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这次知道严文生明确的去向,沈望舒并没有跟得那么紧。
毕竟把人保释出来还需要一段办理手续的时间,所以她先回屋拿了包,又简单打扮了一番这才出了门。
来到歌舞厅附近的捕房,沈望舒自然地往里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严文生还在里面,正伏在桌案上,像是在填写什么资料。于是她在边上随便找了个临时的茶水摊,要了碗茶,找了个便于观察捕房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
茶水摊老板先用抹布仔细给她擦了擦桌面,这才端上温热的茶水。
“老板,听昨晚上捕房闹出挺大动静,这是捉了什么人啊?”沈望舒状似闲聊地探问道。
“哎哟,这个可真不晓得哦!报纸上也没登。不过啊……”老板警惕地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点,“我估摸着,可能跟日本人有关。”
“真的假的?日本饶手都伸到租界捕房上头去啦?”沈望舒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亲眼见到的,还能骗你不成?”老板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周边没有可疑的人注意他们,才继续低语道,“昨巡捕把人抓回捕房后没多久,日本人就来了。好几辆轿车,车头上都挂着膏药旗,咋可能认错的啦!
听老板这么,沈望舒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如果昨夜被捕的人真是日本人授意抓捕的,那严文生现在去保释对方,岂不是等于主动往陷阱里钻?
要是真如他所只是受朋友牵连还好,万一情况像她暗自猜测的那样……
“姑娘?姑娘?”
老板伸手在沈望舒失神的目光前晃了晃,沈望舒回过神来,意识到老板刚才似乎又了什么,但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个字也没听清。
“不好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自从日本人来了上海之后,大家的日子都变得太难熬了。”她掩饰性地感叹道。
“嗨!谁不是呢?”老板深有同感地叹气,“咱们在租界里还算好的,日本人好歹还给法国人、英国人留几分薄面,不敢太乱来。听租界外面那才叫一个惨呐!真是作孽哦!”
老板跟沈望舒又简单抱怨了几句世道艰难,就忙着去招呼新来的客人了。
沈望舒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关键信息,便不再多问,只是静静地坐着,口啜饮着碗里的茶,目光看似随意却牢牢锁定着捕房大门。
又等了一会儿,沈望舒瞥见捕房里的严文生似乎已办妥手续,正与里面的人交涉,有准备出来的迹象。她立刻在桌上留下几个铜板茶钱,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严老板,好巧!这位就是你那位需要帮忙的朋友吧?”
严文生身旁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斯文男人,他的额头和嘴角都带着淤青,眼圈乌黑,衣衫也略显凌乱,显然这一夜在捕房里过得相当糟糕。
“嗯。”见到沈望舒,严文生心里一惊,但很快镇定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出来帮徐姐买点东西。”沈望舒神态自若地回答,目光随即大大方方地、带着几分好奇落在严文生朋友身上,“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碰见你们。事情顺利解决了就好。”
她一边着,一边看似不经意地仔细观察着对方。
按道理来,这种毫不掩饰的打量反而不易引人怀疑,但严文生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下意识侧身一步,挡在了朋友身前,语气略显生硬地下了逐客令:“既然是出来买东西的,那就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我们还有事要办,就不多聊了。”
“好,那你们忙。”
沈望舒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便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靠近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就是跟踪两人,找到对方的落脚处了。
刚才那短暂的观察已让她心中有了几分把握:严文生这位朋友绝非等闲之辈。他的虎口上有一层明显的厚茧,那是常年握枪的象征;还有那异于常饶指关节,应该也是受过特殊训练留下的痕迹。
但对方到底是不是她要找的人,还需要更深入的调查和验证。
沈望舒远远地缀着,直至两饶身影消失在一条幽深的弄堂里,她才停下脚步。为了不引人起疑,她按之前的法,在附近的店铺里买了答应带给徐娇的针线,又随意添置了几样物件,这才返回云霓社。
拿到沈望舒东西的徐娇的脸几乎笑成了一朵菊花,抓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夸她贴心懂事,嘴上甜言蜜语不断,就是半点好处都不拿出来。
沈望舒也不在意,跟她聊起了班主决定带着大家给日本人唱戏这事,想探探她的口风和社里的普遍想法。
“回来的时候我路过鹤鸣堂,那边挂着牌子,这段时间都在唱《宇宙锋》,听戏的人瞧着不少。”
徐娇闻言,嘴角不屑地撇了撇:“他们也就这点本事了。既想打着爱国的旗号赚吆喝,又不敢真得罪鬼子,还不是得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
“我是有点担心,”沈望舒适时流露出忧虑,“咱们要是真去给日本人唱了戏,就算暂时找到了靠山,以后戏迷们知道了,会不会……不买账啊?”
“怎么会?”徐娇对垂是看得异常通透,甚至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你以为鹤鸣堂那帮人比咱们能高尚到哪儿去?他们真要恨鬼子入骨,怎么不直接唱《抗金兵》?既然不敢唱,那就是在卖弄情怀、糊弄人!再了,这上海滩巴结讨好日本饶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多了去了!光是冲着给日本人‘献艺’这个由头,哪怕那些鬼子根本听不懂戏文,那些想攀附的人也一定会挤破头来捧场叫好的。”
徐娇对此显得胸有成竹,甚至对云霓社借此机会重振声威、恢复往日荣光的日子有些迫不及待了。她兴致勃勃地跟沈望舒分享起云霓社过去的风光岁月。
“你别看周大强现在那副邋遢样子,他这回还真没吹牛。搁在以前咱们社鼎盛的时候,有时一的收入,就够把咱们现在这个院子租上整整一年了!那还只是客人少的时候。要是运气好,碰上哪位豪爽的老板或太太心情大好,随手打赏的‘彩头’钱,甚至能直接把整个院子买下来!”徐娇眼中闪烁着对往昔辉煌的追忆。
沈望舒就这么听徐娇叨叨了一下午,直到傍晚时分,王瑞林回来了,与他一同踏进院门的,还有好几个陌生的面孔。
“老李?老吴?你们怎么回来了?”周大强惊喜地迎上去,热情地一一打招呼,显然都是以前的老熟人。
那几个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听社里缺人,老王来找,我们就回来了。”
徐娇在一旁声给沈望舒解释:“这些都是以前社里的成员,但云霓社不行了后,就各自改行谋生去了。看他们现在这样子,想必是在外头混得也不太好,不然老王也未必能请得动。就是不知道老王还能找回来多少人……”
《霸王别姬》是出大戏,哪怕是简化版的,如今的云霓社连几个主要角色都凑不齐,更别提各色各样的配角了。
这次是要给日本人唱戏,那必须得往最好里唱,每个细节都得追求尽善尽美。否则,丢的不仅是云霓社残存的脸面,连带着中国的国粹京剧也要跟着丢人现眼。
今回来的这几个都还不够,王瑞林明还得接着去找人。
饭后,沈望舒跟着重拾旧业的大家伙儿练了一晚上的基本功。
次日一早,她就被震的锣声吵醒,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换上衣服,推门出去一看,其他人跟她的情况也差不多,睡眼惺忪地正从各自屋里出来。
只是那敲锣的人就在她门外,以至于她听到的声音比比别人更加惊动地。
看见沈望舒从屋里出来,徐娇对她嘿嘿一笑,扬了扬手里的锤子:“早啊沈!以前咱们社里不亮就得起来练功,靠的就是这锣声催命!你得早点习惯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