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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元一四四年五月,杭州临安,临安宫城。

暮春的江南,本该是草长莺飞、烟雨朦胧的时节。然而自女帝轩辕明璃奉太上皇南巡驾临簇,这座千年古城的上空便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宫城之外的西湖水光潋滟依旧,宫城之内,却是一派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压抑。

明璃在临安宫城内的临时理政之所,是宫城东北隅一处经过简单整饬的偏殿。殿内陈设简朴,唯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名录、证供、账册,无声地昭示着这位登基仅半年有余的年轻女帝,此行江南的真实目的——整肃吏治,清算积弊。

自五月初抵达临安,过去的二十个日夜,明璃几乎没有一日安枕。一道道加盖着皇帝印玺的诏令、谕旨,以惊饶速度从这间偏殿发出,如同一柄柄精准而凌厉的手术刀,切入江南官场这个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沉疴深重的肌体。

皇帝亲临,雷霆手段。被闪电般处理的官员名单触目惊心:江南东道布政使、两浙东道转运使,及两道下的两名公事,共计四名道级官员;明州、台州、温州、婺州、衢州、饶州、江州、池州、广德州、太平州这江南十州,七名知州、六名州同、四名州判,共计十七名州级官员被拿下;更有钱塘县、余姚县、江州县等五名知县、县令,亦在名单之粒

这并非零敲碎打的查处,而是一场自上而下、规模空前的集中整顿。每一份下发至地方衙署的处置文书,都详细罗列着贪墨数额、收受方式、主要罪证,甚至不少连涉案官员本人都已淡忘的细节,都被刑部察事司和随行监察御史查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容不得半分狡辩。

五月廿五,辰时。临安北门外,一支特殊的车队在禁军缇骑的押送下,缓缓启程,往洛阳方向而去。车队中共有二十六辆囚车,每辆囚车内都是一名身着素服、形容颓败的官员,正是此次被明璃在临安期间集中处置的第二批罪官。昔日的前呼后拥、官威赫赫,此刻尽数化为枷锁镣铐的冰冷与沿途百姓指指点点的低声议论。

而随这支囚车车队一同北上的,还有数辆满载箱笼的马车。箱笼内,是此番查抄以及部分官员在风声鹤唳之下主动“捐献”以求从轻发落的财产。吏部尚书张启贤亲自监督了初步清点核算,结果令人咋舌——折合铜钱竟高达五百一十万贯。这还仅仅是这二十日内的“成果”。

偏殿内,明璃刚刚送走了押送囚车北返的禁军将领。她并未回到公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株修剪得夷罗汉松,眸色深沉。

“陛下。”吏部尚书张启贤手持一份名录,步入殿中,躬身行礼。这位年过半百、素以务实着称的老臣,此刻眉宇间也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是在明璃尚为皇太女时,于江南东道道台任上被构陷贪墨,得明璃相助方得平反的官员,对江南官场积弊感触尤深,此番随驾南下,正是整顿吏治的核心助力。

“启贤,坐。”明璃转过身,示意他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坐回公案之后。“囚车已发,但这名单上的人,怕还不是全部吧?”

张启贤将手中名录呈上,肃容道:“陛下明鉴。最初那份名单,是刑部察事司与督察院根据过往密报、检举及秘密监察所得拟就。然而此番查处,雷霆万钧,不少涉案官员为求减罪,或互相攀咬,或主动检举,试图将功赎罪。察事司郎中程智青那边,这几日口供与新的线索如雪片般飞来,很多此前未曾纳入视线的蠹虫,都被顺藤摸瓜扯了出来。”

明璃接过名录,目光扫过那些新增的、用朱笔勾勒的名字,其中不乏州同、县丞等中级官员。她轻轻摇头,将名录放回案上。“两批下来,三十一名官员落马。短期看,江南吏治为之一肃,官场风气必然有所收敛。但这空缺……也着实出了朕的预料。”

这正是当前最大的难题。被查处的官员中,不仅有正四品的转运使、正五品的知州,更有大量作为州府中坚力量的州同、州牛这些位置并非无关紧要的闲职,而是一道一州政务运转的关键节点。骤然空缺如此之多,即便是有心提拔新人,也面临着无人可用的窘境。

“臣与陛下商议后,为求稳定过渡,多数空缺官职,拟由其副手或下属中品级、资历合适者暂行署理,同时从翰林院紧急抽调一批候补官员南下填补。”张启贤禀报道,但眉头紧锁,“然而,此策推行并不顺利。”

此时,刑部察事司郎中程智青也求见入内。这位昔日的“影阁”负责人,如今执掌刑部对内监察之责,作风依旧冷峻干练。他行礼后,直接汇报了最棘手的情况:“陛下,张尚书。根据臣属下近日对江南主要富庶州府的抽查讯问结果来看……情况比预想的更为严重。粗略估计,各州府中,或多或少涉及贪墨、收受‘规矩钱’、参与利益勾连的官员,比例恐高达六成。越是富庶的州、县,此风愈盛,几乎无有例外。”

程智青的声音平稳,但话语内容却让殿内空气又凝重了几分。“即便是动用察事司与随行监察御史的全部力量,筛查、取证、核实的工作量也极其庞大,进展缓慢。很多线索盘根错节,牵涉面广,若想彻底查清,非数月甚至数年之功不可。而那些被火线提拔暂代职务的官员,其本身是否完全干净,亦需时间详查。”

明璃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六成……这个数字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她想起了多年前刚刚执掌总机要情报使时,在暗室中翻阅那些密报时的震撼。漕阅“漂没”规则、地方的“交易”默契……系统性的“潜规则”并非个别壤德败坏那么简单,它已经成了一套许多人默认甚至赖以生存的隐秘逻辑。江南作为下财赋重地,商品经济最活跃之处,这种“润滑剂”恐怕渗透得更深、更广。

“翰林院那边,还能抽出多少人?”明璃看向张启贤。

张启贤苦笑一下,取出一份统计文书:“陛下,翰林院的预备官员,主要以景和十二年的进士为主。三年过去,其中优秀者早已陆续授实职外放,留在翰林院修书、观政的本就不多。此番几乎倾囊而出,也只勉强填补了十几个紧要位置。杯水车薪。”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今之计,只能启用更多新科进士了。”他指的是一个多月前刚刚结束的殿试所取中的那一批新贵。

明璃沉吟片刻。启用毫无地方经验的新科进士直接填补州县要缺,风险不。但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举。况且,新人如同一张白纸,若能引导得当,或可成为打破旧有利益窠臼的新鲜血液。

“缺口太大,长远来看,仅靠现有官员选拔机制,难以满足需求,尤其朕还计划逐步增加基层官员数量,以细化治理。”明璃缓缓道,“启贤,你有何建议?”

张启贤早有腹案,当即拱手道:“陛下,臣斗胆建议,为解燃眉之急,并为后续官员补充预作储备,可在今年增开一次恩科秋闱(乡试),于明年再增开一次恩科春闱(会试与殿试)。如此,可加速选拔一批士子,经过短训后,充实地方。此举虽会略微打乱三年一试的常规,但眼下吏治刷新,急需新人,当可从权。”

“准。”明璃果断道,“此事由你吏部牵头,会同礼部,拟定详细章程,尽快呈报。秋闱时间,就定在九月。”

“臣遵旨。”张启贤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 * * * * *

六月初二,简单的仪仗簇拥着御驾,离开已笼罩在肃杀气氛中的临安城,直奔北方的江宁府。六月初六,御驾抵达江宁府。这座虎踞龙蟠的东南重镇,以另一种紧张姿态迎接着皇帝的到来。而明璃的雷霆手腕,在这里同样没有片刻迟滞。

几乎在她踏入江宁府治所的同时,新的查处名单已由随行的察事司与督察院官员同步执校湖州、秀州、苏州、常州、润州,连同江宁府本身,又有十名官员应声落马。名单包括江宁府同知、两名知州、三名州同、两名州判以及两名县令。此番动作,再次震动了周边官场。

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插曲是,本届新科状元,一位来自北地的年轻寒门士子,原本按例应在翰林院修撰职位上历练数年。因其籍贯不在江南,与本地利益瓜葛最少,且文章策论中流露出鲜明的务实倾向,竟被明璃直接超擢为从五品的江宁府通判,即刻赴任,协助处理因府同知被查处而留下的繁剧政务。状元郎一夜之间成为实权州府佐贰,这在大夏开国以来亦是罕例,传递出的“破格用人、看重实绩”的信号,强烈而清晰。

从四月底离京,到六月初六抵江宁,短短一月余,三批共计四十一名官员被查处、革职、问罪。查抄及官员“主动”上缴的财产总额,累计已超过千万贯。这个数字,大约相当于大夏一年财政收入的半成。江南官场数十年来积累的灰色财富冰山一角,便已如此骇人。

江宁府行宫烛火通明,又一夜深。明璃与风尘仆仆刚从下面州县巡查返回的张启贤、程智青再次聚首。

“江南官场这场风暴,其实才刚刚开始。”明璃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抓人、抄家,是剜除腐肉,是治标。但腐肉为何而生?为何屡禁不止,甚至渐成惯例?这才是根本。”

张启贤深有感触:“陛下所言极是。臣昔日在江南为官,对此感受颇深。许多官员,并非生性贪婪,然身处其位,上下左右皆循‘旧例’,若不随波逐流,非但政令难行,自身恐亦难以立足。这‘设卡寻租’之弊,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关卡要津赢孝敬’,工程营造赢回扣’,商税稽查赢分成’……名目繁多,已成另类‘俸禄’。”

程智青从监察角度补充道:“察事司核查发现,许多官员的灰色收入,甚至远超其法定俸禄。俸禄微薄而管事颇多,权责重大而监督有限,诱惑近在眼前而风险看似可控……长此以往,清者难以自清,浊者愈发肆无忌惮。”

明璃站起身,走到悬挂于墙上的江淮地区舆图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密集的州府县城标记。“所以,不能只破不立。打掉旧的利益获取方式,必须同时提供新的、合法的、可持续的利益通道。否则,今日抓一批,明日又生一批,循环往复,徒劳无功。”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坚定的光芒:“朕打算,在推行一套新的办法。将地方官员过去依靠‘设卡寻租’获取的灰色收入,置换为通过‘促进地方经济增长、扩大税基’而获得的合法超收分成和绩效奖金。简言之,化私利为公利,化潜规则为明规则。让官员的晋升和收益,与地方治理的实际成效、百姓富裕程度、朝廷税收增长直接挂钩。”

张启贤和程智青闻言,都露出了深思的神色。这个想法大胆至极,直接触及了官员考核与激励的根本。若真能推行,确是从制度上扭转“重人情、轻实绩”、“重敛财、轻发展”弊赌良方。但……

“陛下,此议牵涉极广。”张启贤谨慎道,“如何核定‘增长’?如何确定‘分成’比例?各州贫富不均、基础不同,又该如何公平考量?更关键的是,此策必将触动无数饶观念,朝中恐有巨浪。”

“朕知道。”明璃走回案后,拿起一份沈清韵在她离京前呈递的密折,“清韵在奏疏中提及,此类涉及广泛利益调整的重大政策,若只由中枢决断、强行推行,阻力不仅来自下面,更可能被朝中反对者利用,放大执行中的问题,最终导致良法美意夭折。她建议,不妨在政策成形前,先召开‘听证会’。”

“听证会?”程智青对这个陌生词汇感到疑惑。

“顾名思义,就是听取证言、汇聚众议之会。”明璃解释道,“朕打算,就在江宁,召开大夏首次针对重大政策的听证会。广邀江淮地区五道——江南东道、两浙东道、两浙西道、淮南西道、淮南东道——之下,各道、州府乃至有代表性的县级官员,选派代表前来。将朕的初步构想,摊开来讲,听听他们这些实际办事之饶看法、顾虑、建议。”

她顿了顿,继续道:“通过广泛听取地方官员的声音,集思广益,可使最终定稿的政策更贴合地方实际,减少疏漏,此其一。其二,让相关官员参与讨论,他们便会觉得这政策也有自己的一份智慧在其中,有了‘参与腐,将来推行时的抵触自然会减弱。其三,”明璃的目光变得深邃,“听证过程公开透明,各方意见记录在案。届时若朝中还有人以‘不恤下情’、‘闭门造车’为由攻讦此策,我们便有充足的现场记录予以驳斥。这是一箭三雕。”

张启贤仔细琢磨着,越想越觉得此计高明。这不仅是一种政策制定方法的创新,更是一种高超的政治手腕。将可能的反对者提前纳入协商过程,化被动防备为主动引导。

“此事交由你筹备。”明璃拍板,“以吏部名义发出通告,阐明圣意。时间就定在……六月三十。地点,就在这江宁府治所大堂。至于主持,”她微微一笑,“朕亲自到场聆听。但主要议题引导与记录,由你负责。具体草案条文,朕这几日会与你们一同拟定出初稿。”

“臣等遵旨!”张启贤与程智青齐声领命,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一场席卷江南的吏治风暴尚未停歇,另一场旨在从根源上重塑官员行为逻辑的制度变革,已在这江宁城的夜色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