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仁第二才登门。
虞卫琳正在厨房里熬药店中药味儿混着红枣、枸杞的甜香,在楼道里飘散开来。
“来了。”虞卫琳脚步慌乱打开门,看见陆建仁,脸色淡了几分,“建仁来了。”
“虞阿姨,”陆建仁手里提着网兜,里面是两瓶麦乳精、一包红糖,还有一袋苹果,“我来看酥酥。”
“她在房里。”虞卫琳侧身让他进来,没接他手里的东西,“你坐,我去叫她。”
陆建仁把东西放在五斗橱上,环顾客厅。
这套房子他来过很多次,窗明几净,处处透着体面。
墙上挂着一家六口的合影,中间是女孩幸福的笑靥。
接触到女孩子明亮的目光,陆建仁下意识转过视线,带着一丝心虚。
陆家三代从军,爷爷是首长,父亲是师级干部。
苏酥从房间里出来了,看到坐在沙发上心虚的陆建仁,嘴唇紧抿,眼里染上丝丝不悦。
陆建仁转头刚好看到苏酥。
她穿了件浅蓝色棉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
后脑上的纱布拆了,换成了块胶布贴在额角,多余的长发绑到一边,露出白色的纱布,纱布下面是雪白的头皮。
他没想到伤这么严重。
“建仁哥。”她叫了一声,语气平淡,而后坐在单人沙发上。
陆建仁站起来:“酥酥,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坐吧。”
两人在藤椅上坐下,中间隔着茶几。
虞卫琳端来两杯茶,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门轻轻带上。
“酥酥,”陆建仁先开口,“舒悦让我带话给你,她……真的很对不起你,她也不是故意的。”
苏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她怎么的?”她问。
陆建仁顿了顿:“她那是意外,她只是想帮你提东西,没想到两人都没站稳。这些她一直哭,人都瘦了一圈……”
“建仁哥,”苏酥放下茶杯,抬眼看他,“楼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她不是故意的,我她是推的我。你信谁?”
这话问得直接,陆建仁愣住了。
“我……”他移开视线,“酥酥,舒悦她心底善良,不会谎,我……”
“所以我心地不善良,我会谎,我是个撒谎精?”苏酥打断陆建仁的话,“不管怎么,我们也算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什么性子?你是真的没了解还是喜欢自欺欺人?”
“不是这个意思!”陆建仁急了,“我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大家都要往前看。你看你现在也没什么事了,就别太计较了,行吗?”
“没什么事?”苏酥笑了,笑容凉凉的,“建仁哥,我缝了五针,昏迷了三。医生可能有后遗症,以后阴雨会头疼,记忆力可能受影响。你管这叫没什么事?”
陆建仁一时语塞。
“还有,”苏酥继续,“你让我别太计较。那我问你,如果那摔下去的是陈舒悦,你也会去跟她‘别太计较’吗?”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苏酥盯着他,“是不是因为她柔弱,她可怜,所以她做的事就可以被原谅?那我呢?我是不是活该坚强,活该大度,活该受了委屈还要笑着‘没关系’?”
她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得陆建仁坐立不安。
“酥酥,你怎么变得这么……”他找着词,“这么斤斤计较?”
“对,我就是斤斤计较。”苏酥点头,“我计较我的未婚夫在我受伤时没第一时间来看我,我计较他替差点害死我的人话,我计较所有人都要我‘大度’、‘宽容’,好像我受了伤反而是我的错。”
陆建仁的脸涨红了。
“我不是……”
“建仁哥,”苏酥站起来,“咱们的婚约,解除了吧。”
这话像晴霹雳,陆建仁猛地站起来:“你什么?”
“我,我们解除婚约。”苏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以前写给我的信,还有订婚时你送的东西的清单。东西我都整理好了,明让我三哥送去你家。”
陆建仁愣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
他盯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苏酥。
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赌气,没有闹脾气,就是平静地、坚定地,出了这句话。
“酥酥,”他声音发干,“你是因为舒悦的事生气吗?我可以让她来给你道歉,可以……”
“不是因为她。”苏酥摇头,“是因为你。”
“我?”
“对,你。”苏酥看着他,“建仁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问你,你心里真的有我吗?还是,你只是因为爷爷们的约定,不得不娶我?”
陆建仁张了张嘴,却不出话。
他想有,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看,”苏酥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你自己都不确定。那咱们何必勉强呢?你去找你真正想娶的人,我去过我真正想过的生活。这样不好吗?”
“可是……”陆建仁艰难地,“两家老人那边……”
“我爸已经同意了。”苏酥,“你爸那边,你去。如果不好开口,让我爸去也校”
陆建仁最后一道防线也垮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酥。
这个从跟在他身后喊“建仁哥”的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陌生了?
陌生得让他心慌。
“好,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酥酥,”他背对着她,“舒悦她……不是故意推你的。那楼道暗,她可能只是想扶你……”
“建仁哥,”苏酥打断他,“你知道吗?你越是为她话,我就越庆幸我今做的决定。”
陆建仁肩膀一僵,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沉重,缓慢。
苏酥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信封。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信封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致酥酥”。
她走过去,拿起信封,打开炉子盖,把信一封一封投进去。
火舌舔上来,纸张蜷缩,变黑,化成灰。
烧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