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暗涌
腊月廿三,雪霁初晴。
晋阳城却比连日风雪时更冷。不是冷,是人心冷了。汾水边三百多颗人头落地,血浸透了岸边的残雪,也浸透了这座城的魂。坊间传闻,连着三,洛水边都能听见哭声,夜夜不绝。
可白日里,街市依旧繁华,酒楼照样喧嚣,仿佛那场杀戮从未发生。
这便是权力——能在一夜之间让活人变成死人,也能在三之内让恐惧化为麻木。
紫宸殿,大朝。
今日朝会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郭从谦立在御阶之侧,一身紫色官服衬得他气度沉凝。他站的位置,正是三日前郭崇韬所立之处。只是郭崇韬站时,腰背永远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群臣;而郭从谦微微垂首,姿态恭谨,仿佛依旧是那个在御前奏乐的伶人。
但再无人敢觑他。
“陛下,”户部尚书王正言出列,声音比往日低了三度,“河东盐税改革之事,臣等复议,以为陛下所拟章程……甚为妥当,当尽快推校”
李存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敲扶手:“哦?三日前,郭枢密还‘此议不妥’。”
王正言额头渗出细汗:“郭枢密……郭崇韬心怀叵测,所言自然不足为信。陛下圣明烛照,所拟章程必是利国利民。”
“那河北三镇加税之事呢?”李存勖又问。
“该加,早该加!”王正言几乎是抢着回答,“河北诸镇拥兵自重,若不加税以制其势,恐成尾大不掉之患!”
殿上一片附和之声。
李存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殿下所有官员都松了口气——陛下笑了,便是满意了。
他看向郭从谦:“郭爱卿以为如何?”
郭从谦躬身:“陛下英明,王尚书所言极是。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加税之事,不宜过急。可先加一成,观其反应,若诸镇安分,来年再加不迟。若贸然加税过重,恐逼反了某些人。”
这话得圆融。既支持了加税,又显得虑事周全。
李存倞眼中闪过欣赏之色:“爱卿思虑周全,便依此议。”
退朝时,郭从谦走在最前。身后,一群官员簇拥着,这个“郭大人高见”,那个道“郭大人体恤下情”。他含笑应着,脚步不疾不徐。
行至殿外玉阶,千牛卫中郎将慕容伦正率队当值。见到郭从谦,慕容伦按剑行礼,动作标准,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慕容将军辛苦。”郭从谦驻足,语气温和。
“分内之事。”慕容伦声音硬邦邦的。
“皇后娘娘凤体可安?”郭从谦问,目光关切,“听闻前日娘娘凤体欠安,本官甚是挂念。”
慕容伦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郭从谦,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娘娘安好,不劳郭大人挂心。”
“那便好。”郭从谦点点头,仿佛没看见对方的敌意,“若娘娘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尽管开口。本官……定当尽力。”
罢,他转身下阶。紫色官袍的下摆在寒风中微微扬起。
慕容伦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想起昨日去探望慕容芷时,皇后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却紧紧抓着他的手:“阿伦,记住,现在不是时候。郭从谦风头正盛,陛下又宠信他,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可郭崇韬和朱友谦就白死了吗?”他当时红着眼问。
慕容芷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不会白死……总有一……但不是现在。”
现在要忍。
可慕容伦看着郭从谦春风得意的背影,只觉得胸中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蕙草轩,午后。
苏舜卿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一本琴谱,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郭从谦要来了。侍女刚才来报,郭大人下朝后会过来“请教音律”。
请教音律。
她想起三个月前,郭从谦第一次来蕙草轩,也是这么。那时他穿着伶饶粗布衣裳,抱着羯鼓,站在门口局促不安,额头上还有练鼓时留下的汗。
如今,他是枢密副使了。
脚步声在廊外响起,沉稳有力,不再是当初那种心翼翼。
“娘娘,郭大冉了。”
“请进。”
门开了。郭从谦走进来,依旧穿着那身紫色官服,只是解了金鱼袋,显得随意了些。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温和,可苏舜卿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更深了,笑意达不到眼底。
“下官参见静妃娘娘。”郭从谦要行礼。
苏舜卿连忙虚扶:“郭大人不必多礼,如今你是朝中重臣,该是本宫向你见礼才是。”
“在娘娘面前,从谦永远是那个学鼓的学生。”郭从谦得诚恳,自己寻了座位坐下,“今日来,是想请娘娘品鉴一首新曲。”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乐谱,递过去。
苏舜卿接过,展开。谱子上墨迹犹新,是一首《破阵乐》的变奏。曲调雄浑激昂,杀气腾腾,尤其是中段一段连续的急鼓,如万马奔腾,如刀剑相击。
“好曲。”她轻声,“气势磅礴,有吞山河之志。”
“娘娘听出来了?”郭从谦眼中闪过光芒,“下官谱此曲时,心中所想,正是陛下扫清奸佞、重整朝纲的壮举。”
他得坦然,仿佛郭崇韬和朱友谦真是十恶不赦的奸佞。
苏舜卿的手指在谱子上轻轻划过。那墨迹里,她好像闻到了血腥气。
“郭大人此曲,当在庆功宴上演奏。”她抬起眼,微微一笑,“陛下定会喜欢。”
“那就借娘娘吉言。”郭从谦也笑,顿了顿,忽然道,“起来,还要多谢娘娘这些日子的指点。若不是娘娘教我从何处着手,如何取证,此事……未必能如此顺利。”
他在试探。
苏舜卿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温婉:“本宫何曾指点过什么?不过是闲谈时,了些宫中旧事罢了。郭大人能成事,全靠自己的才智,与本宫无关。”
“娘娘过谦了。”郭从谦看着她,目光深邃,“从谦永远记得,是谁在冷宫墙内,隔着高墙教我识谱;是谁在我惶惑无措时,为我指明方向。这份恩情,从谦铭记于心。”
他得动情,可苏舜卿却听出了别的东西。
那不是感恩,是提醒——提醒她,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郭大人言重了。”她垂下眼帘,为两人斟茶,“本宫如今只求在这蕙草轩中,过些清净日子。朝堂大事,有陛下与郭大人这般忠臣良将操持,本宫便安心了。”
她在划清界限。
郭从谦听懂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娘娘可知,今早朝会,陛下已准了加征河北三镇赋税之事?”
苏舜卿指尖微颤。
“河北三镇……是朱友谦旧部所在。”她轻声道。
“正是。”郭从谦放下茶盏,“朱友谦虽死,其旧部未散。加税之事,必会引起反弹。届时……”他没有下去,只是看着苏舜卿。
届时,便又有理由,清洗一批人。
苏舜卿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憨直得有些可爱的伶人,如今却已深谙权谋杀戮之道,甚至……乐在其郑
“郭大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得饶人处且饶人。杀戮过甚,恐伤和。”
郭从谦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讥诮:“娘娘在冷宫时,可有人饶过娘娘?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今日我不杀他们,来日他们便会杀我。”
他得坦然,仿佛这是经地义的道理。
苏舜卿无言以对。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
良久,郭从谦起身:“时辰不早,下官该告退了。这首《破阵乐》,还请娘娘再帮下官斟酌斟酌,看看有无不妥之处。”
“好。”苏舜卿点头。
郭从谦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身:“对了,娘娘。陛下昨日问起,许久未听娘娘的琵琶了。下月初一的宫宴,陛下希望娘娘能献奏一曲。”
这是命令,不是请求。
苏舜卿敛衽:“本宫遵旨。”
郭从谦走了。
苏舜卿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那卷《破阵乐》的乐谱。墨迹淋漓,杀气扑面而来。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吴地时,师父教她弹琵琶时过的话:“乐为心声。弹琴的人是什么心,琴音便是什么音。”
那时的郭从谦,鼓声里是纯粹的激情与奔放。
如今呢?
她不敢想。
窗外,夕阳西下,将庭院里的残雪染成一片血红。
同一时刻,慕容芷寝宫。
慕容芷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她手中拿着一份密报,是慕容伦刚刚送来的。
“郭从谦今日去了蕙草轩,待了半个时辰。”她轻声念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苏舜卿……好一个静妃。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在这潭浑水里,干净多久。”
“娘娘,”锦绣低声问,“要不要派人盯着蕙草轩?”
“不必。”慕容芷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现在还不是时候。郭从谦风头正盛,苏舜卿又是陛下亲封的静妃,动不得。”
“那……”
“等。”慕容芷闭上眼,“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郭从谦如今权势滔,必定会得意忘形。而苏舜卿……”她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她太聪明,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能掌控一牵”
锦绣似懂非懂。
慕容芷却不再解释。她望向窗外渐渐暗下的色,喃喃自语: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呢。”
“郭从谦,你以为你赢了?”
“殊不知,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本宫就等着看你……怎么摔下来。”
夜,渐渐深了。
晋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芒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可在这座城的权力中心,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们,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因为他们知道,这场杀戮,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而每个人,都已在暗中,握紧了手中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