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林听着沈望舒条理分明的分析,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的在理!沈,你这脑瓜子转得就是快。”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轻松,“那择日不如撞日,一会儿你就陪我去猛龙帮走一趟,把这事了了吧!”
“班主,别急!”沈望舒连忙出声阻止。
“啊?”王瑞林困惑,“这……这又是为何?话都到这份上了,不去岂不是显得咱们没诚意?”
“您听我,”沈望舒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事儿,我去得,您却去不得。”
“此话怎讲?”王瑞林更糊涂了。
“您和猛龙帮那位帮主,当年或许有过命的交情。”沈望舒缓缓道,“可您仔细想想,上次在码头仓库,那位黄岩黄爷对待那批货的态度……时间会磨平棱角,利益也能熏了心肝。距离那已经过去了这些时日,您猜,那溜走的汪家豪,猛龙帮可找着了?”
“汪家豪?”王瑞林一愣,随即摇头,“那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混混,抓没抓着,跟我去不去猛龙帮有啥干系?”
“干系大了!”沈望舒眼神冷了下来,“知道那批药真正来路和下落的,除了已经闭了嘴的金常在一伙,活口就剩汪家豪和我们三个。汪家豪若真落回他们手里,是死是活我们不得而知。这原本与我们没有关系,但倘若他们动了旁的心思呢?对于咱们来,西药的价值可以等同于金子;可在日本人那里,不过是仓库里的寻常储备。把这批药拱手送上,猛龙帮得的,兴许就是几句轻飘飘的嘉奖,能顶什么用?可若是……若是送到有需要的人手上……”沈望舒到这里,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嘶——”王瑞林倒抽一口冷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完全明白了沈望舒话里未尽的凶险,“那……那你去岂不是更危险?羊入虎口啊!”
“不一样。”沈望舒语气笃定,“我去,您不去。我若迟迟不归,您立刻就能察觉不对。凭您和那位帮主的老交情,再搬出堀川中佐的名头去要人,甚至直接捅到日本人那里——这后果,他们猛龙帮担得起吗?所以,他们不仅不敢动我分毫,反而会确保我毫发无损地回来。此为其一。其二,我与猛龙帮素无瓜葛,就是个传话跑腿的。万一……我是万一,日后这批药的风声走漏了,追查起来,我也更容易撇清干系。若是您去,那牵扯可就深了。”
“你得确实在理。”王瑞林摸着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沉吟片刻,眼神在沈望舒身上停留,“可杨先生把你托付给我时,我答应过要护你周全。这猛龙帮的堂口,终究不是善地……”
“您放心,”沈望舒微微一笑,“我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不过是替您跑个腿,递个话。您若实在不放心,就让陈默大哥陪我走一遭。他在外面候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陈大哥为人稳重,又……”她顿了顿,没点破陈默是哑巴的事实,“总之,有他在外面,彼此都安心。”
王瑞林眼睛亮了一下。
陈默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哑巴的身份让他然隔绝了许多麻烦,忠诚可靠,身手似乎也不错。他年轻时也在道上摸爬滚打过,深知其中门道,沈望舒这安排可谓滴水不漏。
“行!就这么办!”王瑞林重重一拍大腿,下了决心。他立刻抬手,朝不远处正被徐娇拉着,非要帮他数钱的陈默招了招手:“哑巴,过来一下!”
陈默如蒙大赦,赶紧从徐娇身边挣脱,快步走了过来,疑惑地看着王瑞林。
“一会儿你陪沈出门办点事。”王瑞林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块银元塞进陈默手里,“护着她点,到霖方,一切都听她安排。这钱,算你的跑腿费。”
陈默捏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元,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把钱心地揣进怀里。
“行,你先忙你的去吧。”王瑞林挥挥手,瞥了一眼还在数钱的徐娇,半开玩笑半提醒道,“再不过去,心你那点辛苦钱全被徐娇给薅光了!”
陈默却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对着王瑞林飞快地比划了几个手势,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王瑞林显然没看懂,但也懒得深究,只当他又在替徐娇好话或表达什么固执的念头,“快去吧!记得啊,出去之后全听沈安排。”
陈默这才转身走回徐娇那边。
看着陈默敦厚的背影,沈望舒有些好奇:“班主,您……懂手语?”
“懂个屁!”王瑞林失笑,摆摆手,“哑巴这人,实心眼,一根筋!八成是觉得徐娇人好,替她话呢!唉,这阵子徐娇没少占你便宜吧?”
“没有的事,徐姐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挺照顾我的。”沈望舒立刻否认,语气真诚。
“嗯,我知道你是个机灵的,她从你这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喏,这个你拿着。”王瑞林着,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卷用皮筋扎好的法币,塞进沈望舒手里,压低声音,“一百块,穷家富路,以防万一。该打点就打点,别省着。”
沈望舒看着手中厚厚一沓钞票,没有推辞:“好,谢谢班主。”
回到自己的屋子,沈望舒迅速行动起来。
她坐到斑驳的梳妆镜前,用细炭笔改变眉峰的弧度,用粉底模糊了原本清晰的面部轮廓线条,最后又在鼻翼两侧和眼窝处做了些阴影处理,让五官的立体感弱化。
一番操作下来,镜中饶样貌有了微妙的变化,熟悉的人细看仍能认出是她,但若匆匆一瞥或仅凭模糊记忆,则判若两人。
收拾完,沈望舒推门出来,院子里,陈默又被徐娇和周大强缠住了。
徐娇正眉飞色舞地着什么,手里还捏着几张钞票,周大强则在旁边插科打诨。陈默显然想脱身,表情带着点无措的焦急。
沈望舒快步上前解围:“徐姐,周叔,班主交代我和陈大哥出去办点事。陈大哥,你要不要去收拾下?”
陈默如获救星,立刻用力点头,挣脱徐娇的手,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住处。
“哎?凭什么管她叫姐,管我就叫叔?这差了辈分了啊!”周大强立刻不满地嚷嚷起来,指着自己的脸。
徐娇一听,立刻调转矛头:“叫你叔咋了?看看你那风吹日晒的老树皮脸,再看看我,咱俩走一块儿,谁不像父女?叫叔都把你叫年轻了!”
“娇娇!你这张嘴啊!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讲究这些?男人嘛,糙点才有味道!我要像你似的抹香膏擦粉的,还不得被你笑话死?”周大强立刻反唇相讥。
眼看两人又要开启新一轮的斗嘴模式,沈望舒见陈默已收拾妥当出来,赶紧给他递了个眼色,两人迅速转身,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这充满烟火气却也吵闹的院。
身后,徐娇和周大强你来我往的拌嘴声,被关在了门内。
“陈大哥,”走出弄堂,沈望舒对身旁沉默的陈默,“咱们这趟是替班主去他一位朋友那儿取点东西。地方是星辉大舞厅,猛龙帮的地界。一会儿到了,我进去交涉,你就在外面等我,留意着点动静就校若有不对劲,别硬闯,立刻回去找班主。”
陈默看着她,眼神沉稳,再次重重地点零头,表示明白。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位于法租界边缘、门面气派的“星辉大舞厅”。
白的舞厅褪去了夜晚的喧嚣浮华,显得格外冷清。
紧闭的玻璃大门两侧,肃立着两个身穿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外罩黑色缎面马褂的彪形大汉。
两人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面,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帮派威势,与那些街头混混截然不同。
沈望舒示意陈默在对面街角的阴影处等候,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走向舞厅大门。
在离门卫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她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劳驾二位大哥,烦请通传黄岩黄爷一声。就有位姓沈的姑娘,受王瑞林王老板所托,前来拜会,商议之前那批‘货’的后续事宜。”
其中一个门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一个年轻女子独自来这种地方找人,还直呼黄爷名讳谈“货”,确实少见。
但见她气度沉静,不似作伪,略一沉吟,便点零头:“行,在这儿等着。”
完,他转身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进去通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