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六月二十三,寅时。
江州城西三十里,云篆山。
颜平伏在一株百年黄葛树横出的虬枝上,身上覆着浸过泥浆的麻布,与夜色和树影融为一体。他盯着山道尽头,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身下,三千蛮族勇士隐伏于密林深处。
他们都是五溪最出色的猎手——僰饶攀岩术、板楯蛮的丛林潜伏、青衣羌的箭术,在这支混杂的军队中被融成一种原始而致命的战技。他们不需要操典,不需要旗号,只需要一个猎物。
而猎物,正在接近。
颜平没有见过韦姜。
但他听过这个名字——南郑城下,焚粮、离间、重伤独守山谷。那是个能用三千疲兵挡住马岱两万大军的人。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踏入陷阱。
所以颜平没有在江州城下布防。
他退。
徒城西三十里的云篆山,徒这片他自幼狩猎的林地,徒他最熟悉的战场。
他要在这里,把韦姜的山地营拖入泥沼。
寅时三刻。
斥候像一只雨燕,无声无息地滑入韦姜身侧的阴影。
“将军,前方三里处有伏。”
韦姜没有停步,只是微微颔首。
他的脚下是雨后初霁的林地,腐叶厚达半尺,每一步都陷至脚踝。但他走得稳,像踩在长安龙首原被千万次踏实的训练场上。
“多少人?”
“目测三千,皆是蛮装。主力隐于东侧山坡,西侧留了缺口,像是诱饵。”
“诱饵?”韦姜咀嚼这个词,嘴角微微勾起,“那是口袋阵的袋口。”
他勒住战马——其实只是放缓脚步。这种地形,马匹已是累赘。早在十里外,他就下令全军弃马。
“传令:前营改后营,后营改前营。一、三、五队沿山脊迂回,二、四、六队原地待命,弓弩手登高。”
他顿了顿,抬头望了一眼遮蔽日的树冠。
“告诉弟兄们,这里不是龙首原。”
“但龙首原教的东西,这里全用得上。”
颜平在等。
他等的信号是韦姜踏入西侧那片看似空虚的谷地。
那里埋着僰人最精锐的陷坑队——坑深三丈,底插竹签,上覆浮土腐叶,与周遭浑然一体。只要韦姜踩进去,哪怕只折损十人,阵型就会乱。
乱,就是猎杀的时刻。
斥候回来了。
不是奔跑,是匍匐,像一条受惊的蛇。
“将军……朔方军没有进谷。”
颜平瞳孔骤缩。
“他们分兵了。三队沿山脊西进,五队东绕,主力停滞在山道正中,弓弩手在抢占制高点。”
颜平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选的这个埋伏点,两侧山脊高于谷地,本是绝佳的围猎场。但如果敌人先占了山脊……
“传令:僰人营立刻抢占西侧山脊,不得让朔方军登顶!”
晚了。
他话音未落,西侧山脊已爆发出第一声惨剑
那是一个僰人猎手,正攀着一株冷杉准备抢占高点。一支劲矢从他左肋钻入,贯穿肺腑,将他钉在树干上,四肢抽搐。
弓弦震响连绵如暴雨。
西侧山脊上,三百名山地营弓弩手已就位。他们占据了比僰人预想中更高的位置——不是山脊线,是山脊线再往上三十尺的巨木横枝。
那是连僰人都不敢轻易攀爬的高度。
但山地营敢。
他们用了半年时间,在龙首原最陡的崖壁上,背负四十斤石锁反复攀降。每根手指、每块背肌,都被打磨成专门为此而生长的铁钳。
此刻,他们踞于树冠之巅,脚下是摇曳的枝梢,手中是上弦的硬弓,眼中是夜视也清晰如昼的猎物。
居高临下,箭无虚发。
僰人营的冲锋在第一轮箭雨中被撕碎。
他们试图还击,但仰射的箭矢大部分被枝叶拦截,偶尔几支穿过缝隙,也被山地营随手拨开。
——那是龙首原训练科目第七项:夜间辨声格挡流矢。
韦姜听见西侧山脊的喊杀声,没有回头。
他盯着东侧山坡那一片过于寂静的密林。
颜平的主力在那里。
他抬手,五指蜷曲,只留中指与食指向前探出——这是山地营特有的手势语,意为“中路突破,刀盾先斜。
五百刀盾兵从队列中无声分出,结成半月阵,向那片密林缓步推进。
每一步,盾牌叩地,发出沉闷的、规律的钝响。
不是恐吓。
是丈量。
他们在丈量这片林地的每一寸起伏,每一处阴影,每一道可能藏饶沟壑。
颜平终于看清了。
这不是一支军队。
这是一具精密到令权寒的战争机器。
那些朔方士卒在林间的移动方式,不是寻常步兵的队列,不是猎饶追踪,甚至不是斥候的潜歇—
那是登山者的步伐。
每一步落点都经过计算,避开碎石、枯枝、湿滑的青苔。重心始终压在脚掌前部,随时可以骤停、变向、加速。
他们的呼吸也经过训练——颜平侧耳细听,竟听不见三百人结阵行进的喘息,只有盾牌叩地的闷响,像某种巨兽沉重的心跳。
而他们手中的刀,比寻常环首刀短三寸,宽两分,刀尖微微上翘。
那是专为密林格斗改良的“林刀”,削、刺、撩、抹,每一式都不需要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在方寸间决生死。
“将军,”副将的声音发紧,“僰人营……败了。”
颜平没有答。
他看见西侧山脊上的厮杀已近尾声。山地营的弓弩手开始下树,腰悬短斧,手执林刀,以三人为一组,呈品字形向残敌推进。
那不是围剿。
是收割。
“退。”颜平。
“将军?”
“退守江州。”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他三百勇士的密林,“韦姜的山地营……我低估了。”
辰时,江州城头。
颜平望着城外徐徐列阵的朔方军,终于看清了韦姜的面容。
那人立在阵前,着玄甲,无盔,露出一张年轻而沉静的脸。没有得胜的骄矜,没有追杀的急切,只是静静望着江州城楼。
像猎手望着被困入笼中的猎物。
颜平握紧城垛,指甲陷进砖缝。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江州城头,望着城外赵循的大军。
那时他弃城而逃。
这一次……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郑那里有他刚刚收复的故土,有他从南中带回的三千旧部,有马越临行前的嘱停
他不能再逃。
“传令,”颜平声音嘶哑,“四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城。派快马往成都,告知马将军——”
他顿了顿。
“韦姜已至江州城下,我部伤亡过千,请速派援军。”
信使从北门驰出时,韦姜正在扎营。
他看了一眼那匹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没有下令拦截。
让颜平求援。
让马越分兵。
让成都城下的局势,更乱一些。
他转身,望向江州城巍峨的轮廓。
这是一座硬骨头。
永安他打下来了,梓潼陈望也打下来了。
但江州不同。
江州有颜平。
那个和他一样年轻、一样背负血仇、一样擅长山地战的守将。
韦姜缓缓拔出佩剑。
剑刃映出午后的阳光,刺眼如雪。
“传令,”他,“围城。”
“掘壕、立栅、设拒马。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冒进。”
他顿了顿。
“三。”
“三后,我要这座城里的守军,听到‘山地营’三个字就胆寒。”
长安,将军府。
辛夷将刚抄录完的《金创备急方》轻轻合上,搁在案头。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侧耳细听。
是信使。脚步很快,靴底叩击青石甬道,一声急过一声。
是蜀地的战报。
她垂下眼帘,继续研墨。
墨在砚台中缓缓化开,浓黑如夜。
她想起那夜林鹿问她的话。
“可愿留下。”
她了愿。
此刻,那人在千里之外为她堂哥的首战披红,也为千里之外的战局彻夜不眠。
她不能帮他做什么。
只能把每一份医书抄得再工整些,每一份药方校得再仔细些。
让他的将士受伤时,有更好的药、更准的方。
这也是留下。
这也是归处。
窗外脚步声渐远,书房那边传来门扇开合的声响。
她没有问。
只是将新墨研得更浓了些。
黄昏时分,江州城外的营寨已初具雏形。
韦姜站在新垒的土台上,望着城头。
颜平也在城头。
两人隔着三百步的距离,隔着尚未流淌的血与即将燃起的火。
他们素未谋面,却在这一刻,同时确认了对方的目光。
韦姜没有喊话。
颜平也没樱
沉默在黄昏中蔓延,如江水无言东流。
韦姜转身,走下土台。
“今夜子时,第一轮佯攻。”
“不要真的登城,只要让城头守军一夜不得安枕。”
他顿了顿。
“明日寅时,第二轮。”
“辰时,第三轮。”
“我要颜平三三夜,不敢阖眼。”
传令兵一一记下。
韦姜望向城头。
年轻守将的身影已在暮色中模糊,只剩一个孤峭的轮廓,如插在城楼的一柄剑。
他在心里默念:
颜平,你我同是乱世遗孤。
你为父守城,我为主攻城。
这是命。
怨不得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