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仓库距离他们所在的仓库并不远,汪家豪一边带路,一边向众人交代这批西药的来历:“年前鬼子刚打进来那会儿的,码头上乱成了一锅粥,管事的死的死,逃的逃,没两整个码头就被日本兵占了。可他们还要往南边打,只留了一撮兵在这儿看着。您也知道我是干什么起家的,别的本事没有,在码头这地界混了十几年,对这里还算熟悉。
当时有一批货,堆在十三号仓,好些日子都无人问津。我瞧着日本人忙着清点战利品,还没顾上这些无主的东西,就动了心思,联系了附近几个帮派,一起悄悄把货给转移了。我当时真不知道是西药,搬完了撬开箱子才知道是这要命的玩意儿!”
他偷偷看了看黄岩和王瑞林的脸色,又补充道,“本来那几个帮派知道是西药后想把我踢出去,可我手底下也有几十号弟兄,码头上的路子也熟,他们一时半会儿吞不下,这才分了我一批,算是封口费。您放心,这批货拿了,绝对没人会找过来的!”
“那些帮派不会找过来,难道原主也不会找上门?那个时间能弄到这么一大批西药的主儿,怕不是善茬。”沈望舒清冷的声音突然在汪家豪身后响起。
汪家豪被她的话吓得一哆嗦,连忙赌咒发誓:“这位姑娘你放心!绝对没事!我汪家豪用脑袋担保,那个十三号仓原来的老板,就是个倒腾粮食的,根本就不是药商。姓刘,在日本人刚打进来的时候就他妈跑路了!这药十有八九是别人借他的地盘偷偷存的,要是跟他有关,他能放着这么值钱的救命药不要?早他妈回来拼命了!我一直盯着呢,这么久了,一点动静没有,肯定没事!”
十三号仓。
这个熟悉的地点如同钢针,猛地刺入沈望舒的耳中,她的心跳猛然加速,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
这不正是严文生在巡捕房里供出的,那个刘生曾经在码头长期租用的仓库吗?
严文生当时的话仿佛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如果他真是地下党,那他倒腾的粮食估计就是供给地下党的,他租下的仓库,多半也是为地下党活动服务的窝点!”
沈望舒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汪家豪,试图透过他的背影看清这批西药背后真正的主人和来路。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三号仓库门前,黄岩示意几人在外把风,其余人鱼贯而入。
仓库内部空间不,地上用粉笔划分出区域,堆放着乱七八糟的货物。这显然是个公共的临时堆场,而非某个商行的专属地盘。
汪家豪留意到黄岩审视的目光,连忙解释:“黄爷您看,这儿每都有人进进出出,龙蛇混杂,谁能想到我会把宝贝藏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啊?要不是这西药实在烫手,黑市上也难找下家,加上风声又紧,我哪敢留到现在啊!”
他边边往里走,仓库深处有几个用木板隔出的独立的间,门上都挂着沉甸甸的铁锁。
汪家豪走到最角落的一间,掏出钥匙,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眼,费了半劲才将其打开。
门内堆满了破麻袋和烂木箱之类的杂物,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只是个废弃的储藏角。
汪家豪在众人注视下,挪开麻袋,蹲下身,在靠近墙根的地板上摸索着,指甲抠进缝隙,用力撬开了几块木板,一个约半人深的地下空间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随后他跳了下去,在黑暗中摸索片刻,将一个蒙尘的木箱拖拽了上来。
他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黄爷,王老板,东西就在这儿!您二位……验验货?”
黄岩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用鞋尖踢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纸海
他躬身拿起一盒,借着仓库顶棚透下的微弱光线,扫过盒子上密密麻麻的异国文字,眼神里不耐烦:“全是洋码子?这都什么玩意儿?”
汪家豪缩着脖子连连摇头:“这个……这个我也不认识啊……就知道是西药……”
他要是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早就东一盒西一盒弄出去卖了,哪还能留到现在?
先前的那些,不过是幌子而已。
沈望舒适时出声:“我时候读过一段时间私塾,学过洋文,可以让我看看吗?”
黄岩瞥了她一眼,无可无不可地挥了下夹着烟的手:“看吧。”
沈望舒蹲下身,拿起最近的一个盒子,熟悉的英文药名映入眼帘——quinine(奎宁)。
她低声翻译道:“这是奎宁……治疗疟疾的。”
“疟疾?”黄岩嗤笑一声,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我还以为是什么呢!这破玩意儿有个毛用?”
汪家豪见黄岩面色不虞,慌忙补充:“不,不止这个!黄爷您别急,还有好几种,包装都不一样!总不能都没用吧?”
着,他又手忙脚乱地拖拽出另外几个箱子来。
沈望舒继续辨认:肾上腺素(Adrenaline)、凝血酶(thrombin)、普鲁卡因(procaine)、磺胺嘧啶(Sulfadiazine)……一个个代表着战场救命的药品名称在她脑中闪过。
若非在海外接受组织任务时进行过紧急的药品识别培训,她此刻多半也只能如黄岩这般茫然。
她避重就轻地只挑了奎宁和普鲁卡因这两个相对不那么敏感的药了出来,像磺胺嘧啶这种抗菌消炎药和肾上腺素这类急救药品,她只自己也不认识。
直到此时,她终于将零散的信息碎片串联到了一起。
父母通过刘生的渠道和仓库,暗中为组织转运这批救命的战备药品,却不知因何走漏了风声,招致日本饶毒手,被残忍吊死示众,只为逼问同伙。
刘生或许正是因为察觉到码头仓库的异动而警觉,逃脱了最初的抓捕,但最终仍未能幸免,被宪兵队发现踪迹。
严文生为了活命在巡捕房的供词,无意中暴露了刘生和仓库这条线……
最终,这批沾满了她父母的鲜血,组织急需的药品,阴差阳错地出现在汪家豪的手中,被他当做买命钱献给了猛龙帮。
思考的间隙,沈望舒敏锐地捕捉到黄岩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意。
虽然他脸上那斯文的笑容未曾褪去,但那股寒意却像毒蛇的信子,阴毒而潮湿,令人头皮发麻。
班主王瑞林与猛龙帮的帮主有过命交情,而从汪家豪口中也知道,参与其中的还有码头的其他帮派,黄岩或许会顾忌猛龙帮帮主过去与王瑞林的情谊,暂时不会对他们如何,但汪家豪这个知道太多、又失去了利用价值的混混,就地处理掉,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汪家豪一死,这批药的线索就彻底断了,猛龙帮吞下它也能少下许多后患。
不行!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沈望舒脑海中炸响。
十三号仓库的详细情况、刘生的线索、甚至可能存在的组织留下的其他痕迹……眼下恐怕只有汪家豪最清楚!
他绝对不能死!
至少,在她榨干他脑子里所有有用的情报之前,他必须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