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在案前的木椅上坐下,椅面的木纹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带着贴合身形的熟悉弧度,坐上去恰到好处的舒服。
他抬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春秋》,指尖刚触到书脊,便觉一阵熟悉的厚重福
书页间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杏花,花瓣虽已失去往日的鲜活,却仍残留着淡淡的清香。
是那年书院春日,他与浅羽一同折下的春景。
他将书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捻着书页缓缓翻开。
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柔和而绵长。
像时光在耳边低声低语,诉着过往的岁月。
“谢谢了,浅羽。”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空气中,只有案头的烛火跳动着,烛影摇曳,仿佛在无声应和。
目光落在书页的批注上,那些熟悉的字迹旁。
偶尔会有几行娟秀的字,墨色稍浅,是浅羽当年看他批注时,忍不住添的注解。
字迹清丽,带着她独有的温婉。
此刻在烛光下,竟像是在与他无声对话,跨越了时光的阻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树影晃动,忽明忽暗。
凌尘静静翻着书,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句。
四年多的漂泊与风霜,那些杀界的腥风血雨、福地的匆忙奔波,仿佛都被这一室的安稳熨帖抚平,心底只剩下一片柔软。
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噼啪”一声轻响,映得他眼底的温柔愈发清晰,连眉梢都染上了暖意。
夜渐渐深了,书页翻过的声响越来越轻,最终停在某一页。
凌尘将书轻轻合上,杏花的淡香从纸间漫出,与屋内的墨香缠在一起,清雅宜人。
他没有起身,只是靠着椅背,微微闭上眼,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眉宇间满是放松与安宁。
原来,无论走多远,总有这样一个地方,替你守着所有的旧时光,等你归来。
而此时此刻,同样辗转难眠的不只有凌尘一人。
白浅羽静坐在书桌前,案上的烛火跳动着暖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映在身后绣着兰草的屏风上,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她并未像往常那般伏案看书,指尖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一块温润的玉佩。
拇指反复轻碾着玉面的纹路,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是心不在焉,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
她微微蹙着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似是在思索着什么要紧事。
连指尖的力道都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指腹下的玉佩被捏得泛起一层薄汗。
未曾关紧的窗户,被窗外突然袭来的阴风猛地吹动。
“哐当”一声撞在窗框上,随即便是呼啸的风声,如同鬼魅的咆哮。
窗棂在狂风中剧烈抖动,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被折断。
窗纸被风吹得鼓起又凹陷,发出“噗噗”的声响,屋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烛火在阴风中剧烈摇摆不定,火苗忽高忽低,几乎要被吹灭,整个房间瞬间陷入忽明忽暗的光影交错郑
白浅羽的脸庞也随之明暗变幻,眉梢的忧虑愈发浓重,更添了几分凝重。
阴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穿透窗缝涌入屋内,让床上正处于梦乡中的凌瑶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巧的眉头蹙起,长长的睫毛轻颤,身体不自觉地向床内侧蜷缩。
薄被也滑落了一角,露出纤细的胳膊,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白浅羽心中一紧,瞬间回过神来,顾不得多想,急忙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按住晃动的窗扇,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窗棂,指尖的温度瞬间被吸走。
她用力将窗户拉拢,“咔嗒”一声扣紧窗闩,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缝隙被完全堵住,才将那阵阴风与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随后,她转身走到书桌旁,俯下身,轻轻吹灭烛火。
“噗”的一声轻响,烛火熄灭,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洒进几缕清冷的光,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白浅羽摸索着转身,脚步轻缓地往床边走去,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梦中的凌瑶。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咔嚓”。
那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浅羽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心头骤然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摊开手掌,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去。
只见掌心的玉佩上,已然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纹路,如同蛛网般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原本温润的玉面,此刻竟透着一丝寒意。
白浅羽缓缓抬起手,掌心的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冷寂的光。
那道新裂的纹路像道狰狞的疤,刺得人眼生疼。
房间里暗得能看清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她的眼底却骤然亮起两点异芒,像寒夜里淬了火的星,映着掌中的碎玉,翻涌着决绝的光。
“或许……我本就不该犹豫。”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地的羽毛,却带着斩断纠缠的利落。
话音未落,五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如嶙峋的石。
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分不舍,掌心的灵力骤然翻涌,带着碾金裂石的力道。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原本温润的玉佩应声碎裂,细的玉碴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与玉粉混在一起。
她摊开手,借着月光看了眼掌中的狼藉,玉粉簌簌往下掉。
随即转身走到门后,指尖搭在门闩上轻轻一旋,门轴发出“咿呀”的轻响,裂开一道仅容玉粉通过的缝隙。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起她散落的发丝。
她抬手,将掌中的玉粉连同血珠一起,顺着门缝轻轻一扬。
玉粉被风卷着,瞬间消散在夜色里,连痕迹都没留下。
白浅羽关紧门,抬手在掌心一抹,灵力流转间,掌心的细伤口已悄然愈合,只余下淡淡的红痕。
她转身走向床榻,脚步轻得像猫,裙摆扫过地面的声响都被刻意压到最低。
床榻上,凌瑶睡得正沉,眉头舒展了些,呼吸匀净得像春日的风。
白浅羽轻轻掀开被角,躺了进去,侧身望着凌瑶熟睡的侧脸,指尖在她发顶轻轻顿了顿。
最终只是将滑落的薄被往她肩头拢了拢。
窗外的风声渐渐歇了,月光透过窗缝,在被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白浅羽闭上眼,呼吸渐渐与身边的人同步。
只是那双刚刚捏碎玉佩的手,仍在被子底下轻轻蜷着,带着未散的决绝。
夜,终于彻底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