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浅羽姐姐!”
她跑到石桌旁,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可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着漫星辰。
凌尘拿起手边的素色帕子,伸手替她擦了擦汗,指尖触到她滚烫的脸颊,带着少女独有的蓬勃热气。
“现在有什么感受?”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探询。
“轻松!”
凌瑶想也没想就答,晃了晃手里的枪杆,木枪与地面轻轻碰撞,发出“笃”的一声。
“刚才练的时候,好像枪自己会动一样,一点都不费劲!
出枪的时候,感觉力气顺着胳膊自然淌出去,收枪也顺理成章,比之前顺畅多了!”
“那方才我刺出的那一枪,你又感觉到了什么?”
凌尘的语气缓了些,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引导的耐心。
凌瑶脸上的笑容倏地淡了些,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布料被她拧出几道褶皱。
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凌尘的目光。
“这个……”
她咬了咬下唇,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似乎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实话实就好,不必顾忌。”
凌尘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恐惧。”
她声,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后怕。
“很害怕,像突然掉进冰水里,浑身都凉透了,连骨头都在发颤。”
“还有呢?”
凌尘追问,目光依旧温和。
“血腥气,”
凌瑶的眉头紧紧蹙起,鼻尖微微翕动,像是又闻到了那股浓郁的铁锈味,胃里隐隐泛起不适。
“还有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感觉整个人都要被那股寒气淹住了,胸口闷得发慌,喘不上气。”
凌尘点零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下去。
凌瑶的头垂得更低了,眼角悄悄瞟向白浅羽,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像是在寻求鼓励。
白浅羽朝她温柔一笑,眼底的暖意像春日的阳光,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没关系,想什么就什么。”
她这才鼓起勇气抬起头,嘴唇轻轻嗫嚅着,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异常清晰:
“还迎…杀意。
很凶很凶的杀意,像一头失控的猛兽,从枪尖里冲出来,像要把人撕碎一样。”
完,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轻吁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
可抬眼望去,却见凌尘和白浅羽都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了然的欣慰,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这般感受。
风穿过院中的葡萄架,叶片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细碎的叶影落在她脸上,带着夏末独有的温润暖意,拂去了她眉宇间残留的几分惊惧。
凌尘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指尖穿过凌瑶汗湿后微凉的发间,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动作舒缓又带着安抚的暖意,像春风拂过初生的嫩草:
“论枪法,师傅懂得其实不算多。”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院角那架随风轻晃的葡萄藤上,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他的沉吟。
“但万兵之道,大抵是相通的。兵器修行,离不开‘意、势、域、界’四个阶段。”
他收回飘远的目光,重新落回凌瑶脸上,指尖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打着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
“但师傅想告诉你,方才你感受到的杀意,其实也算‘意’的一种。
不止杀意,恨意、爱意、甚至对一件事的执着,都能算作‘意’。”
“练枪时,枪法秘籍就像书里的标准答案,字字句句都透着前饶经验。”
他伸手拿起石桌上摊开的书卷,指尖轻轻点零上面墨色的字迹,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郑重。
“答案可以参考,却不能生搬硬套。
再厉害的枪法,也有它的破绽,就像再圆的月亮也会有阴晴圆缺。
唯有从自己心里长出的东西,才能贴合自己,顺应自己的本心,才能真正让你更进一步。”
他这些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未完全参透的沉吟。
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滑动,像是在梳理那些纷乱的思绪,又像是在触碰那些遥远的过往。
凌瑶听得眼睛一眨一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下,遮住了眼底的迷茫。
——“意、势、域、界”,这四个词绕来绕去,像缠在一起的丝线,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解不开的结。
“瑶瑶?”
凌尘见她眉头越皱越紧,鼻梁微微皱起,一副苦思冥想却不得其解的模样。
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的温度带着暖意,让她猛地一个激灵。
“看着师傅。”
凌瑶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深邃如潭,却始终漾着温和的光,从未有过半分冷意。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柔软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方才师傅对你展露杀意,你觉得……师傅是真的对你动了杀心吗?”
凌瑶的眼神闪了闪,目光掠过他温和的眉眼,又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陷入布料的纹路里。
——方才那蚀骨的寒意、那仿佛要将人撕碎的凶戾,还残留在感官里,让她心有余悸。
可当她对上他眼底那抹从未变过的暖意,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时,所有的迟疑都烟消云散。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异常笃定:
“师傅对瑶瑶……没有杀意。”
“那你觉得,那份杀意是从哪里来的?”
凌尘追问,指尖从她脸颊移开,轻轻敲了敲石桌,发出“笃、笃”两声,像是在叩问,又像是在引导。
凌瑶咬着下唇,眉头皱成了一个的疙瘩,牙齿在唇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方才的感受:
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那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嘶吼,那深入骨髓的冰冷……
可无论怎么想,都抓不住那股杀意的源头。
最终,她还是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懊恼的沮丧:
“瑶瑶……不知道。”
“那是从记忆里来的。”
凌尘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悠远的沧桑,目光望向庭院外的远方。
像是透过层层叠叠的光阴,看到了那些埋在时光深处的厮杀。
“更准确地,是从心里来的。”
他缓缓抬手,掌心对着头顶的阳光,指尖张开又收拢,反复数次,像是在握住什么无形的东西,又像是在触碰那些早已远去的生死瞬间:
“师傅在杀界的时候,杀过兴风作滥妖,斩过祸乱人间的魔。
那些刀光剑影的拼杀,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都像刻在骨头上似的,深深印在心里。
方才那枪,不过是把心里藏着的东西,借着枪势引了出来,让你真切地感受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