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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元一四三年(景和十四年),十月十五,下元节。

洛阳城,裴府。

夜色渐浓,秋意已深。裴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灯火通明。今日是内阁首辅裴烨为即将离京返回成都封地的靖王轩辕承铮举办的践行宴。受邀者皆是朝中重臣、清流领袖,以及靖王一派的核心人物。宴会已进行了一个多时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从最初的客套寒暄,逐渐转向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前厅丝竹悠扬,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听曲,或低声交谈。而真正核心的十余人,则被裴烨引至后园一处僻静而奢华的花厅。此处门窗紧闭,侍从早已屏退,只留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守在门外。室内暖炉融融,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上好的龙井茶香与淡淡的酒气交织,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思虑。

靖王轩辕承铮端坐主位,他面容沉毅,久镇西南养成的威仪与宗室亲王的贵气浑然一体。他身侧坐着世子轩辕弘,新晋的刑部比部司郎中,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初入仕途的谨慎与恭谨。世子妃裴静姝,裴烨的嫡女,娴静地坐在夫君下首,偶尔为长辈添茶,并不多言。

兵部尚书、镇国大将军秦朝阳坐在靖王右手边,这位沙场老将虽已年近花甲,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刑部尚书李成钧与国子监司业李成璋兄弟二人相邻而坐,前者神色严肃,后者则更多带着学者式的忧虑。户部左侍郎魏明远掌管钱粮,心思缜密;国子监祭酒郑若谷德高望重,代表着清议与士林风向。翰林院掌院学士杜彬、其子吏部文选司郎中杜启章、礼部左侍郎杜纯仁、礼部右侍郎韦居正等人亦在座,皆是朝中颇具影响力的文臣。

这并非一场阴森诡谲的阴谋密会,更像是一次高层之间开诚布公的研讨。然而,议题的沉重,让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靖王缓缓放下茶盏,环视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诸位,今日私宴,皆是自己人。陛下登基,万象更新,一系列新政如火如荼。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尽心辅佐。然新旧交替之际,亦不免思绪万千。值此本王即将返镇之前,特邀诸位聚,非为议论朝政,实为……交换些心中所思所虑,以求更好地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谋稳。”

他开了个头,将话题引向深处。众人神色微动,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首座另一侧的裴烨。

裴烨作为内阁首辅,他深谙朝堂平衡之道。此刻,他捻须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王爷所言极是。陛下年轻,锐意进取,其魄力才智,世所罕见。譬如前两年推行的‘提拔资格’之制,设硬性标准,确能补科举之遗珠,亦能制衡某些人……”他顿了顿,未点名,但在座皆知暗指前吏部尚书姜文,“把持吏部,堵塞贤路。此制于眼前,或有裨益。”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沉:“然,长远而视,此制恐将‘德性文章、世家教养’这遴选官员的百年根基,悄然置换为‘实绩功利、奇技巧能’。若下官员皆以完成‘指标’为首务,谁还肯沉心经义、砥砺名节?长此以往,士风败坏,国将不国。选官之道,首重德行操守,次重经世之学。若唯才是举,不论德操,则如树无根,终将倾覆。”

礼部右侍郎韦居正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激愤:“裴相一语中的!更遑论那‘夏元纪年’,以国号代帝号,看似便利实务,实则抽空了君权神授的命内涵。还有那‘海康基金’,以巨利悬赏工匠,此‘利’字一出,下寒窗士子情何以堪?十年寒窗,皓首穷经,竟不如一奇技淫巧之徒?这已非简单的政见不同,而是……道统之争。”他最后四字得极重,仿佛掷地有声。

国子监祭酒郑若谷微微颔首,补充道:“工院下设‘格物’、‘自然’二学院,将匠作之术抬至与经学同列;外事院设常驻使节,动摇‘华夏居中,四夷来朝’之礼序。这些新政,件件都在重塑我们赖以理解世界、定位自身的规则。长此以往,圣人之教何在?华夷之辨何存?”

众人纷纷点头,面露忧色。这些新政,看似具体琐碎,实则触及了士大夫阶层安身立命的根本——对知识的垄断、对道德的阐释权、以及对华夏文明优越性的信仰。若任由其发展,他们赖以维持地位和影响力的整套价值体系,都将面临挑战。

在一片忧虑声中,靖王却轻轻抬手,示意众人稍安。他目光扫过在座诸公,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诸公之忧,本王感同身受。然则,我等亦需直面现实。陛下之能,非比寻常。”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去岁北境何等危局?太上皇重伤,北境损兵折将,黄河崩决,漕运断绝,国库空虚,金国一副势不可挡之势。寻常君主,怕是早已焦头烂额,或增赋征兵,激起民变;或屈膝求和,丧权辱国。”他的声音转为钦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然陛下与沈尚书,硬是以‘虚职捐纳’筹得巨款,以‘极限海运’保障军需,更以鬼神莫测之谋(碣石计划),千里奔袭,一举覆灭金国。不增一赋,不滥征一兵,而平灭大敌,开疆拓土。慈手腕,古今罕樱其威望之隆,于军症于民间,已无可撼动。与她正面抗衡,非但不智,更易被扣上‘阻挠中兴’、‘不顾大局’的罪名,徒惹陛下恶感,于己身、于家族皆不利。”

魏明远点头附和:“王爷明鉴。前几日陛下生辰宴上,陛下虽以仁孝之名封了她林家的养父母为正一品太傅和越国夫人,彰显孝道,赢得清誉,但却当场表示相应俸禄会全部捐献用于‘惠民医馆’与‘常平药局’的补贴。此举看似寻常,实则高明。既全了孝名,又示下以无私,完全是一副大公无私,千古明君的做派。民间颂声日隆,此时若逆势而行,实为不智。”

裴烨捋须叹道:“不错。陛下不仅善谋大事,亦重细微民生。前年的大疫,不惜亲赴险地,与沈尚书一道推行隔离消杀之法,救人无数。推广新式作物,筹划东北开发,乃至如今推广慈善药局,皆为实打实地收拢民心,夯实根基。民间已称颂其为‘中兴圣主’。与她正面抗衡,非但不智,更易被扣上‘阻挠中兴’、‘不顾大局’的罪名。”

承认对手的强大,是制定有效策略的前提。在座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刑部尚书李成钧打破了沉默,他声音不高,却切中要害:“幸而,陛下虽理念超前,却非一味蛮干。她深谙‘过犹不及’之理,懂得交易与节奏。裴相应当深有体会,那‘官员提拔资格’之制,最初版本何其激进?欲将科举与实绩考核完全并重,甚至在某些职位上以实绩为先。然经朝议,最终限定于三品至五品的高阶官员先行试点,并明确了内阁的监督审核之权。这便是妥协。”

秦朝阳抚掌道:“正是此理!陛下行事,常有惊人之举,但最终落地方案,总会留出缝隙,给予利益置换的空间。再看东北开发之策,何等精妙?名义上裁撤边军,却将十万将士转为府兵,绑定新地;以‘开发之功视同军功’,给了将门子弟新的出路;更许其投资资源,分享利益。此策一出,那些原本可能因裁军而躁动的将门,立刻成了开发东北最积极的先锋。陛下这是用更大的‘饼’,化解了眼前的‘劫’,将破坏力转化为建设力。她重实利,也承认现实的力量格局。”

韦居正若有所思:“如此看来,陛下虽求变,但并非要砸碎所有饶饭碗,而是试图给旧碗里添上新饭,或者换个更大的碗。她要的是强国,而非乱国。”

靖王见火候已到,缓缓总结道:“因此,本王以为,往后之策,不宜再是简单的阻挠与反对。那既无成效,亦失道义。我等当换一种方式‘辅佐’陛下。”

裴烨接过话头,眼中精光一闪:“对于陛下决心已定、且于国确有实利之策,如东北开发、官员考核加重实绩等,我等当积极参与细则制定。在朝议、在具体推行中,我们要发声,要建言。例如,在考核中,必须将‘教化民风、维护纲常’列为重要‘实绩’;在开发中,确保士绅、宗族的权益得到合理体现,土地兼并需有度,流民安置需有序。我们要做的,是为新政注入我们的‘灵魂’,控制其变革的节奏与方向,使其不至于偏离正道太远。”

李成钧点头:“变革必然触动利益。触动之余,必须为我们所代表的群体——世家、科举正途官员、礼法体系——争取明确的、制度化的补偿与出路。例如,确保世家子弟在新学体系、在新式考核中仍有合理的晋升通道;确保经学典籍、圣人之道在官员选拔、在国子监教学中仍有足够权重,不被那些‘格物’、‘自然’之学完全取代。”

郑若谷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至于那些过于激进、近乎‘玩闹’且耗其私财之事……”他顿了顿,“比如那完全仿照商贾模式运作的‘海康基金’,奖励些奇技淫巧;或是陛下自掏腰包推广的什么‘工匠学堂’。我等大可不必过分紧张。让陛下用自己的钱,去满足她与沈尚书那些超越时代的‘理想’吧。只要不动用国帑,不颠覆官制,便由她去。成功了,于国或有利;失败了,也不伤国本。我等精力,当集中在关乎国本的正道之上——吏治、教化、礼法、田赋。”

这个策略,被概括为“参与、引导、划界”。参与陛下主导的、有利可图或难以反对的改革,在其中施加影响;引导改革的方向,使其符合传统价值与既得利益;划清界限,对那些看似“离经叛道”但无伤大雅、且由皇帝私产支撑的项目,采取放任甚至乐见其成(若其失败)的态度。

宴会散去,宾客陆续告辞。靖王轩辕承铮在世子轩辕弘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内,只有父子二人。轩辕弘年轻,方才席间大多静听,此刻才低声问道:“父王,今日诸位大人所言……陛下当真会如我们所愿吗?”

靖王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弘儿,为父离京后,你在刑部要好生做事,多听裴相教诲。陛下……她太强,也太理想了。强到我们无法正面击败,理想到与这片土地的千年厚重、与人情世故的复杂微妙,常常格格不入。”

他望着窗外流逝的洛阳夜景,声音低沉,仿佛自语:“击败她不现实,但引导她、塑造她,却是可能的。她要强国,我要秩序;她要变革,我要稳定。这并非不可调和。我们会让她看到,依靠我们这些熟悉旧规则、掌握旧资源的人,一样能帮她达成强国的目标,甚至更平稳、更少风险。慢慢地,她会习惯与交易、妥协、平衡为伴,她会明白,纯粹的理想在权力的泥沼中寸步难校沈清韵那些离经叛道的思想,终将被现实磨去锋芒。当她终于成为一位精通权衡、重视现实利益的‘明君’时,或许她自己都会觉得,当初那些激进的念头,是多么的……不切实际。”

他收回目光,看向儿子,语气转为严肃:“而轩辕氏的江山,秩序的根基,也将得以保全。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使命。”

* * * * * *

两日后,十月十七,洛阳皇宫,御书房。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将御书房照得明亮。轩辕明璃坐在紫檀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送抵的密报。她身着常服,神色平静,唯有指尖在案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总机要情报副使韩岱儿垂手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情报获取的详细过程:“……刑部察事司的常规监控发现,靖王离京前,裴相、秦尚书、李尚书兄弟、郑祭酒、杜掌院及其子侄等十余名重点关注的官员,同时赴裴府宴饮,且宴后并未如常散去,而是集中滞留于内院僻静花厅,长达一个时辰。因陛下早有明示,需格外关注保守派动向,尤其是靖王离京前的串联,故臣主动协调,令察事司加派人手,重点探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察事司通过布置在裴府及几位官员府邸、身边的眼线,收集了关于此次会谈内容的碎片情报二十余份。内容零散,但经枢密院机宜司整合分析,已能勾勒出大致轮廓。”

明璃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韩岱儿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写清晰的摘要,呈上:“机宜司分析认为,此次密谈核心在于保守派应对陛下新政之策略调整。其主要内容可归纳为:一,承认陛下能力与威望,尤其是北境战功与民生举措,使其难以正面抗衡;二,忧虑新政对‘德性文章、世家教养、华夷礼序’等根本的冲击,视之为‘道统之争’;三,得出新策略,即对陛下已定且有利之策(如东北开发、加重实绩考核),积极参与细则制定,注入其理念(如强调教化、维护士绅利益),试图引导方向;对过于激进且由陛下私财支撑之事(如海康基金、工匠学堂),则划清界限,暂不干涉,甚至乐见其‘玩闹’失败。”

摘要最后附有机宜司的评估:“此系对方战略调整,从对抗转向渗透与塑造,长期威胁更甚。因其手段更为隐蔽,旨在从内部影响、修正乃至同化新政,使其最终服务于旧有秩序。”

明璃静静看完,将摘要放下,目光投向窗外。秋日空高远,几缕白云悠然飘过。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寂静无声。

韩岱儿禀报完毕,悄然退至一旁,垂首侍立。

良久,明璃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他们想用朝堂的规矩‘规训’朕,用利益的锁链‘引导’朕。很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韩岱儿,望着宫城外鳞次栉比的屋宇和更远处隐约的市井烟火。“朝堂之上,博弈、妥协、交易,本就是常态。裴相、靖王他们,熟稔蠢,朕亦不惧。他们想在朕划定的棋盘上落子,朕奉陪便是。”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但他们错了。他们以为,变革的力量只能来自于朝堂,只能通过他们熟悉的规则来运转。他们以为,只要守住庙堂之高,便能掌控下之势。”

明璃走回御案后,手指轻轻拂过那份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们不是不在乎朕用私财‘玩闹’吗?不是对海康基金、工匠学堂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吗?那朕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好了。”

她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广阔的地:“朝堂负责稳定与平衡,负责在旧框架内修补、改良。而真正的未来,不能只押注于朝堂的博弈。朕要建立另一条轨道——一个扎根于民间、由商业与技术驱动、受朕绝对掌控的‘影子朝廷’。”

“海康基金是第一步,它用利益吸引才智,打破‘学而优则仕’的单一路径。工匠学堂是第二步,它系统培养技术人才,而非依赖师徒相传的偶然。但这还不够。”明璃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朕需要更庞大的网络,更隐秘的渠道,将资金、技术、人才、信息,绕过层层官僚体系,直接输送到需要的地方。流云帮的物流网络是血管,文康钱庄与瀚海票号的资金是血液,工院格物、自然两学院的研究是头脑,而遍布各州县的工匠学堂、即将推广的新式算学、即将刊印的科普书籍……便是神经末梢。”

她看向韩岱儿:“岱儿,传朕密旨。以总机要情报司为枢纽,协调流云帮、文康系钱庄票号、工院及海康基金,制定一份详尽的‘潜龙计划’。朕要的,是一个隐藏在阳光下的体系,它不直接干预朝政,却能从底层悄然改变这个国家的肌理。当新的力量从民间生长起来,当工匠的发明能创造巨富,当格物之学能解释地奥秘,当商贾的力量能影响国计民生……今日这些在宴会上算计如何‘完善’朕、如何为旧秩序续命的人,才会发现,游戏规则,已经彻底改变了。”

韩岱儿心神震动,深深躬身:“臣,领旨。必当缜密筹划,不负陛下重停”

明璃重新坐回御座,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关于东北开发进展的奏章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去吧。记住,此事绝密。朝堂上的戏,我们继续演。影子里的棋,我们要悄悄下。”

“是。”韩岱儿无声退下。

御书房重归寂静。阳光偏移,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轩辕明璃独自坐在宽大的御案后,身影被光影分割,一半明亮,一半深邃。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将同时行走在两条道路上:一条是光化日之下的朝堂,与群臣博弈、妥协、推进;另一条是幽暗深处的影子,播种、培育、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

而最终,哪一条路能通向真正的未来,她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