即应声行礼。
“京戏,乃贵国之国粹。云霓社,”堀川的目光重新回到王瑞林身上,“如今是上海最好的戏班子……王桑?”
王瑞林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强撑着挤出笑容,慌忙应道:“哎!堀川先生您太抬举了!这京戏行当里,除了我们云霓社,鹤鸣堂那也是顶顶好的……”
他本能地想拉一个垫背的出来。
“鹤鸣堂?”堀川一郎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那都是过去式了。我云霓社是最好的,”他语速放缓,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踩在王瑞林心坎上,“它,就是最好的。”
完,堀川一郎不等王瑞林回复,又道:“听闻贵社尤擅编演新戏?不如……就由你们做个表率,先排一出展现中日亲和的新戏如何?给在座诸位,打个样,探探路?”
王瑞林感觉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喉头发紧,只能干涩地应承:“没问题!当然没问题!不过,堀川先生,这新戏的编排……它急不得。既然要顶着京戏的名头,总得往里头揉些老祖宗的典故,这时间上可能就……”
“无妨。”堀川一郎大手一挥,显得格外宽宏大量,“你们只管放手去做。至于难处……”他瞥了一眼身旁静立的林清柔,“自有林桑,替你们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