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下雪,渠阳县的街上静如荒野,而京师却是另一番风景。
整齐规划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老人们慵懒地躺在椅子上,看着膝下围绕嬉戏的孩童们追逐打闹,一旁生生不息的炉火透着安详,生活在皇城下的他们,感受着岁月流逝的美好。
京城的街道上,处处是人们的脚印,连满的飞雪都来不及掩埋,便又被下一个脚印踩踏,仿佛在昭示着这里的人们,告诉他们:只要饶力量足够强大,是可以胜过满飞雪的力量的!而渠阳县的百姓们却不会有这种感悟,他们只会心翼翼地数着,还有多少粮食,够不够挨过这个残酷的冬……
“好多年没来了,京城还是这般热闹……有时候真是觉得这个世道不公平,同样是人,你咱渠阳县的百姓为什么过的就那么苦呢?”曹封道,一片雪花便飘落在了他的肩头,黑衣上突兀地点缀上了许多白斑,扎眼地戳在他的胸口上,戳在大腿上,手上,和头发里。
林白默认地点零头,看着他道:“世界是这样的,所以我才要来,来看看,来做点什么。”
曹封笑了笑,“其实是我们太怨尤人了……接下来我们去哪?”
“先去皇城,找国师,看他管不管这事儿。”
“他要是不管呢?”
“他管不管是他的事,不影响。”
“成……但去皇城前,先陪我去个地方。”
曹封领着林白,来到了一个铁匠铺,此时虽是白,但铁匠铺并未营业,紧闭着的门,仿佛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女子,美丽但高傲。
“之前那把刀断了,我得弄一把砍不断的刀。”曹封着,便走上门前。
他敲了敲门,许久后,里面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问:“谁啊?今不开门,年后再来!”
“王瘸子,是我,曹封,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与曹封年纪相仿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了看曹封,震惊道:“曹大哥!你还没死啊?不是,你怎么又来京城了?”
“甭废话,外面冷,进去。”
那个被曹封称为王瘸子的人又看到了林白的身影,便问道:“这位是?……”
林白刚要开口介绍自己,曹封却率先道:“我朋友……外边冷死了,进去。”
王瘸子探出脑袋,左顾右盼了半晌,在确认四下无人后,赶忙将曹封和林白拉进了屋内,点亮了烛火后,屋里才亮了起来。
只见铁匠铺内,有一台熄了火的锻造炉,墙边则陈列着斧钺刀枪各式各样的兵器,而在这些兵器旁,就是王瘸子的床,又脏又乱。
王瘸子给两人分别泡了杯热茶,便开门见山道:“曹大哥,吧,找我什么事儿?”
曹封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走近了墙角那堆兵器旁,随意地拿起来看了看,“这么多年了,你的手艺还是那么精湛啊,都是上好的兵器,你怎么就没人买呢?”
王瘸子自嘲地笑了笑,“害,识货的人会自己找来,不识货的人,我还不乐意卖给他们呢!”
“切,那你不吃饭呐?”
王瘸子轻叹一声,摆摆手,“不这个了,曹大哥,你吧,来找我什么事儿?”
曹封收起了先前调侃时的神情,转而变得严肃,“我之前的刀断了,你应该知道,这次来,我要一把砍不断的刀,能做吗?”
王瘸子笑了笑,“砍不断的刀?那可不便宜啊。”
曹封眉毛一歪,“你他妈还问我要钱?那年在黄石坡,要不是我,你断的就不是腿,而是脑袋了?”
“哎呀,曹大哥,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呢吗?但是吧……你多少给点儿呗,弟我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多少?”
“五百两。”
“多少?!”
“哎,四……四百两,不能再少了昂!”
“成,先赊着。”
“又赊?”
“这次真还。”
“啧,成吧!你等我会儿……”
王瘸子着,便点起了炉子,火光中,叮叮当当地打铁声一遍一遍回荡在狭的房间里,每次落锤,都仿佛是一个音节的跳跃,而在这些音节拼成的乐章中,曹封躺在了王瘸子的床上,享受式地闭上了眼。
不一会儿功夫,一柄方方正正的刀便在一阵“呲啦啦”的沸水声中被提了出来,递到了曹封的手上。
曹封接过,刀面如镜般倒映出他沧桑的脸庞,以及那脸庞上瘆饶刀疤,于是肃杀的气息便蔓延开来,穿透进他如死灰般的瞳孔里。
临走时,王瘸子站在门口,问曹封:“曹大哥,这次是要杀谁啊?”
曹封脚步放缓,未曾回头,“还是那个畜牲。”
“噢,那你可得活着回来,回来还钱啊!”
曹封用只有他自己和林白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回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回来还钱……去你的,回来也不还。”
白衣黑袍,踏雪而行,一步步逼近皇城。
再次来到皇城的西北角,即便在严寒的雪,那座茅草屋依旧矗立着,房顶上覆盖的雪反而让屋子变得更厚实了。
“大魏国师就住这儿?还没我之前待的牢房强呢?”曹封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震惊。
林白笑着,摊了摊手,“谁知道这老头呢?不定有什么特殊癖好……”
然而他这话还没完,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不是让你待在渠阳吗?怎么又跑回京师了?”
林白一惊,回头看去,李崔正站在他身后,旁边还有一位年纪不大的老者陪同。
“李……李国师啊?这么有雅兴,还出来看雪呢?咱进屋呗,外边冷。”林白讪讪笑道。
李崔微微摇头,“不用,就在这儿。”
林白看了看曹封,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了出来。
“三年前,宁洪阁阁老肖巩之子,肖云那个畜牲,来到渠阳……”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在他的过程中,李崔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但他身旁的那名老者,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等林白讲完,李崔便看向一旁那个老者,这一举动让林白有些不解,“李国师,你看这位老头干嘛呀?”
那名老者的语气中,明显带着压制的愤怒,“我就是你的那个畜牲肖云的爹,肖巩!”
这短短几个字像是一根箭一样,从林白的左耳射进,又从右耳贯穿而出,令他的大脑停滞了思考,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定在了原地。
他一把搂住曹封,凑到他耳边质问道:“你不是见过肖巩吗?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曹封挠挠头,“太多年没见,忘记那老头长什么样了,我也是才认出来。”
林白一拍额头,变换出一副笑脸,冲着肖巩笑了笑,“啊哈,原来是畜……不是,是肖阁老啊,失敬失敬……”
林白话还未完,曹封便上前,“肖阁老,您身为大魏宁洪阁阁老,纵容子嗣胡作非为,难道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林白想上前拉他,都没拉住。
肖巩厉声回道:“哼,以上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可有证据啊?如果没有,那就是污蔑!”
曹封针锋相对,“渠阳县的百姓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李崔在这时将两方呵止,“够了!……白,肖巩肖阁老是我的弟子,他的家教一向严苛,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回渠阳去吧!”
曹封还想争论什么,这回被林白拉住。
林白向李崔恭敬一拜,道:“白知道了,李国师,告辞!”
林、曹二人走出了皇城,曹封一把将林白推开,“林大人,你刚刚怂什么呀?你是不是怕了?”
林白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不是怕,是先礼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