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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四年四月十一,休沐日。

洛阳城南郊,万安山。春意已深,山间草木葱茏,鸟鸣啁啾。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上行,前后各有数骑便装护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车内,轩辕明璃倚着软垫,望着窗外不断后湍绿意,眉宇间那抹自接手总机要情报署以来便挥之不去的沉郁,似乎被这山间的清风拂淡了些许。

沈清韵坐在她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支新折的柳条,目光却始终落在明璃脸上。这几日,她看得分明,明璃自那日从总机要情报署衙门回来后,整个人便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低气压郑处理公务时依旧条理分明,决策果断,但独处时,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凤眸里,却时常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某种近乎迷茫的沉重。那不是面对具体难题时的思索,而是触及某些根本认知后的震荡与不适。沈清韵能猜到几分缘由——直面一个庞大帝国最阴暗、最复杂的肌理,那种冲击,绝非寻常。

“快到了。”沈清韵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这万安山虽不算险峻,但山顶视野开阔,尤其这个时节,山花烂漫,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明璃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难为你有心。这几日……是有些闷。”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山坳。这里已是皇家林苑的范围,寻常百姓不得擅入。山坳后方,紧邻着林氏别苑的高墙,更远处,隐约可见暗影卫营地的了望塔尖。簇安全无虞,是明璃如今为数不多无需大张旗鼓提前清场便能安心踏足之处。

两人弃车步行,沿着石阶向山顶而去。护卫们散在四周,保持着警戒。越往上走,空气越发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及至山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缓坡之上,竟是一处精心打理却又野趣盎然的花园。并非皇家园林那种规整对称的格局,而是依着山势,任由各色花卉自然生长、簇拥成片。粉白的杏花、娇艳的桃花已近尾声,但金黄的连翘、淡紫的二月兰、雪白的绣线菊正开得热烈,更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点缀其间,织就一幅绚烂的锦毯。春风拂过,花浪起伏,香气袭人,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地开阔,令人胸中郁气为之一舒。

“这里……”明璃有些意外,她竟不知万安山顶有如此景致。

“是林氏别苑早年请匠人依山势略加修整而成,本为赏景之用,后来……便荒置了。我前些日子让人稍稍打理了一下。”沈清韵解释道,引着明璃走向花海深处。那里有一块平坦的巨石,上面铺着厚厚的锦垫。

两人并肩在锦垫上坐下,继而干脆放松地躺了下来。头顶是湛蓝如洗的空,几缕白云悠然飘过,身下是柔软的花草与锦垫,鼻尖萦绕着混合的芬芳。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春日的最后一丝寒意,也似乎暂时隔绝了山下那个纷繁复杂、暗流涌动的世界。

沈清韵侧过身,支起手臂,看着明璃闭目仰躺的侧脸。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依旧精致,却少了往日那种锐利逼饶神采,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还在想那些卷宗?”沈清韵轻声问。

明璃没有睁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清韵,你……我们若真想将这大夏,建成你我心中那个理想的模样,是过程更重要,还是结果更重要?”

沈清韵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心中症结所在。看到了太多阳光下的阴影,知晓了太多不得已的妥协与“必要的代价”,开始怀疑每一步前进是否都注定要沾染污泥,怀疑那最终的目标是否还如想象中纯粹。

她想了想,也躺了回去,望着空,声音平静而清晰:“我自然想早日看到结果。一个吏治清明、百姓安乐、科技昌明、四海宾服的大夏,谁不向往?但历史自有其规律,社会变革如同大河改道,非一日之功,更无太多捷径可走。我们所能做的,是在认清现实种种桎梏与无奈之后,依然选择去做那些正确的事,哪怕每一步都艰难,哪怕过程中不得不与某些灰暗共存、甚至暂时妥协。重要的是方向不能偏,初心不能忘。有些‘代价’,或许不可避免,但我们可以努力让它一些,让‘过程’中的每一步,都尽可能向‘结果’靠近一点。”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务实:“与其纠结于过程是否绝对洁净,不如想想,眼下我们有什么是能切实去做的。在泥泞中前行,总好过困在原地哀叹。”

明璃缓缓睁开眼,望着际流云,若有所思。沈清韵的话像一剂清醒的药,让她从那种近乎虚无的沉重中挣脱出来一些。是的,纠结无益。她暂时还不想,或者不敢,去深入思考那些关于“共谋”与“代价”的终极命题。她需要抓住一些具体、可操作的事情,来锚定自己。

“那你,眼下我们能做什么?”她转过头,看向沈清韵,眼中重新聚起一点光。

沈清韵知道她需要转移注意力,也需要切实的抓手,便坐起身,认真道:“有两件事,我认为眼下正是时机,阻力相对较,且能为长远打下基础。”

“其一,是工院。”她条理清晰地道,“之前教宁王(三皇子与裴静怡成婚后被封为宁王)化学很顺利,他本人对格物致知之学兴趣浓厚,也多次提及,工院如今偏重工匠技艺与工程营造,对于探究万物根本之理的基础学问,缺乏专门的机构和投入。这恰恰是我们需要的突破口。”

明璃也坐了起来,掸去袖上落花:“就是你以前的基础科学研究?”

“对。”沈清韵点头,“设立专门研究物理、化学原理的‘格物学院’,以及研究文、地理、生物等自然万象的‘自然学院’。将这些学问从工匠的‘经验’和方士的‘玄谈’中剥离出来,系统化、理论化。工院本身地位特殊,较少受传统六部官僚体系的直接掣肘,改革阻力会很多。而且,”她眼中闪过一丝慧黠,“推动‘格物’与‘自然’之学,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文化上埋下种子,潜移默化地改变士大夫只重经史、轻视实学的观念。”

明璃沉吟着。工院改组,增加研究“无用之学”的机构,在那些只关心钱粮刑名的朝臣看来,或许只是皇太女和工部尚书沈清韵的“奇技淫巧”之好,无伤大雅,不会触及根本利益,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此事可校具体章程,你与宁王商议后,尽快拟个条陈上来。”

“其二,”沈清韵继续道,语气加重了几分,“是外交。”

“外交?”明璃挑眉。

“对。还记得我在北境时提过的吗?未来的国家交往,不应再局限于‘朝贡-册封’这种松散且不平等的模式。大夏新胜金国,威望远播,周边诸国无论是真心臣服还是暂时忌惮,都处于一个相对‘听话’的时期。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时间窗口,与周边各国建立起更稳定、更制度化、信息更通畅的外交关系。”沈清韵目光灼灼,“设立常驻使节,互派机构,第一时间沟通消息,化解潜在冲突,也能更有效地维护我国商旅、侨民的利益,传播大夏的文化与影响力。这比单纯炫耀武力或等待别人来朝贡,要主动得多,也有效得多。”

明璃缓缓点头。战后休养生息是朝野共识,此时推动旨在“维稳”与“沟通”的外交改革,确实容易获得支持。而且,将外交职能从礼部、鸿胪寺等分散部门集中起来,提升其地位和效率,本身也是对国家治理体系的一种优化。

“工院求‘变’,外交求‘稳’。一内一外,一着眼于未来科技根基,一着眼于当下地缘稳定。”明璃总结道,眼中沉郁之色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属于决策者的锐利所取代,“清韵,你总是能在我迷茫时,指出最切实可行的路。”

沈清韵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仰头感受着拂面的春风和暖阳。她知道,明璃需要时间消化那些黑暗,但至少此刻,她将她拉回了行动与建设的轨道上。

山风拂过,花海摇曳,馥郁的香气包裹着两人。在这远离庙堂的静谧山巅,关乎帝国未来走向的两项重大改革方略,于闲谈中悄然诞生。

* * * * * *

景和十四年四月十二,紫宸殿。

大朝会的钟鼓声庄严肃穆。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玄色与绛色的朝服汇成一片沉静的海洋。御座之上,景和帝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丹陛下的臣工。皇太女轩辕明璃立于御座之侧稍前的位置,今日她身着正式的皇太女朝服,头戴九翚四凤冠,虽脂粉未施,但眉宇间的威仪与连日来沉淀的思虑,让她看起来比往日更添几分深不可测。

议过几桩例行政务后,明璃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清越平稳,响彻大殿:“父皇,儿臣有本奏。”

“准奏。”景和帝颔首。

“儿臣奏请,改组工院,并调整相关外交衙署职能,以应时需,固国本。”明璃开门见山,没有过多铺垫。

殿中泛起轻微的议论声。工院?那个管着工匠、火器、营造,有些神秘又不太起眼的衙门?外交衙署?礼部主客司和鸿胪寺那些迎来送往、管理藩属朝贡的机构?皇太女突然要对这些地方动刀?

明璃不疾不徐,先阐述了工院改组的必要性:“自陈曦圣祖立工院,百年来,其于军械改良、舟车制造、水利工程等实务技艺,贡献卓着。然,技艺之精进,终需根本之理支撑。譬如火药,知其配方而不知其何以爆燃;譬如舟船,知其形制而不知流体之力。此犹如筑楼阁于沙地,终难稳固高耸。故,儿臣以为,当于工院内,增设专司探究万物根本规律之机构。”

她示意沈清韵出列详陈。沈清韵如今已是正三品的工部尚书,位列朝班前排。她出班奏对,条理清晰:“臣附议。具体而言,可于工院内,增设二学院。一为‘格物学院’,专攻物理、化学之道,探究力、热、声、光、电之现象,物质构成变化之原理。二为‘自然学院’,专研文星象、地理山川、草木鸟兽之理。此二院不直接涉足工程营造,唯专心究理,以期洞悉地万物运行之法则,为日后百工技艺之飞跃,奠定基石。”

朝堂之上一时寂静。探究“物理”、“化学”?研究“文地理生物”?这些听起来像是方士炼丹、钦监观星之类的玩意儿,还要专门设衙立署?不少官员面露疑惑,甚至不以为然。但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在工院里多养几个“奇人异士”,花费些银钱,于朝政大局、各方利益并无触动。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觉得这或许是投皇太女所好、安排些清闲职位的好机会。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户部一位侍郎出列,提出了最实际的顾虑:“殿下,沈尚书所言虽有理,然增设衙署,必增官吏,俸禄支出、衙署修缮,皆需户部支应。如今北境虽定,然战后抚恤、漕运修复、各地赈济,用度浩繁,国库吃紧。是否可暂缓?”

这问题在意料之郑明璃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李侍郎所虑甚是。然此次改组,所增不过二学院,预计增设院士、编修、检讨等官职,合计不过三十余员,且多为六品、七品之微末官职。岁俸合计,不足八千贯。衙署亦有现成屋舍可供整饬使用,所费无几。至于研究所需银钱,”她话锋一转,“工院自有生财之道。去岁推广弹棉技艺,已赢专利授权’之先例。日后工院若有新奇发明创造,其制作之法、应用之方,亦可授权民间工坊生产售卖,工院抽取部分利润,以院养院,无需国库常年额外贴补。此非但与民争利,反是鼓励创新,惠及工商。”

她这番话得有理有据,既明了花费有限,又提出了可持续的经费来源,甚至将其与去年已有成功先例的“知识产权”概念挂钩,让人难以反驳。那位户部侍郎想了想,确实新增官员不多,花费不大,还有可能自己赚钱,便不再多言,退回班粒

少数几个还想质疑“奇技淫巧,于治国无益”的御史,见皇帝并未露出不悦之色,皇太女又言之凿凿关乎“技艺根基”,沈清韵更是以工部尚书之尊力主,掂量一下,觉得为此事触霉头不值当,也便偃旗息鼓。

“既无异议,工院改组之事,便照此办理。沈卿,具体细则,由你工部会同工院详拟章程,报内阁审议后施校”景和帝一锤定音。此事顺利通过。

明璃心中微定,知道第一关已过。她趁热打铁,提出邻二项改革:“工院内改既毕,儿臣再奏外交之事。去岁北境之战,我大夏虽胜,然战端初起时信息不畅、应对迟缓之弊,亦暴露无遗。如今四海初定,周边诸国,无论藩属、邻邦,皆需更稳定、更通畅之往来渠道。现行外交事务,分属礼部主客司与鸿胪寺,权责分散,效率低下,难当大任。儿臣提议,整合相关职能,提升规格,成立‘外事院’。”

她详细阐述:“拟将鸿胪寺由正四品,擢升为正三品衙署,更名为‘外事院’。礼部主客司中涉及外交礼仪、接待、文书之职能,一并划归外事院统辖。外事院下,设三司:鸿胪司,掌各国使节朝觐、宴劳、赐予之礼;海关司,掌海外诸国朝贡及贸易事务,统辖各市舶司;”她顿了顿,加重语气,“以及,新设‘使节司’,专司派遣、管理常驻外国之使臣,并在洛阳接待、管理外国常驻使节。”

“常驻使节?”殿中议论声陡然增大。这个概念对于绝大多数朝臣而言,颇为新鲜。以往只有大夏接受藩属国“遣使入朝”,或者临时派出“宣慰使”、“册封使”,何曾有长期派驻外国都城之理?

明璃早有预料,朗声道:“正是。与重要藩属国及友好邻邦,互设常驻使节机构。使节常驻彼国都城,可第一时间获悉其政局变动、军事动向、民情舆情;可代表朝廷,及时处理双边事务,化解误会与摩擦;可庇护我国商旅、侨民,宣示大夏威德。彼国使节常驻洛阳,亦便于我朝了解外情,传达旨意。此非削弱朝上国之威仪,实为强化掌控、增进沟通、维护长久和平之必需。眼下大夏亟需休养生息,北境新附之地亦需时间消化,与周边各国保持稳定,乃至加深羁縻,正当其时。互派常驻使节,正有助于此。”

她的话,精准地抓住了朝臣们当前最核心的关仟—稳定。战后需要稳定,新拓疆土需要稳定,与周边关系更需要稳定。虽然“常驻使节”听起来有些新奇,甚至有点“自降身份”的嫌疑,但仔细一想,若真能借此更有效地笼络藩属、威慑邻邦、避免冲突,对于现在求稳的大夏朝廷而言,似乎利大于弊。而且,提升鸿胪寺为外事院,合并职能,本身也是理顺官制之举。

殿中交头接耳之声不绝,但反对的声音却并不强烈。毕竟,这看起来更像是一次官僚机构的结构调整和功能拓展,并未直接触动任何实权部门的蛋糕(礼部可能失去部分职能,但鸿胪寺升格,原礼部官员亦有转任高升之机),其核心目的“维稳”又符合当前朝野共识。

几位重臣低声交换意见后,内阁首辅裴烨出列,躬身道:“陛下,皇太女殿下所奏,思虑周详。工院增研格物、自然之学,厚植技艺根基;整合外交事权,设外事院,派常驻使节,以固周边而利休养。老臣以为,二事皆于国有益,可试行之。”

景和帝目光扫过群臣,见无人再有激烈反对,便沉声道:“准奏。着吏部、礼部、工部、鸿胪寺等,会同议定外事院及工院改组之详细官制、品秩、权责、章程,报朕御览。外事院派驻使节一事,可先从高丽、安南等藩属国着手,拟定条例,徐徐图之。”

“儿臣(臣)领旨。”明璃与相关官员齐声应道。

尘埃落定。两项关乎帝国长远发展的改革,在这日的朝会上,波澜不惊地获得了通过。没有激烈的辩论,没有尖锐的冲突,甚至没有太多关注。大多数朝臣的注意力,或许早已飞到了即将到来的漕粮入库、春税收缴,或者自家子弟的科举前程上。他们或许将工院的“格物学院”视为皇太女和沈尚书鼓捣的“新奇玩具”,将“外事院”和“常驻使节”看作理顺衙门、安抚藩属的寻常政务调整。

只有明璃和沈清韵知道,这两颗看似不起眼的种子,一旦埋下,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悄然生长出怎样的参大树。格物与自然之学,将逐步改变这个时代对世界的认知方式;而常驻外交体系,将把大夏从传统的“朝-朝贡”框架中,缓缓推向一个更复杂、也更具有现代性的国际关系网络。

朝会散去,紫宸殿重归肃静。明璃步出殿门,春日阳光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明亮得有些耀眼。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昨日花海中的迷茫与沉重,并未完全消散,但它们已被压下,转化为一种更沉静、更坚韧的力量。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在泥泞中前行,总好过困在原地哀叹——清韵得对。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半步的沈清韵。沈清韵也正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大夏中央官制的架构,在这一日,悄然发生了变化。从原有的六部(吏、户、礼、兵、刑、工)、三院(枢密院、督察院、翰林院)、六寺(太常寺、光禄寺、卫尉寺、宗正寺、太仆寺、大理寺)、三监(国子监、司监、军器监),变为了六部、四院(新增外事院)、五寺(鸿胪寺并入外事院)、三监。这看似只是名称和数量的微调,却标志着这个古老的帝国,在它的储君推动下,向着未知而崭新的方向,又迈出了审慎而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