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四年五月十二,洛阳皇城,紫宸殿。
寅时刚过,色尚暗,但皇城内外已是灯火通明。今日是大朝会,正七品及以上在京官员皆需列班。从宫门至紫宸殿前的广场,玄色与绛色的朝服汇成肃穆的河流,在宫灯映照下缓缓流动。官员们低声交谈,靴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庄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辰时正,钟鼓齐鸣。景和帝轩辕承铉升座,百官山呼万岁。例行奏对后,殿内短暂安静下来。今日朝会的重头戏,众人心知肚明,乃是数日前便已传出风声的、关于东北新附之地建设的议题。自北境大定,设立东北都护府以来,如何经营这片广袤而地广人稀的土地,使其从财政负担转为稳固边疆甚至未来的粮仓,一直是朝野关注的焦点。
工部尚书沈清韵手持玉笏,稳步出粒她今日身着正三品尚书官服,头戴梁冠,虽脂粉未施,但眉目清朗,气度沉静,在一众或年长或威严的朝臣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自她以女子之身执掌工部以来,非议从未断绝,但去岁漕运中断时力主海运、保障北境粮道畅通的功绩,以及随后在瘟疫防治、新式工坊推广上的作为,已让不少质疑者闭上了嘴。此刻她立于丹陛之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诸臣,最后落于御座之侧那道玄色身影——皇太女轩辕明璃微微颔首,给予无声的支持。
“臣,工部尚书沈清韵,有本奏。”清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臣谨奏,为巩固东北疆域、开发地利、惠及军民、长远计国,请于东北都护府辖境,择要修筑铁路。”
“铁路?”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词对绝大多数朝臣而言,颇为陌生。虽有零星耳闻,是在一些大型矿场,为方便运输矿石,铺设过木轨或石轨,以畜力牵引车辆,但将其作为一项国家工程、在广袤的东北大地系统修筑,却是闻所未闻。
沈清韵不疾不徐,开始详细阐述:“此铁路,非驰道驿路,乃是以硬木为基,外包铁皮,铺设于平整路基之上,形成固定轨道。车辆轮毂与轨道契合,由骡马或牛等畜力牵引于其上行驶。因其阻力远于寻常土路,同样畜力,可拖动数倍乃至十数倍于平地的载重,且不受雨雪泥泞影响,运输效率大增,损耗剧减。”
她顿了顿,让这个概念在众人脑中稍作沉淀,然后切入核心:“东北新附之地,幅员辽阔,南北绵延两千余里,东西广袤亦近千里。地虽肥沃,然人口稀少,道路不通,物流艰难。去岁推广新式作物,虽初见成效,然所产粮食、皮毛、木材、矿产,若仅靠人挑马驮、牛车慢行,灾关内或沿海港口,耗时耗力,成本高昂,于开发实为桎梏。且一旦边境有警,兵马粮草调动,依赖现有驿道,动辄旬月,贻误战机。故,修筑铁路,实为打通东北血脉、强化控制、促进开发之要务。”
她示意随行属官展开一幅精心绘制的东北舆图,上面已用朱笔勾勒出数条清晰的线路。“臣与工部、工院同僚详加勘察、反复测算,拟以辽阳府为中心,先行修筑三条干线。”她的手指虚点舆图,“其一,自辽阳向南,经永乐城,至临闾关。此线长约七百里,可将东北所产,直接输往长城以南,接入我朝腹地驿道网络。”
“其二,”手指移向东南,“自辽阳向东南,经建安,抵来苏。来苏港正在扩建,未来可成为辽东半岛重要出海口。此线长约五百五十里,建成后,东北物资可直通海运,南下江南,或东往高丽、日本,于商贸大有裨益。”
“其三,”手指转向东北,“自辽阳向东北,经通远,至信州。此线贯穿新辟之黑土地粮食产区,长约六百五十里,专为输送粮秣。信州周边,土地肥沃,宜耕宜牧,未来必成东北粮仓,此路即为粮仓之输血管道。”
“此外,”她补充道,“辽阳周边,铁矿、煤矿蕴藏丰富,为支撑铁路修筑与日后维护,亦需修筑数条短途支线,连接矿场与辽阳枢纽。总计需筑路里程,约两千二百里。”
两千里!这个数字让不少朝臣倒吸一口凉气。即便只是木轨包铁,如此漫长的工程,其耗费……
果然,沈清韵话音方落,内阁首辅裴烨便出列了。这位三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是朝中保守势力的中流砥柱。他手持玉笏,声音沉稳却带着质疑:“沈尚书所言铁路之利,老夫略有耳闻。然则,两千里铁路,所费几何?东北新定,百废待兴,移民实边、兴修水利、筑城屯田,处处需钱。国库经去岁战事、漕运修复、瘟疫赈济,已颇吃紧。此时再兴慈前所未有之大工,是否过于急切?且畜力牵引,终究有限,其效是否真如沈尚书所言那般卓着?依老夫之见,不若先择一二紧要路段,规模试筑,观其成效,再议推广不迟。”
裴烨的质疑合情合理,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派官员的想法。花费巨资去修筑一个未经大规模验证的“新奇”事物,风险太大。
沈清韵早有准备,从容答道:“裴相所虑甚是。初步估算,三条干线并矿山支线,初期筑路、采木、冶铁、人工之费,约需四百万贯。”这个数字再次引起一阵低语。四百万贯,绝非数。
但她话锋一转:“然此乃一次投入,可享数十年之利。相较于北境历年军费,动辄以千万贯计,且战事一起,耗费无算,生灵涂炭,此四百万贯之投入,若能换得东北长治久安、物产畅通、税赋增长,孰轻孰重?且,”她加重语气,“铁路修成,物流便捷,商贾必云集,沿线城镇将兴,土地价值增,朝廷可征之商税、市税、关税,长远来看,远非筑路之费可比。此乃以一时之巨资,谋万世之基业。”
这时,工院掌院学士王博闻出列声援。他是技术官僚的代表,对新鲜事物接受度较高:“陛下,诸位大人,沈尚书所言铁路,并非凭空设想。早在高祖皇帝(陈曦女皇)时,便有匠人于矿山试用木轨运石,效率倍增。其后百余年,各地矿场、大型货栈,间有仿效者。其理至简,其效已验。今东北地广人稀,修筑官道耗费亦巨,且维护不易。铁路虽初筑费昂,然一旦建成,维护反较土路为易。以畜力牵引重载,日行百里不在话下,若换作驿马轻车,速度更可倍增。于军事调防、物资转运,实有大利。臣以为,沈尚书之议,深谋远虑,技术可校”
王博闻的发言,从技术层面给予了支持,抵消了部分“奇技淫巧”的质疑。
眼看讨论陷入僵持,一直静听的皇太女轩辕明璃缓步出粒她今日穿着正式的皇太女朝服,气度雍容,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清越而富有服力:“裴相与诸位大人所虑,无非耗费与实效。本宫有三点,请诸公细思。”
“其一,东北资源之丰,远超想象。黑土万里,稍加垦殖便是粮仓;山林茂密,木材取之不尽;辽阳周边,铁矿露头,品质上佳。以往困于交通,宝山空置。若铁路修通,木材可顺轨而下,支援关内营造;铁矿可就近冶炼,打造军械农具;粮食可快速集散,或实边,或内输。资源得以开发,方是生财之道,而非徒耗国帑。”
“其二,东北地域广袤,移民实边,首重安居。然若无便捷交通,移民困于一隅,与关内音讯隔绝,商贸不通,如何能留得住人?铁路犹如血脉,血脉通,则肢体活。移民沿铁路而居,往来便利,信息通畅,关内物资源源而至,关外特产得以输出,边地方能真正繁荣,而非纸上画饼。”
“其三,国防之要,在于机变。东北都护府辖境辽阔,部落杂处,虽有大军镇守,然一旦有警,讯息传递、兵马调动、粮草转运,依赖旧驿,缓不济急。若有铁路纵横,则命令朝发夕至,兵马数日可集,粮秣旬月可达。此非仅为省力,实乃控扼万里、巩固边疆之锁钥。昔年高祖皇帝开拓海运,时人亦多非议,然百年之后,谁不赞其远见?今日铁路,或可为后世再开一新局。”
明璃的阐述,将铁路提升到了资源开发、移民实边、国防巩固的战略高度,视野宏阔,令人深思。她提及陈曦女皇开拓海阅旧事,更是巧妙地借古喻今,增加了服力。
然而,反对之声并未停歇。又有官员出列,忧心忡忡:“殿下所言虽有理,然四百万贯实非数。且铁路需专门维护,需设护路兵丁、养路民夫,又是一笔常年开支。更遑论牵引需大量骡马,如今各地马政吃紧,军马尚且不足,何来如此多畜力用于铁路?”
这时,新任外事院掌院萧越出列了。他因北境战功和外交才能,刚被擢升此职,地位超然。萧越拱手道:“陛下,臣附议修筑东北铁路。”他声音洪亮,带着军饶干脆,“臣久在边关,深知交通之于军事之重。东北南北两千里,若无快捷通道,一旦烽烟起于信州,消息传至辽阳需数日,大军开拔、粮草继之,抵达前线恐已逾月,战机早失。铁路若成,精锐旬日可至边境,粮秣紧随其后,此乃控边之不二法门。昔年北境之战,若有此物,何至于粮草转运如此艰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马匹之虑,臣以为可解。东北水草丰美,本就宜于畜牧。朝廷可于当地设立官营养马场,专饲挽马。且如今蒙古诸部已入宗藩体系,互市畅通,其地盛产良马,可通过贸易购入。以路养马,以马护路,相辅相成。再者,”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露忧色的官员,“铁路畅通,商旅往来频繁,汉民与当地各族接触日多,贸易、通婚、文化交流随之而盛。潜移默化之下,族群隔阂可消,边疆自稳。此非仅军事之利,实为长治久安之策。”
萧越从军事和民族融合角度切入,理由扎实,尤其出自他这位战功赫赫的边帅之口,分量极重。以秦朝阳为首的一批陆权派将领,原本对耗资巨大的工程心存疑虑,但听到能极大增强对东北的军事控制和投送能力,态度顿时转变,纷纷出言表示支持。对他们而言,战争虽结束,但新的利益来源和建功立业的机会,同样重要。
明璃见时机成熟,再次开口,将讨论推向更实际的层面:“筑路之费虽巨,然并非无解。此路若成,物流成本大降,商税必增。更可仿效当年修缮燕山互市道路之例,鼓励民间商贾参与。朝廷可发挟铁路债券’,许以未来铁路运营之利分红,或沿线路权、站场周边土地开发之权,吸引民间资本投入。路成之后,货运客运,皆可收费,以路养路,或有盈余。一次投入,长远受益,绝非无底之洞。东北开发,道路为先。此路一开,活络的不仅是货物,更是东北百万军民未来数十年的生计与朝廷岁入之源。”
她最后总结道:“昔日本宫力排众议,修燕山互市道路,时人亦多言耗费。然道路通而商贾集,商贾集而税赋增,北境困局为之稍解。今东北铁路,其理一也,而其利更巨。望诸公勿囿于眼前之费,当思百年之利。”
沈清韵适时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融资模式:“殿下所言债券、招商,确是良策。臣再补充一议,或可尝试‘官督商办’乃至‘官商合办’之模式。朝廷划定路线,给出章程,许以未来数十年的运营收益权,招商承办。商人出资筑路、购车、养马,朝廷派员监督、协调征地、保障安全。如此,朝廷不必全额出资,可减轻国库压力;商人有利可图,必踊跃参与;路成之后,货运客运之费,官商按约分成。此可谓公私两便。”
这个类似于后世ppp(公私合营)模式的设想,让户部尚书李秉谦等务实派官员眼睛一亮。若真能吸引民间资本,朝廷压力将大大减轻,而铁路带来的物流便利和商业繁荣,最终受益的还是国库。
朝堂之上,支持与反对的声音激烈交锋,但显然,支持修筑铁路的一方,理由更为充分,且提出了可行的解决之道。景和帝高踞御座,静听各方争论,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御座扶手。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一锤定音:“东北新附,开发巩固,确为当务之急。沈卿所奏铁路之议,虽有耗资之虑,然其利长远,于军于民于国,皆有大益。工院王卿既言技术可行,萧卿亦言军事急需,皇太女所虑深远。然全盘铺开,确需慎重。”
他目光扫过舆图,沉吟片刻,道:“辽阳至建安、来苏一线,连通港口,于商贸最急;辽阳至通远、信州一线,贯穿粮区,于实边最要。此两线,可即行筹建。辽阳至永乐、临闾关一线,现有驿道尚可维持,且需穿越部分山地,工程较巨,暂缓施校另,辽阳周边矿山支线,可随干线一并修筑,以利矿产出运。”
“具体如何官督商办、招商集资,着工部、户部、工院及东北都护府详议章程,报内阁审议。所需马匹、物料,由兵部、工部协同东北都护府筹措。征地之事,东北都护府妥善办理,不得扰民。此事,便由皇太女总揽,沈卿、萧卿协理。”
“臣等遵旨!”明璃、沈清韵、萧越及相关部院官员齐声应道。
一场关乎帝国未来交通命脉、乃至经济发展模式的争论,在这日的紫宸殿内,初步落下了帷幕。两条总计过千里的铁路干线,即将在帝国的东北黑土地上破土动工。尽管反对的声音并未完全消失,尽管前路仍有无数技术、资金、管理上的难题,但变革的齿轮,已然在景和十四年这个夏初的朝会上,被悄然拨动。历史的车轮,即将驶上一条崭新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