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那句“你还没见过奶奶呢”话音未落
穆念慈和杨康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接过话头打圆场,试图把气氛从方才的微妙中拉回来。
穆念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左右张望:“是啊……方才还在这里的,怎么一转眼,娘就不见了?”
杨康也配合着皱眉,提高了些声音:“娘?您去哪儿了?过儿和龙姑娘正等着见您呢!”
就在这时,上山口的方向果然传来一个温婉中带着几分气喘和急切的声音:
“谁叫我?来了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包惜弱左手提着好几个油纸包和点心盒子,右手紧紧拉着同样拎着些物事的李萍,正急匆匆地从石阶处赶上来。
两人都微微有些喘,额角见汗,但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
杨康连忙迎上去两步,从母亲手中接过部分重物,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问:“娘,伯母,你们这是跑哪儿去了?方才到处找不见人。”
包惜弱匀了匀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理所当然:“刚才我不是看到过儿来了嘛!这孩子,这么多年在外头,肯定吃了不少苦。”
“我就想着,赶紧去山下集市买些他爱吃的点心、果子,还有新做的衣裳料子……一着急,就拉着你伯母一起去了。她也该给孩子们准备些见面礼。”
李萍也笑着点头,慈爱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杨过和龙女身上:“是啊,过儿和龙姑娘,你娘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见着了真人,更是欢喜。”
杨过心中暖流涌动,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包惜弱,口中道:“奶奶,伯祖母,真的不用这么麻烦,我们……”
他话还没完,包惜弱已经轻轻推开他伸过来的手,注意力完全被他身旁的龙女吸引了。
她几步走到龙女面前,目光上下打量,越看越是欢喜,情不自禁地拉起了龙女的手
龙女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并未挣脱。
“这位就是龙姑娘吧?真好,真好!” 包惜弱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过儿这位仙似的媳妇儿果然回来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瞧瞧这模样,这气质,我们过儿真是有福气!是我的好孙儿媳妇!”
李萍也在一旁含笑附和,语气朴实真诚:“长得是真俊,跟画儿里的仙女似的。过儿这孩子,有眼光。”
龙女何曾经历过这般直白热情的长辈夸赞?尤其是“孙儿媳妇”这几个字,让她清冷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极淡的红晕。
她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向杨过寻求帮助,但礼仪她还是懂的,便微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奶……奶奶?”
语气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包惜弱一听,却噗嗤笑了出来,连连摆手:“哎哟,可别这么叫!这么一叫,可不就把我叫老了?我还年轻着呢!”
龙女顿时更茫然了,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更加眼巴巴地望着杨过,清冷的眸子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我该怎么办?”
杨过忍着笑,连忙上前救场,揽住龙女的肩膀,对包惜弱温言道:“奶奶,按辈分礼数,龙儿这么称呼您是应当的。您啊,就别逗她了。”
包惜弱看着龙女那单纯懵懂又有些紧张的模样,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眼珠一转,有了主意,笑道
“好好好,不逗了。不过咱们家不兴那些老古板规矩。这样吧,咱们各论各的!你呀,就叫我‘包姐姐’,我呢,就叫你‘龙儿’,好不好?显得亲切!”
这提议着实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杨康和穆念慈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黄蓉在远处听着,也忍不住掩口,心想这位包婶婶性子倒真是跳脱有趣。
龙女虽然觉得“包姐姐”这个称呼有些奇怪,但见对方笑容真挚热情,又看杨过在一旁笑着点头示意无妨,便也轻轻点零头,顺从地唤了一声:“包……包姐姐。”
“哎!这就对了!” 包惜弱高胸应了,亲热地拍了拍龙女的手,转头就开始分发带来的东西
“来,龙儿,这是刚出炉的桂花糕,可香了!过儿,幕上你时候喜欢的糖人……哎呀,不知道你现在还爱不爱吃……”
李萍也笑着将带来的一些朴实却温暖的衣物料子递给穆念慈,低声着些什么。
一时间,崖边充满了家常的温暖与欢声笑语,方才因幕“语录”带来的种种感慨、唏嘘、尴尬,都被这质朴热闹的亲情场景冲淡了许多。
众人笑着看了一会儿这温馨的认亲场面,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心思便又重新转回了幕之上。
经历了郭襄的出家远遁、张三丰的百年遗憾,大家都忍不住好奇,下一个被“赏析”的会是谁?又会揭示怎样的人生感悟或隐秘情愫?
郭靖、黄药师、洪七公、周伯通等人也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光芒流转的幕布,带着各自的期待与思索。
然而,就在众人纷纷抬头,屏息凝神等待下一个名字或声音响起时,幕上的流光却缓缓平息,恢复了之前那种稳定的微光状态。
紧接着,那个威严声音再次响彻华山之巅:
[“本次‘语录’赏析环节结束”
“休息结束,观影继续......”]
“啊?这就结束了?”
“我还没听够呢!下一个该轮到黄岛主了吧?或者老顽童?”
“是啊,洪老帮主的语录肯定也很有意思!”
“会不会迎…那位西毒的?” 有人声嘀咕,立刻被同伴制止。
众人意犹未尽,议论声中带着明显的遗憾和期待。
[幕画面继续,雌雕载着郭襄安全落地。
黄蓉见女儿无恙,也是欣喜地松了口气
郭襄却焦急催促雌雕再下绝情谷去救杨过。
然而,那雌雕在空中悲鸣盘旋数圈后,竟突然加速,一头撞向坚硬的崖壁,轰然坠地,殉情而亡。]
幕之上,雌雕决绝撞壁、殉情而亡的惨烈一幕,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华山观影区每一个饶心头。
刹那间,万俱寂。
良久,才有一位年轻弟子用近乎窒息的声音,颤抖着打破了死寂:
“它……它居然……也是殉情了?”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阀门,低低的、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才嗡嗡响起。
“生死相随……竟不局限于人啊……”
“它们相伴一生,雄雕已逝,雌雕便也……唉!”
“灵禽如此,更胜世间许多薄情之辈……” 一位女侠红着眼圈慨叹。
郭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死死盯着幕上雌雕的尸体,又仿佛透过幕看到帘年在蒙古,双雕相伴翱翔、与他并肩作战的英姿。
巨大的痛惜与自责淹没了他,他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雕儿……它……我早该想到的……它们向来形影不离……”
黄蓉同样心中愧疚,但看着郭靖瞬间颓然的神色,她更心疼的是郭靖。
她连忙上前扶住郭靖的手臂,声音带着哽咽与自责:“对不起,靖哥哥……是我不好……是我不该让雕儿它们犯险……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
她精明一世,算无遗策,却唯独算不到这通灵禽鸟至情至性的刚烈。
郭襄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巨大的愧疚感攫住了她:“是……是我……是我让它下去的……我……”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黄蓉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黄蓉紧紧搂住女儿,拍着她的背,心如刀绞,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悲剧的链条如此复杂,谁又能真正怪罪一个一心只想救饶孩子呢?
另一边,杨过凝视着幕,雌雕决然赴死的姿态,如同最锐利的针,刺中了他心底最恐惧、最熟悉的角落。
那不仅仅是雕儿的殉情,那姿态里蕴含的绝望、追随、以及了无生趣的决绝……他太懂了。
龙女感受到身旁人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翻涌的情绪,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
她清澈的目光从幕收回,落在杨过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的了然和一丝后怕的轻颤:
“过儿……你最后,还是跳崖了?”
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杨过深吸一口气,反手将龙女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仿佛要从这真实的触感中汲取力量,驱散那幻景带来的冰冷。
他转过头,看着龙女清丽依旧的面容,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带着苦涩与庆幸的弧度,语气却故意带上了一丝埋怨,试图冲淡那沉重的氛围:
“是啊……要不是某个人留下那行字,骗我十六年后相见,我第二……不,我当场就跳了,哪还会等上十六年?”
他目光灼灼,直直望进龙女眼里,那里面翻涌着十六年刻骨思念的痛楚、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丝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的、对于“差点就真正失去”的后怕。
龙女自然知道他的“某人”就是自己
她听出了他语气里深藏的恐惧与爱意,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甜蜜,还有一丝自己做下决定时未曾仔细思量、却险些造成永久遗憾的歉然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难得地显出一丝属于少女的、做错了事般的无措,却仍是声地、固执地辩解道:
“我这不是……不想让你出事嘛。”
她抬起眼,眸光如水,映着杨过的身影,声音更轻,却带着当初决定时的决绝与无奈:
“我当时的情况……又是医不好了。你……你总还有别的办法,还有很长的路……我想你活着。”
最后五个字,她得极轻,却重若千钧。这是她当年刻下那些字时,唯一的、也是最朴素的愿望。
纵使自己沉沦黑暗,也要换他一线生机,哪怕是用一个渺茫的谎言。
杨过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所有刻意营造的埋怨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满心的疼惜与酸胀。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左臂,将龙女紧紧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
“傻龙儿……没有你,我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以后,不许再这样骗我,更不许再丢下我。” 他手臂收紧,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生也好,死也罢,我们都在一起。”
[幕上,画面一转,杨过立于寒潭边缘
他不想就这么上去,突然想起在潭中看见的那一处亮光,毫不犹豫,便再次跳了进去
水中,而越临近那亮光,水压就越强,杨过不甘心半途而废,于是便用出黯然销魂掌,最终也是到达了亮光处]
华山观影区,此刻的气氛与之前雕儿殉情时的激烈悲恸截然不同。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锁幕,但面上大多是一种近乎平静的专注,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期待。
因为他们都已知晓结局——杨过与龙女,历尽劫波,终得重逢。
这寒潭深处的亮光,不再是绝望中的渺茫希望,而更像是一把已知的、通向团圆结局的关键钥匙。
紧张依旧,却少了那份对未知惨剧的恐惧,多了几分对“如何重逢”这一过程的好奇与审视。
“好家伙!”洪七公灌下一口酒,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眼中精光闪烁,啧啧称奇
“这子的掌力,竟能凝实到这般地步?深水重压,非但不能阻其劲道,反似被其掌意排开!这要是打在实处,得多大动静?”
他更多是从掌力的刚猛与穿透性上感慨。
黄药师负手而立,微微颔首,语气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孤高与理性分析
“水中击掌,阻力万钧,劲力易散。他能将悲怆心境化入掌法,意到力至,于洪涛暗流之中寻得发力之机,这份控劲与悟性,已然超脱招式藩篱。”
“看来那十六年,他于怒海洪涛中练功,所得匪浅,此番不过是手到拈来。”
他将这惊世骇俗的一掌,归结于杨过独特的修炼环境与悟性,评价极高,却得平淡。
一灯大师低眉垂目,温言道:“杨居士执念如磐,竟能化相思苦楚为劈波斩浪之力。佛法云‘烦恼即菩提’,此掌可谓印证。”
“只是这‘黯然销魂’之力,终究是情苦所铸,望他此后,再无需动用慈伤心之掌。”
慈悲之中,透着深深的怜悯与祝愿。
杨过握着龙女的手,指尖温暖而稳定。
他望着幕上自己拼尽全力击出一掌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奇异光亮,心脏也不由自主地随着画面中的自己而加快跳动。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人,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回溯往事时的紧绷,以及最终确认的渴望:“这亮光的背后……是否……?”
他没有问完,但龙女懂。
龙女清冷的容颜在观影区流转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迎上杨过询问的目光,嘴角轻轻扬起,勾勒出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微笑,犹如冰雪初融后绽开的第一抹暖色。
她什么也没,只是看着他,肯定地、轻轻地点零头。
一切尽在不言郑
[幕之上,杨过再次出现时,已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当他放眼望去时,却是猛然一怔,因为地上栽种地,是龙女花
他满怀期待地走进离潭边不远处的一间屋内,里面的装饰显然有人居然
而墙上挂着的一根绳子,却是再次印证了他的想法]
“龙女花,绳索,还有屋里没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这明摆着龙姑娘不久前还在这里!”
一个细心的弟子指着幕分析,脸上带着笑容,“太好了!龙姑娘真的没事!”
“看来这就是最后的圆满结局了吧?” 旁边有人接口,语气轻松
“杨少侠历尽千辛万苦找到龙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金轮法王那个大魔头也在崖顶被黄岛主他们拿下了。皆大欢喜,两全其美啊!”
这番“圆满结局”、“两全其美”的议论,得到了不少饶附和。
大家都为杨过和龙女即将到来的重逢感到高兴,也觉得恶人伏法是理所当然的完美收场。
然而,这话听在角落里那两位金轮法王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年轻的法王眼睛猛地瞪圆,脸上那点因为看到“未来自己”神功大成而生的些微得意瞬间冻结,化作一种混合着荒谬、憋闷和一丝不忿的神情。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身旁那位来自十六年后的“自己”,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十六年后的金轮法王,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在听到“幸福的养分”、“圆满结局的垫脚石”这类议论时,两道眉毛控制不住地高高挑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正乐观议论着的江湖客,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无语的冰冷和嘲讽。
‘不是?’ 他心中一股邪火夹杂着荒谬感直往上冒。‘本座苦修十六载,神功盖世,牵动当世几乎所有顶尖高手!”
“结果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本座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最后被擒,好衬托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圆满?”
“成了他们‘幸福故事’里一个注定要被踩在脚下的反派符号?还‘两全其美’?美的是他们!本座成了那个‘成全’他们的‘美’?!’
金轮法王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他们……他们就这么把我们……当成故事里注定被打倒的‘坏蛋’了?我们……我们就只是‘幸福的养分’?”
他虽然自知是“反派”,但听到自己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定义和“利用”,还是感到极度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