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江城市中心一家低调的茶室包厢里,徐默正襟危坐。
他选了这里——闹中取静,私密性极好,而且……离柳婉的公司足够远。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到,点了壶最便夷龙井,然后盯着墙上的水墨画出神。
脑子里反复排练着等会儿要的话。
“江总,您为什么找我?”
“我们以前见过吗?”
“您资助过一个像我的人,能详细吗?”
每个问题都直白,每个问题都可能触雷。
但他顾不上了。
他需要答案。
需要知道,为什么这些“阿姨”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着他转。
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抱歉,久等了。”
包厢门被推开,江晚晴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浅米色的亚麻长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没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柔和了许多。
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江总。”徐默站起来。
“坐。”江晚晴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茶壶,笑了笑,“龙井?”
“很会选。这家的龙井是老板亲自去西湖收的,不错。”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闻了闻,啜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酒。
徐默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开场白。
“你比我想象中镇定。”
江晚晴放下茶杯,看着他,“我以为你会更……慌乱一点。”
“为什么?”
“因为通常突然被陌生‘阿姨’找上门的年轻人,都会手足无措。”
江晚晴笑了,“但你好像……已经习惯了?”
徐默心头一震。
“江总,您……”
“叫我江姨吧。”
江晚晴打断他,语气温和了些,“我比你大那么多,叫江总太生分。”
“……江姨。”徐默艰难地叫出口,“您昨,我像您资助过的一个孩子?”
“嗯。”江晚晴点头,“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孩子叫默,和你一样,姓徐,眼睛很像,气质也很像。”
徐默皱眉:“同名同姓?”
“巧合吧。”江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不过,你们连紧张时摸鼻子的习惯都一样。”
徐默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然后僵住。
“您怎么知道……”
“观察到的。”
江晚晴微笑,“昨在面馆,你‘不是我’的时候,就摸了一下鼻子。”
“那孩子也是,每次谎或者紧张,就会这样。”
徐默后背发凉。
这个女人……观察力太可怕了。
“所以您资助的那个孩子,后来呢?”
“后来……”江晚晴眼神暗了暗,“他死了。”
“……抱歉。”
“没什么。”江晚晴摇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资助他的时候,他才十岁。很聪明,很懂事,可惜……命不好。”
她顿了顿,看着徐默:“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他还活着,大概也会是你这个样子吧。”
“干净,善良,眼神里有光。”
徐默沉默。
又是这样。
楚云澜他像死去的儿子。
江晚晴他像死去的资助对象。
他这张脸,是照着“已故白月光”模板长的吗?!
“江姨,”他深吸一口气,“您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不全是。”江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我想聘请你,做我私人基金会的形象大使。”
徐默盯着那份文件封面,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来?
“江姨,我已经……”
“先别急着拒绝。”
江晚晴打断他,“我知道柳婉在招揽你,楚云澜也在找你,还有那个外国女人Elena,以及……”
她顿了顿,“你的教授,苏瑾。”
徐默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您调查我?”
“只是了解。”
江晚晴语气平静,“毕竟,我想投注的人,总得知道竞争对手是谁。”
“投注?”徐默皱眉,“您把我当投资项目?”
“某种意义上,是的。”江晚晴坦然承认,“你很特别,徐默。”
“特别到……让这么多优秀的女性围着你转。这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徐默觉得荒谬:“就因为这个?”
“当然不止。”
江晚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查过你的背景。”
“普通家庭,父母都是工薪阶层,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你从到大的轨迹……很有趣。”
“哪里有趣?”
“幼儿园时,有个女老师特别宠你,每给你带点心。”
“学时,班主任对你关照有加,甚至周末带你去她家辅导。”
“初中时,隔壁班的英语老师总找你谈心。”
“高中时……”江晚晴笑了笑,“年级主任的女儿,好像还为你跟别人打过架?”
徐默愣住了。
这些事……他其实都有模糊的印象。
但从来没深想过。
“所以呢?”他声音发干。
“所以,你不是突然变得‘特别’。”
江晚晴看着他,“你是一直都特别。特别到……总能吸引年长女性的注意和保护欲。”
徐默不出话。
“我的基金会,”江晚晴继续,“主要资助贫困儿童和青少年教育。”
“如果你来做形象大使,可以用你的故事去激励更多人。当然,报酬会很丰厚,而且……”
她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我可以帮你理清一些事。”
“什么事?”
“比如,”江晚晴轻声,“为什么柳婉看你的眼神,像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为什么楚云澜要用合同绑住你。”
“为什么Elena口口声声‘前世姻缘’。”
“为什么苏瑾对你的关照,远超普通师生。”
徐默心脏狂跳:“您知道答案?”
“我知道一部分。”江晚晴微笑,“但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去找。”
她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这份文件你拿回去看看,三后给我答复。”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提醒你一句。”江晚晴看着他,“如果你决定去见柳婉的家人,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
“柳婉的母亲,”江晚晴顿了顿,“可能比你想象汁…更难对付。”
完,她推门离开。
留下徐默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盯着那份文件,脑子嗡嗡作响。
柳婉的……家人?
下午五点,徐默回到宿舍时,感觉身心俱疲。
他把江晚晴的文件塞进抽屉——和柳婉的合同、楚云澜的合同放在一起。
现在,那个抽屉已经快塞满了。
“兄弟,战况如何?”
李大锤凑过来,“那位开劳斯莱斯的阿姨,是不是也要包养你?”
徐默没力气解释,只是倒在床上。
手机震了。
是柳婉。
【柳婉:晚上七点,来我公寓。】
【柳婉:我母亲想见你】
徐默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江晚晴刚提醒过,柳婉的母亲就来了。
这么巧?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另一条消息跳出来。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默,我是柳婉的母亲,沈清秋。晚上见个面?我让司机去接你】
紧接着,又是一条:
【别告诉婉儿】
徐默坐起来,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飞速运转。
柳婉的母亲,单独约他?
还让瞒着柳婉?
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几秒,回复:
【沈阿姨,柳总已经约我晚上去您家】
对方秒回:
【我知道。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先单独跟你聊聊】
【六点,云顶餐厅,我订了包厢】
不容拒绝的语气。
和柳婉……如出一辙。
徐默看着消息,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校
都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地步。
六点整,云顶餐厅顶层包厢。
徐默推门进去时,沈清秋已经在了。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珍珠耳环和项链,气质雍容华贵。
看到徐默,她微微点头:“坐。”
没有笑容,没有寒暄,只有审视的目光。徐默坐下,服务员进来倒了茶,又退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清秋不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徐默,目光像手术刀,一寸寸解剖他。
徐默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强迫自己挺直背脊。
“沈阿姨。”他先开口,“您找我有事?”
“嗯。”沈清秋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来看看,我女儿选中的男人,是什么样子。”
徐默皱眉:“柳总没选我,她只是……”
“只是什么?”
沈清秋打断他,“只是对你特别关照?只是为你破例?只是把你带在身边,甚至……带到家里来?”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徐默,你知不知道,婉儿从眼光就高。”
“这么多年来,她身边追求者无数,但她从没正眼看过谁。”
“你是第一个,她带回家的男人。”
徐默心跳加速。
第一个?
“沈阿姨,我和柳总只是……”
“只是上下级?”
沈清秋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这种话,骗骗别人就算了。我是她母亲,我了解她。”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婉儿这孩子,从到大都很要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沈清秋放下茶杯,“但她对感情,却很笨拙。”
“不会表达,只会用她的方式——把对方划进自己的领地,然后拼命对对方好。”
徐默愣住了。
柳婉的……方式?
“所以她给你合同,给你资源,给你铺路。”
沈清秋看着他,“你以为她是在施舍?不,那是她表达在意的方式。”
“可是她……”
“她她只是看中你的能力?”
沈清秋又笑了,“那孩子,连撒谎都不会。”
“她要是真只看中能力,公司里有的是比你优秀的人,她何必在你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徐默不出话。
“我今见你,不是来刁难你。”
沈清秋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是想看看,我女儿选的人,配不配得上她。”
“那您觉得呢?”
“我觉得……”
沈清秋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很普通。”
“普通到……让我想不通,婉儿为什么会对你这么执着。”
徐默苦笑。
又是这句话。
他很普通。
他自己也知道。
“但是,”沈清秋话锋一转,“婉儿看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她父亲看我时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所以,我想,也许你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是我没看出来的。”
徐默沉默。
特别之处?
他也很想知道。
“沈阿姨,”他鼓起勇气,“您知道柳总以前……有没有受过什么感情创伤?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
沈清秋怔了一下,眼神闪了闪。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柳总对我过一些话……”
徐默斟酌词句,“她她爱我,从很久以前就爱我。可我们明明才认识几个月。”
沈清秋沉默了。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缥缈:“婉儿她……确实有过一段很深刻的感情。”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沈清秋看着他,“久到……你可能还没出生。”
徐默心头一震。
“那个人……”
“那个人死了。”
沈清秋得很平静,“很多年前就死了。婉儿为此消沉了很久,这些年一直没走出来。”
她顿了顿:“所以当她对你特别关照时,我以为她只是把你当成了……替代品。”
徐默感觉呼吸一窒。
替代品?
又是……替代品?
“但是,”沈清秋看着他,“后来我发现不是。”
“她看你的眼神,和看那个人时不一样。”
“对那个人,她是仰望,是追随。”
“对你……”
她顿了顿:“是保护,是占有,是……害怕失去。”
徐默怔住了。
害怕……失去?
柳婉会害怕失去他?
“所以,徐默,”沈清秋站起来,“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什么?”
“别伤害她。”沈清秋看着他,眼神认真,“那孩子已经受过一次伤了,不能再受第二次。”
徐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看似冷硬的母亲,其实比谁都爱她的女儿。
“沈阿姨,”他轻声,“我从来没想过伤害柳总。”
“那就好。”沈清秋点头,“晚上来家里吃饭吧。婉儿不知道我来见你,别漏嘴。”
她完,拿起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对了,”她顿了顿,“如果婉儿问你,她母亲好不好相处……”
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你就,很温柔。”
完,她推门离开。
徐默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脑子里,一片混乱。
柳婉有过深爱的人,那个人死了。
沈清秋以为他是替代品,但又不是。
柳婉看他的眼神,是保护,是占有,是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
为什么?
为什么柳婉会害怕失去他?
他们明明……才认识几个月啊。
除非……
除非柳婉的“很久以前”,是真的。
除非……她真的,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今年二十一岁。
柳婉三十一岁。
十年前,他十一岁,柳婉二十一岁。
他们怎么可能……有交集?
除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再次浮现。
前世。
那个被Elena反复提起的词。
那个被所有人讳莫如深的词。
徐默猛地站起来。
他需要答案。
需要知道,这些“阿姨”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而现在,他有一个机会。
去柳婉家。
去见柳婉。
去问清楚。
晚上七点,柳婉公寓。
徐默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门开了。
柳婉穿着居家服,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来了?”她侧身,“进来吧,饭快好了。”
徐默走进去,发现客厅里多了个人。
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朴素的棉布衣服,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奶奶,这就是默。”柳婉介绍,“默,这是我奶奶。”
奶奶转过头,看到徐默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
手里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奶奶颤抖着站起来,走到徐默面前,仔细看着他的脸,“你……你是……”
她伸出手,想碰徐默的脸,但又不敢。
“奶奶?”柳婉走过来,扶住她,“您怎么了?”
奶奶没理柳婉,只是盯着徐默,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像……太像了……”她喃喃自语,“简直……一模一样……”
徐默愣住:“奶奶,我像谁?”
奶奶看着他,嘴唇颤抖。
然后,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让徐默浑身冰凉的名字。
“你像……我死去的孙子。”
她哭着。
“婉儿她……早夭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