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俞白摘下耳机,作曲软件里的旋律缓缓停歇。他望着屏幕上那句刚写完的歌词,像是在看一封未寄出的信,安静地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合上了工程文件。
手机亮了。
不是推送,也不是广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之声》节目组诚邀您作为特邀嘉宾出席,可与沈照姐共同演绎代表作《起风了》,酬金八位数起步,署名权全保留。”
他看完,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鱼白 音乐节目”,翻出三年前的视频。那时他还愿意站在光里,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西装,站在舞台中央,唱完一首自己写的歌,全场起立鼓掌。镜头扫过他的脸,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如今再看,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他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平稳,一下一下,像在听一段老唱片。
——钱是真不少。
他曾只信数据和结果,这笔账,值得算一算。
但他也记得上次站上综艺后的日子。一句“创作需要安静”,被剪成“孤傲不合群”;后台与人讨论歌词修改,第二就成了“三角关系”的标题党。后来,歌被下架,名字被隐去,连“鱼白”这个Id都成了不能提的过去。
他不想再被拼凑成别人眼中的模样。
门被推开时,他正盯着邮箱出神。
沈照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脚步很轻。她把一杯放在他手边,另一杯塞进外套口袋里暖着,顺手将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别看了。”她,“那些喧嚣,不值得你浪费半分钟。”
江俞白没动,也没抬头。
沈照坐到角落的沙发,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他。工作室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热搜还在,但热度已渐渐冷却。昨粉丝争执,今旧事重提,明或许就无人问津。可对他来,每一次曝光,都像轻轻揭开一道尚未痊愈的伤。
但她也知道,《之声》不一样。
那是国内最纯粹的音乐舞台,不设剧本,不炒话题,只听歌。每年邀请的,都是真正用作品话的人。如果能在那个舞台唱《起风了》,配上完整的词曲署名,所有人就会明白——这首歌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本就如此。
而且,是他们一起唱。
她没急着劝,等了一会儿才轻声:“《之声》找我了。”
江俞白抬眼看向她。
“他们……如果你愿意来,可以把我们的合作做成特别企划。”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那是个很大的舞台。你的歌,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江俞白依旧沉默,手指仍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未变。
沈照看着他,心里微微紧张。她知道他不喜欢聚光灯,不喜欢被议论,不喜欢一切偏离音乐本身的东西。可这一次不同,这是堂堂正正地站在舞台上,让作品替自己开口。
她没提报酬,也没期待。她知道这些对他无关紧要。
她只是轻轻地:“我知道你现在是谁。”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江俞白终于停下敲击的手指。
他低声问:“他们会剪我的过去吗?”
沈照摇头:“我不知道剪辑会怎么呈现,但我知道,他们会播放你写的歌,也会清清楚楚地打上你的名字。其他的,你不回应,他们就没法编造。”
江俞白沉默良久。
他知道节目组不会刻意挖黑料,可剪辑总有角度。一个停顿能被解读为犹豫,一个眼神也能被渲染成情绪。他不怕钱不到账,怕的是名字再次成为话题,而不是作品本身。
沈照见他没有拒绝,语气多了几分坚定:“你可以只录表演部分,不参加任何访谈。我已经替你争取了最终剪辑确认权——只要你签字,成片就不能改动。”
江俞白微微皱眉:“有这样的条件?”
“我的。”沈照眨了眨眼,带着一点的得意,“我你是那种只信白纸黑字的人,得看到合同才肯点头。他们就加了这一条。”
江俞白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波澜,却有一丝极淡的暖意掠过眼角。
沈照立刻察觉到了,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她知道,他是松动了。
江俞白转回头,望向电脑屏幕。那里仍是一个未命名的新工程文件,光标在空白处安静闪烁。
他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去?”
沈照怔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上节目。”她,“我是觉得……你写了这么多打动人心的歌,却一直藏在幕后。大家我唱得好,可真正让这首歌活起来的,是你。我想让他们看见你。”
江俞白没有接话。
沈照继续:“而且……我们一起唱,不是很好吗?你在台上,我在你旁边,你弹琴,我唱歌,就像在录音棚那样。只是台下多了一些愿意听我们故事的人。”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可以中途退赛,就身体原因。但你得上去一次,让大家知道,这首歌从一开始,就有一个人默默写着它。”
江俞白依旧没有表态。
但他打开了邮箱,找到了那封来自《之声》的正式邀请函。附件里的合同草案比短信详细得多。
他一条条往下看。
署名权、剪辑确认权、表演内容自主决定、无强制互动环节……
滑到报酬那一栏,八位数,分三期到账,首期签约即付。
他手指停在“回复”按钮上,却没有点击。
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合作条件草案》。
沈照眼睛一亮。
她没话,悄悄收好咖啡杯,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头一笑:“等你消息。”
江俞白没回头,却听见了关门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落。
他坐在原位,不动。
夕阳从窗外斜斜洒进来,落在键盘上,映出淡淡的光晕。他盯着新文档的第一行空白,许久,终于敲下第一行字:
“1. 所有公开物料必须标注‘词曲作者:江俞白’;”
停顿两秒,继续:
“2. 表演曲目由我指定,不得擅自更改;”
第三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写下:
“3. 沈照若中途退出,不影响我完成演出。”
他停下,读了一遍。
不多,也不少。
够不够谈,要看对方是否愿意尊重这份安静。
他保存文档,没有发送。
而是将它拖进了名为“项目A”的文件迹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温柔的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第一次认真地想——除了钱,这个舞台还能给他什么?
也许,是一个机会。
让那些只听过歌的人,终于看见那个在深夜写下旋律的人。
也让那些曾以为孤独是宿命的人,知道原来有人一直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