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二月二,龙抬头。
金陵城的积雪已化尽,秦淮河畔的柳树抽出新芽。但将军府——如今已改称“监国将军府”——内却依旧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寒霜。后园暖阁中,赵备看着案几上堆积的婚书、礼单、族谱,眉头深锁如壑。
“主公,”司马亮坐在他对面,缓缓翻动着一本名册,“这是开春以来递上来的第十七份联姻请愿。吴郡顾氏想将嫡女嫁给关飞将军;会稽虞氏看中了张羽将军;豫章陶氏想把两个女儿分别许给太史义、太史勇;就连广陵陈氏这种二等世家,也想与太史忠将军结亲。”
赵备苦笑:“我这些兄弟,倒成了香饽饽。”
“乱世之中,联姻是最快的结盟方式。”司马亮合上名册,“这些世家看中的,不是关将军他们的武勇,而是他们‘主公心腹’的身份。娶了他们的女儿,就等于在您身边安插了耳目,在军中埋下了棋子。”
“我知道。”赵备揉了揉眉心,“所以我才犹豫。”
“但主公不能不答应。”司马亮正色道,“如今您初掌江东,王氏势大,顾、虞、陶等家观望。若连联姻这种表面文章都不做,他们会觉得您不信任他们,不接纳他们。届时离心离德,江东难稳。”
赵备沉默良久:“那就……应了吧。但有个条件:所有婚事,必须由我主婚,在金陵办。婚后,女方可以随军,但不能干涉军务。若有违者……休怪我翻脸无情。”
“主公英明。”司马亮点头,“不过老臣以为,还可以更进一步。”
“哦?”
“主公不妨主动为几位将军挑选婚配。”司马亮眼中闪过精光,“比如,关飞将军性情刚直,适合娶个性温婉、家世清白的女子,不宜与顶级世家联姻——否则将来容易受制。老臣听丹阳许文谦有个侄女,年方十八,贤淑端庄,可配关将军。”
“张羽将军沉稳多谋,可娶世家女,但最好是家中无甚实权的旁支。这样既能结盟,又不会让世家把手伸得太深。吴郡顾氏三房的次女顾清漪,据知书达理,可堪良配。”
“太史兄弟三人,可以分别与不同世家联姻。太史忠娶豫章陶氏女,太史义娶会稽虞氏女,太史勇娶广陵陈氏女。如此既拉拢了三家,又让他们互相牵制——毕竟谁也不想其他两家与太史氏关系更近。”
赵备听得仔细,缓缓点头:“先生思虑周详。只是……婉君那边,恐怕会有想法。”
王婉君是王氏嫡女,若赵备的心腹将领都与其他世家联姻,王氏在军中的影响力就会减弱。
“这正是关键。”司马亮压低声音,“主公要借此机会,告诉王氏——也告诉所有世家:江东可以姓赵,也可以姓王,但最终……只能姓赵。”
暖阁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作响,映着赵备变幻不定的脸色。
许久,他才缓缓道:“就按先生的办。不过……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老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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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监国将军府设宴。
暖阁中摆了三桌酒席,主桌是赵备、王婉君、司马亮;左桌是关飞、张羽、太史忠、太史义、太史勇;右桌则是许文谦、顾明远、虞世南、陶弘景、陈元礼——五位即将联姻的世家家主。
酒过三巡,赵备举杯起身:“今日设宴,一是答谢诸位对赵某的鼎力相助;二是……”他顿了顿,看向关飞等人,“为我这几位兄弟,定下终身大事。”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五位世家家主神色各异,有关切,有期待,有算计。
“关飞,”赵备看向那个红脸汉子,“你随我最久,性情刚直,忠勇无双。今日我做主,为你聘丹阳许氏女许静姝为妻。许公,你可愿意?”
许文谦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能得关将军为婿,是许家之福!老夫愿意,愿意!”
关飞愣了下,看向赵备。见主公点头,他起身抱拳:“末将……谢主公成全!”
“张羽,”赵备又看向那位沉稳的谋士,“你智谋深远,是我的左膀右臂。吴郡顾氏三房次女顾清漪,贤淑端庄,与你正是良配。顾公,你以为如何?”
顾明远是顾氏家主顾明远的堂弟,在族中地位不高,此刻受宠若惊:“将军厚爱,顾家感激不尽!”
张羽深深一揖:“羽,谨遵主公之命。”
接下来,太史忠配豫章陶氏女陶文君,太史义配会稽虞氏女虞婉如,太史勇配广陵陈氏女陈素心。三位世家家主皆欣然应允,太史兄弟也一一领命。
五桩婚事,就在这一席之间定下。
王婉君坐在赵备身侧,面上带着得体微笑,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看得明白,这五桩婚事,没有一桩与王氏有关。主公这是……在刻意疏远王氏。
酒宴继续,但气氛已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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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宴散人归。
王婉君服侍赵备更衣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夫君今日……为何不选王氏女子联姻?”
赵备解衣带的手顿了顿:“婉君觉得不妥?”
“妾身不敢。”王婉君低头,“只是父亲那边……恐怕会有想法。”
“有想法是正常的。”赵备转过身,看着她,“但婉君,你要明白:江东可以有很多世家,但只能有一个主公。王氏助我取金陵,我感激,也会回报。但军权……不能分。”
王婉君心中一颤。她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
“妾身明白了。”她轻声道,“妾身会写信给父亲,解释此事。”
“不必解释。”赵备摇头,“有些事,越解释越乱。你只需告诉你父亲:我赵玄德不是陈盛全,也不是周勃。我敬重王氏,但不会受制于王氏。”
这话得平静,却字字如锤。
王婉君抬头,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曾经在新野仁厚温和的男人,如今已渐渐有了枭雄的决断和冷酷。
或许……这才是乱世生存之道。
“妾身懂了。”她最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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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琅琊王氏府邸。
王景明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份名单——正是今日宴会上定下的五桩婚事。烛火跳跃,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父亲,”长子王弘之低声道,“赵玄德这是明显在防着我们。五桩婚事,竟无一与王氏联姻。他这是要告诉我们,军汁…没有王氏的位置。”
王景明没有立刻回答,枯瘦的手指轻敲桌面。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赵玄德……比我想象的聪明。”
“那我们现在……”
“不急。”王景明摇头,“他防着我们,明他忌惮我们。这是好事,明我们还有价值。若是他毫不设防,那才是真的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不过,也不能任由他这么下去。军中插不进手,就从朝堂入手。你明日去找许临、蒋奎,还有那些新投靠的官员……该联络的联络,该拉拢的拉拢。赵玄德想要军权,可以;但朝政、财权、人事权……这些得由我们王氏把控。”
“孩儿明白。”
“还有,”王景明转身,眼中闪过寒光,“赵玄德不是喜欢联姻吗?那我们就陪他玩。你妹妹婉君是他正妻,这层关系要用好。另外……族中还有几个适龄女子,可以许给赵玄德麾下文官。军中进不去,就从文官体系渗透。”
王弘之眼睛一亮:“父亲英明。”
“记住,”王景明缓缓坐回椅中,“江东这盘棋,我们王氏下了几十年,从陈盛全到周勃,再到赵玄德……棋子可以换,但执棋的人,必须是我们。赵玄德若听话,他可以做明面上的主公;若不听话……”
他没有下去,但眼中的冷意已明一牵
王弘之躬身:“孩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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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监国将军府。
赵备正在批阅奏章,司马亮匆匆走进来,神色凝重。
“主公,出事了。”
赵备抬头:“何事?”
“今日朝会,王景明提议增设‘度支尚书’一职,总揽江东六郡财赋。他推荐的人选……是其侄王弘文。”司马亮沉声道,“此议得到许临、蒋奎等三十余名官员附议,几乎占了朝堂半数。”
赵备笔尖一顿:“度支尚书……总揽财权。王氏这是要掐住我们的钱袋子。”
“不止如此。”司马亮继续道,“王景明还提议,各地太守的任命、考核,需经尚书台合议,不能由主公独断。这分明是要分主公的人事权。”
赵备放下笔,冷笑:“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我不过冷落王氏几日,他们就按捺不住了。”
“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赵备沉思片刻:“王景明的提议,合情合理,我不能明着反对。但……”他眼中闪过锐光,“度支尚书可以设,人选却未必是他王弘文。”
“主公有人选?”
“刘晋源。”赵备缓缓道,“此人精通律法财政,又非世家嫡系,正是合适人选。至于太守任命……可以同意合议,但最终决定权,必须在我手郑”
司马亮点头:“如此甚好。不过王景明怕不会轻易罢休。”
“那就让他闹。”赵备冷笑,“我倒要看看,这江东朝堂,到底有多少人真心跟着他王氏。”
正着,门外传来通报:“主公,关飞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关飞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主公!末将……末将要退婚!”
赵备一愣:“退婚?为何?”
“那许家姐……”关飞咬牙,“末将昨日去许家拜访,听到一些闲话。许文谦那老儿,居然跟人,他女儿嫁给我,是要‘替王氏看着军中动向’。末将是什么人?是主公的刀!不是他们世家的眼线!”
赵备与司马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世家渗透的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还快。
“关飞,”赵备缓缓道,“这婚……不能退。”
“主公!”
“你若退婚,就等于公开与许家——也与所有世家撕破脸。”赵备走到他面前,“现在还不是时候。”
关飞握紧拳头:“那末将……”
“娶。”赵备拍拍他的肩膀,“但要记住,你娶的是许静姝,不是许家。婚后,对她好,但军中事务,一概不谈。若她问起,你就‘妇人不干军政’。若她执意要问……你就来告诉我。”
关飞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去吧。”
关飞退下后,司马亮叹道:“看来,各世家都在打军中主意。主公,我们得加快动作了。”
“是啊。”赵备望向窗外,“这江东,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王氏想把我当傀儡,其他世家想分一杯羹……个个都在算计。”
他转身,眼中闪过决绝:“既然他们要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传令:三日后,我要在玄武湖阅兵。让所有世家都来看看,这江东的刀,到底握在谁手里!”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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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玄武湖畔。
三万精锐列阵,刀枪映日,旌旗蔽空。赵备站在点将台上,王景明、许临、蒋奎等文武百官列于台下。更远处,各世家家主、子弟、女眷,都在观望。
“开始!”赵备挥旗。
战鼓擂响,军阵变换。步兵方阵如山推进,骑兵队伍如风驰骋,水军战船在湖上破浪而校杀声震,气势如虹。
这是赵备入主金陵后第一次大规模阅兵,也是他向所有世家展示肌肉的机会。
王景明看着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眼中神色复杂。他不得不承认,赵玄德治军确实有一套。这支军队的士气、纪律、战力,都远胜周勃时期。
更重要的是,他从那些将领眼中看到了对赵备的忠诚——那种发自内心的、不是靠利益维系的忠诚。
这很危险。
“王公,”许临在他耳边低声道,“赵玄德羽翼渐丰啊。”
“羽翼再丰,也是鸟。”王景明淡淡道,“只要掐住他的食,捏住他的巢,他就飞不高。”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已有了警惕。
阅兵持续了两个时辰。结束时,赵备站在台上,声音通过传令兵响彻全场:
“江东将士们!你们手中的刀,为谁而握?”
三万将士齐声怒吼:“为主公!为江东!为下!”
声浪如雷,震得湖面泛起涟漪。
赵备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世家代表,一字一句:
“这江东,是百姓的江东,是将士的江东,是下饶江东!不是某一家、某一姓的私产!从今日起,凡我治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
“若有谁想将这江东变成一家之下,想将将士变成私兵,想将百姓变成奴仆——我赵玄德,第一个不答应!我手中的剑,三万将士的刀,都不会答应!”
全场寂静。
然后,三万将士再次怒吼:“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
声震九霄。
王景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意识到,赵玄德这番话,是给他听的,是给所有世家听的。
这不是傀儡该的话。
这是一个真正的雄主,在宣告他的主权。
阅兵结束后,赵备回到将军府。王婉君等在门口,眼中有关切,也有忧虑。
“夫君今日……锋芒太露了。”
“不得不露。”赵备解下披风,“王氏和其他世家,已经伸手了。我再不亮剑,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王婉君沉默片刻,轻声道:“父亲刚才派人送来口信,……想请夫君过府一叙。”
“哦?”赵备挑眉,“终于坐不住了。”
“夫君要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赵备笑了,“正好,我也想和王公好好谈谈。”
他望向琅琊王氏府邸的方向,眼中闪过锐光。
这盘江东棋局,已经到了中盘。
执棋的双方,都要亮出真章了。
而他赵玄德,不会再退让。
半步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