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最后一日,武举的内场考试结束,诸多的武举学子们在盛京的大街巷内穿行而过,见识着帝都的繁华和别样的风土人情,或心中忐忑不安,战战兢兢等待着放榜那日,或踌躇满志,对此番中举颇有把握,各饶心思从面色上就可以猜出个大概来。
林岑之愤然从晋阳王府出来后,觉得甚是烦躁,本来他对此番入京抱有许多憧憬——高中状元,与师兄妹久别重逢……哪一样都足以让他欢喜,可是现在连武状元的名号大约都不能叫他提起兴致了。
闲逛着,瞎想着,一晃神就被一人撞上,踉跄退开几步,发现他正站在“碧波阁”的大门前。夜色已然降临,进出“碧波阁”的客人络绎不绝,虽然昨晚上他们师兄妹四人在此相聚时他没问出这是什么地方,但可想而知这“碧波阁”必是盛京城内的好去处。
林岑之家境不错,上京赶考盘缠充足,倒不用担心囊中羞涩,有了兴致,想进去就进去了。不过,这回他却未在前厅止步,而是跟着那些世家子弟一路往前,入了左后方的大门。
穿过一道密闭的走廊,四周静谧,只见两侧的壁上挂着一幅又一幅的书画,灯火有些昏暗,林岑之没细瞧,只随便一瞅,发现似乎多为人物画,越发觉得前头应该是什么风雅之地。他出生镖局世家,对这些文弱书生的世界颇为好奇,脚步不由地加快了几分。
再穿过一道拱形门,吵闹声渐渐又大了起来,“碧波阁”的前厅多是聚会,那些喉咙或粗或细的人声与杯盏碗筷的碰撞声交错,可这左侧的后院却多为琴声笛曲,间或传来觥筹交错的清脆声响。
果然是风雅之地。
林岑之心想。
“冤冤相报何时了……”
林岑之被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吸引着,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个开阔的院子,栽有一片细竹,声音便从那细竹并不繁密的缝隙里传了过来。
“相逢一笑泯恩仇。”
又有一道声音在竹林后方响起,嗓音略略柔软些,却依旧听得出是男饶声音。
林岑之想,这是在对诗呢。
他报着附庸风雅的心情,放快脚步绕过竹林,想要跟这些盛京城的“才子们”多攀谈几句,可眼前的情景却叫他大吃一惊——
他的脚力好,跑着跑着,又惊动了好几对野鸳鸯……
快步疾奔,林岑之全然忘了自己一身武艺,赤手空拳打倒这帮人都不在话下,可是,他还是逃了,像是误入了一个令他恐惧的世界。才刚跑到走廊中央,就见迎面走来一个身着紫色锦袍的公子,手里拿着折扇轻快地摇着,神情开怀,面上不见半分阴霾,仿佛前头是无上的美妙去处,与他方才优哉游哉想象着美丽景致的神情一模一样。
林岑之不由地起了恻隐之心,一把扯住了那个紫衣公子的胳膊,喘着气道:“千万别进去!”
那个紫衣公子一愣,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瞅着他,问道:“怎么?里头走水了?”
其实,黎戍是被吓了一跳。但他立刻就认出这人是婧白的三师兄,那个武举子中最热门的人物,是那个在校场上他觉得异常有意思的……咳,妙人。
黎戍喜欢男人,尤其是美貌的或者不拘一格的男人,比如司徒赫,比如韩晔,比如病驸马……通通都有可取之处。这林岑之呆头呆脑的样子,又生的英俊喜人,黎戍原本听婧白林岑之家中已许了亲事,这会儿见林岑之从倌坊出来,心下不由地一喜,同道中人啊!
林岑之惶惶道:“里头……里头有好些男人在……总之,你别进去了!快走吧!”
借着壁灯的光,黎戍一瞬不瞬地瞅着林岑之,越瞧越觉得他英俊非凡,还有意思得很,便不由地想逗逗他,遂用扇子指着墙上那些画道:“怎么?三师兄没看过墙上的画?这可是挂了一路的,每一幅都不一样。”
“原来你也是……真是伤风败俗!”
他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来,完就迈开长腿大步走开,一刻都不愿多留。
“嗨,怎么话的呢!”黎戍侧着身子,目光追过去,却只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入口。
不论是韩晔还是病驸马,谁都不曾这么“明显”地过他黎戍,伤风败俗这词只能从他家老不死的嘴巴里出来才对,这么年纪轻轻的妙人,不知人间的极乐就是“鸳鸳相抱”,他懂个屁啊!连司徒赫那子这些年都没如此贬低过他,婧白的三师兄算什么狗屁……
等等。
黎戍停止了腹中的愤愤不休,拿折扇猛敲了一记脑袋,脚步急匆匆地朝倌坊的方向走去,喃喃自语道:“这下完了,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个雅间,扑面而来浓浓的酒气……
“快给爷滚蛋!你,还有你,你!爪子往哪里摸呢!不想活了是吧!知道爷是谁么!敢动爷的男人!”
哎呀,黎少爷,你也太会吓唬人了,大伙儿这么熟,何苦吓我们?”
“是啊,黎少爷,这些年玩在一块儿,怎么今格外计较了?司徒将军第一回来倌坊,我们几个自然要好好招待,这不,倌里头数一数二的头牌都来了,您要是不介意,大伙儿一起玩玩嘛!”
“一起玩玩嘛……”
“对,不如一起玩玩,有什么大不聊?人多也热闹些,来吧……跟爷……喝酒!”
话音刚落,他便将仰起头,将整壶的酒倒入了口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