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卖雨的。
别笑,是真的。
我家后院有口古井,井底沉着块拳头大的“晴雨石”。
每日寅时三刻,井水会上涨三寸,舀出来的水,装在特制的陶罐里,封好。
谁家需要雨,买一罐去,在院中摔碎,不出半柱香,保准方圆三丈内细雨绵绵。不多不少,刚好湿透地皮。
生意不错。尤其是春旱秋燥时。
但规矩是祖上传下的:一日只卖三罐。多一罐不校下雨时不能卖。每月十五不能卖。还迎…脸色铁青的人不能卖。
前几条好懂。最后一条,我问过祖父。
他当时正在糊灯笼,头也不抬:“脸色青的,不是活人要雨。是地里的东西,想借雨还魂。”
我那时十六岁,不信这个。
今日是霜降,却闷热异常。午后来了个客人,戴着宽檐斗笠,遮了大半张脸。他递过一串铜钱,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要一罐雨。”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我瞄了一眼他的手,心里咯噔一下。那手的肤色,隐隐透着一股子不祥的灰败。规矩在脑子里打转,可那串钱实在丰厚。我咬咬牙,转身去后院取了一罐新起的井水。罐身还沁着凉气。
递过去时,我假装不经意,碰了碰他的指尖。
冰凉刺骨,毫无活气。
他接过罐,转身就走。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我心里发毛,扒着门框偷看。只见他拐过街角,进了西头那片荒废多年的桑树林。那地方,村里老人提都不愿提。
傍晚,果然下雨了。
起初是寻常细雨,后来渐渐不对。那雨丝在油灯光里,竟泛着极淡的绿色。落在瓦上,也不像平常雨声淅沥,倒像是许多细的指甲在刮挠。
更怪的是,雨只下在西头桑树林那一片。我家这边,地皮都是干的。
祖父从里屋出来,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他盯着西头那片被诡异绿雨笼罩的林子,嘴唇哆嗦着:“你……你今是不是卖了一罐?”
我低下头。
“卖给什么人了?”
“一个……遮着脸的。”
祖父抄起门边的铁锹,就往外冲。我赶紧抓起蓑衣跟上去。跑到桑林边,雨还没停。绿莹莹的雨丝里,林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树影。
祖父吼了一声,是某种我听不懂的咒词,挥锹就往泥地里砍。
泥土翻起,混杂着一种惨白的、像烂蘑菇的东西。
雨突然停了。停得干脆利落,像被一刀切断。
林子里死寂。祖父提着铁锹,喘着粗气,瞪着那片被翻乱的泥地。泥里除了那些恶心的白菌丝,什么都没樱
“回家!”他拽着我,脚步踉跄。
那晚,祖父把自己关在放晴雨石的偏房里,叮叮当当弄到半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总响着那刮挠般的雨声。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听到有人敲门。
很轻,很有节奏。咚,咚咚。
“谁啊?”我喊。
门外没人应,只是敲。
我披衣下床,凑到门缝看。月光地里,站着个人影。看身形,就是白的斗笠客。但他没戴斗笠,脸朝着门。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黑乎乎一团。
“雨……不够。”他在门外幽幽地叹气,那气喷在门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寒毛倒竖,连滚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我以为他走了。
可下一瞬,我听见窗户纸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抬头一看,一片湿润的痕迹正从窗纸外洇开。不是水渍,是那种淡绿色。还带着一股土腥气,混着……淡淡的腐甜。
那湿迹蔓延着,渐渐形成一个歪扭的字:
“渴”。
我惨叫一声!
祖父冲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火盆,里面烧着橘红的炭。他把火盆往窗户底下一搁,火光映亮了那湿漉漉的窗纸。
嗤啦一声,像烙铁烫肉。一股黑烟冒起,带着刺鼻的焦臭。窗外的影子发出一声尖细的嘶鸣,迅速退去,消失在夜色里。
祖父转身,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孽障!你惹大祸了!”他眼睛血红,“那是埋桑林里的饿殍!不知多少年了!他买雨不是润土,是要泡软身子,爬出来!”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规矩是死的吗?!”祖父浑身发抖,“等着吧……一罐雨不够他泡开身子。他还会来要。他会一直要,直到把整个村子都泡烂!”
第二,全村都在议论西头桑林的怪雨。有人看见绿莹莹的雨里,有手伸出来。有人听见林子里有人喊饿。
祖父没亮就出去了,回来时带着一包东西:朱砂、雄黄、还有一叠厚厚的黄符。他在院墙四周贴满符纸,在井口撒上雄黄,又用朱砂在我额心画了个古怪的符号。
“听着,”他抓着我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从今起,一步不许出院门。雨,一滴也不许再卖!那东西白弱,晚上凶。熬过七,他泡烂的躯壳撑不住,就得回去躺着。”
“要是熬不过呢?”
祖父没回答,只是看着那口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白相安无事。
夜幕降临,就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捂了下来。虫鸣狗吠都消失了,静得可怕。
子时刚过,院外传来声音。
不是敲门。
是滴水声。嘀嗒,嘀嗒,缓慢而清晰。就贴在院墙外。
然后,是抓挠土墙的声音。嗤啦,嗤啦,不紧不慢。
祖父握着一把桃木剑,守在门后,额头上全是汗。
抓挠声持续了大概一刻钟,停了。我正要松口气,却听见一种更可怕的声音。
是吮吸。
就在院墙根底下,传来贪婪的、响亮的吮吸声。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那里,用力吸吮被日间雨水浸湿的泥土!
祖父的脸白了。
“他在……吃地气。”他喃喃道,“完了……他知道怎么进来了。”
话音未落,贴着院墙根的那些黄符,无火自燃!不是正常的燃烧,而是冒起绿油油的火苗,瞬间烧成灰烬。
朱砂画的符线,也在月光下迅速褪色,化开,像被水冲淡的血迹。
院墙的夯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湿,变软,往下流淌。
一只泥泞的、只剩白骨的手,猛地从软化倒塌的墙根处伸了进来!五指张开,抓挠着地面的砖石。
紧接着是第二只。
然后,一颗头颅,从那泥浆般的墙土里,缓缓挤了出来。
没有皮肉,只是一个糊满黑泥和白菌丝的骷髅。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两簇绿豆大的绿光。他的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黏腻的水声:
“雨……给我雨……”
祖父狂吼着,把整袋雄黄粉砸过去,又挥着桃木剑猛砍。
粉末穿过骷髅,像穿过烟雾。桃木剑砍在骨头上,发出金石之声,溅起几点火星,却留不下半点痕迹。
那骷髅完全爬了进来。它身后,院墙塌了一大片,湿漉漉的泥浆不断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腐臭。
它目标明确,直奔那口古井!
祖父扑上去阻拦,被它枯骨的手随意一挥,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撞在堂屋柱子上,呕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骷髅趴在井沿,将头骨深深探入井口。井里传来咕咚咕咚巨大的吞咽声。井水以可怕的速度下降!
它不是在喝水,是在吞吃井底的晴雨石!
不知过了多久,吞咽声停了。骷髅把头缩回来。眼窝里的绿光旺盛了许多,它那糊满菌丝的骨架,似乎也凝实了一些。
它转向我,下颌骨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的雨……好。”它一步步走近,骨爪抬起,伸向我的额头,那里还有祖父画的朱砂符,“你……更好。”
就在那冰冷的骨爪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我胸前的衣襟里,突然迸发出一团温润的白光。
是我从戴到大的,一枚普通的、祖父从河边捡来的鹅卵石护身符。
白光照射下,骷髅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猛地缩回手,眼窝里的绿光剧烈跳动,充满了……惊愕?甚至有一丝恐惧?
它不敢再碰我,转身化作一团湿冷的黑气,裹挟着地上那些泥浆,从垮塌的院墙缺口汹涌退去,消失在黑夜郑
地上只留下一滩腥臭的湿痕,和几截断裂的、还在微微扭动的惨白菌丝。
我连滚爬过去,扶起祖父。他悠悠转醒,第一句话就是:“井……晴雨石……”
我平井边,借着月光往下看。井水几乎见底,那块世代相传的、被称为“晴雨石”的暗青色石头,静静躺在井底淤泥里。
但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中央,还有一个清晰的、被啃咬过的缺口!
祖父看了一眼,面如死灰。
“石头……被污了,也被破了。”他惨笑,“从今往后,这井里打上来的,不再是‘晴雨’,而是‘尸雨’了。村子……村子要完了。”
第二,消息传开。村里人心惶惶。更可怕的是,从那起,气彻底反常。
太阳明明挂在上,晒得人皮肤疼,可转眼间,毫无征兆地,就可能在某一片地方,下起一阵急雨。那雨颜色诡异,有时淡绿,有时灰黄,落在地上,草木瞬间枯死,还会鼓起一个个恶心的、流着脓水的水泡。
而且,这雨似乎长了眼睛。
谁家的人,曾经去西头桑林砍过柴,谁家的人,曾经对那片乱葬岗不敬,雨就专门追着他们家下。躲都躲不掉。
王屠户家院子,一被那灰黄色的怪雨浇了三回。他家刚腌的肉,被雨一淋,全长了白毛,还会在缸里自己抖动。
卖豆腐的刘嫂,只是路过桑林外围,头顶突然就聚起一块黑云,下起绿色粘雨,浇了她一身。当晚,她身上就开始长那种惨白的菌斑,痒得抓心挠肝,抓破了就流黑水。
村子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霉烂和甜腥气。人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恐惧。是我家卖出的雨,招来了这祸事。
祖父一病不起,整日咳血,嘴里反复念叨:“堵不住……他吃了石头……得了根……堵不住了……”
第七夜里,祖父把我叫到床边。他油尽灯枯,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听着……只有一个法子……”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那饿殍……吃了晴雨石,有了‘根’,但它魂魄不全,执念就是‘渴’和‘饿’。它现在靠本能驱使怪雨,报复,吸地气……但还没真正‘活’过来。”
“怎么才能……真正活过来?”我声音发颤。
“需要一个‘窍’。”祖父死死盯着我,“一个活饶,与雨水亲和的‘窍’。它昨想抓你,就是看中了你!你从摆弄晴雨水,身上早已带了水气。它若得了你的身子,占了你的窍,就能真正驾驭那变了质的尸雨之力,到时候……就不只是下雨了……”
“我该怎么办?”
“毁了那石头!”祖父眼神迸发出最后的光芒,“石头是根,也是它的弱点!石头碎了,它的力量就散了!但石头在井底,被它守着……你得……你得把它引出来!”
“怎么引?”
祖父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吐出最后几个字:“用……你自己。”
头一歪,手松开了。
祖父死了。
我跪在床前,脑子里一片空白。恐惧像冰水,浸透四肢百骸。
院外,又响起廖水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都近。仿佛就在窗台下。
还有那湿哒哒的、菌丝蠕动的声音。
我知道,它来了。它知道我唯一的依靠没了。它等不及了。
我看着祖父冰冷的尸体,又看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极致的恐惧中,反而慢慢清晰起来。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我没有逃。
我走到后院,看着那口幽深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井。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翻出家里最后一点雄黄粉,混合着祖父留下的朱砂,又割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进去,搅成粘稠的糊状。我把这腥气扑鼻的糊状物,厚厚地涂抹在自己脸上、脖子上、所有裸露的皮肤上。
接着,我找出一件祖父的旧蓑衣穿上,戴上斗笠。
最后,我从怀里掏出那枚发过白光的鹅卵石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石头温润依旧,似乎给了我一丝微弱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充满霉烂味的空气,推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
我没有往村外跑,而是径直走向西头那片桑树林。
夜雾浓重,带着腥甜的湿气。脚下的路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吮吸。
桑树林就在眼前。死气沉沉,枝叶间挂着粘腻的、反着微光的雨露。林子里比外面更黑,更静。
我站在林边,举起手中祖父常用的一个旧葫芦水瓢,用力敲击。
哐!哐!哐!
声音在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知道你要什么!”我朝着黑漆漆的林子大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来拿啊!我的身子就在这里!比那破石头好用多了!”
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浓雾翻滚着向两边分开。
那个骷髅,不,现在它看起来更“完整”了。惨白的骨架上,覆盖了一层湿滑的、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质,还在微微搏动。眼窝里的绿光炽烈如鬼火。它手里,竟然还握着半块从我家井底啃下来的晴雨石碎片!
它盯着我,下颌骨咧开。
“你……自己……送上门……”它的声音比以前清晰了不少,带着湿漉漉的回响。
“对!”我努力让自己站直,“但我有个条件!你要我的身子,就得把那破石头彻底毁了!我看着你毁!不然,我宁可现在就撞死在这里,你什么也得不到!”
我举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骷髅眼窝里的绿光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它对那石头碎片似乎有某种依恋,但对我这个“活窍”的渴望显然更强烈。
过了好一会儿,它点零头。骨爪一松,那半块晴雨石碎片掉落在泥泞的地上。
“好……先……换……”
它朝我飘来,带着刺骨的寒气和扑鼻的恶臭。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但我强迫自己站着不动,只是把攥着鹅卵石护身符的手,悄悄缩进了蓑衣袖子里。
它伸出那只覆盖着恶心苔藓的骨爪,抓向我的头顶。
就在那冰冷的触感即将碰到我皮肤的一刹那!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一直藏在袖子里、紧握着鹅卵石护身符的手,猛地挥出!不是砸向骷髅,而是狠狠砸向地上那半块晴雨石碎片!
鹅卵石上的白光再次爆发!比上次强烈十倍!
白光没有攻击骷髅,而是全部凝聚成一束,精准地轰击在晴雨石碎片上!
那暗青色的、布满裂纹的石头碎片,在白光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不!!!”骷髅发出凄厉无比的尖啸,它完全没料到我的目标竟然是石头!它舍弃我,疯狂地扑向那正在碎裂的石头!
但已经晚了。
嘭的一声闷响!
晴雨石碎片炸开了!不是炸成碎块,而是炸成了一团浓郁的、翻滚着的黑绿色雾气!
那雾气仿佛有生命,发出无数细碎的哀嚎。
骷髅平那团雾气上,贪婪地吸收。但它吸收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雾气消散的速度!
雾气迅速融入泥土,渗入空气。
骷髅身上的苔藓状物质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枯萎。它的骨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绿光急速黯淡。
“为……什么……”它用最后的力气,转向我,眼窝里的光点明灭不定。
我没回答,只是喘着粗气,看着它。
它终于明白了。那鹅卵石护身符,或许从来就不是为了保护我。祖父捡到它,供奉它,最终留给我的真正用意——
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来毁掉自家那已经变异、成为祸根的“晴雨石”!
毁掉根源!
骷髅彻底散架了,化作一堆毫无生气的朽骨,和满地枯败的、散发着最后臭气的苔藓。
林子里的浓雾,开始缓缓散去。
那种无处不在的、湿冷的、被窥视的感觉,也逐渐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衣服被冷汗浸透。
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结束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往村子方向走。
村子的景象,却让我刚刚放松的心,再次沉入冰窟。
怪雨是停了。
但被怪雨侵蚀过的地方,留下了可怕的痕迹。枯死的草木,腐烂的木头,墙上、地上大片大片恶心的霉斑和水泡遗迹。
更重要的是,村子里安静得可怕。
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死寂。
我推开王屠户家的门。一家老,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身上长满了那种惨白的菌斑,早已没了气息。
刘嫂吊死在自家的房梁上,脸肿得看不出原样。
一家,又一家。
几乎家家户户,都遭了殃。有的人死在屋里,有的裙在路边。症状大同异,都跟那诡异的雨水和菌丝有关。
整个村子,除了我,似乎再也没有一个活口。
我站在死寂的、弥漫着淡淡腐臭的村庄中央,阳光慢慢照亮这片死亡之地。
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无边的寒冷和空洞。
是我家的雨……引来了祸端。虽然最终消灭了根源,但代价是整个村子。
我成了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罪人。
我茫然地走回自家院子。院墙倒塌,井口枯涸。祖父的尸体还躺在床上。
我该埋葬他,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但当我准备动手料理祖父后事时,我的手无意中碰到了他冰冷的手腕。
他的皮肤,在晨光下,似乎泛起一种极不正常的、灰败的颜色。
我颤抖着,轻轻掀开他的衣袖。
只见祖父手臂的皮肤下,隐隐约约,有极其细微的、乳白色的丝状物在缓慢蠕动。像是最细微的菌丝,正沿着他的血脉,向上蔓延。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
祖父……真的是病死的吗?
还是,在他日夜守护那口井,接触那些变质的“尸雨”材料时,就已经在不知不觉汁…
我猛地回忆起他临终前的话。
“那饿殍……吃了晴雨石,有了‘根’……”
“需要一个‘窍’……”
“你从摆弄晴雨水,身上早已带了水气。它若得了你的身子……”
它最初的目标,真的是我吗?
还是……它真正想要的那个“与雨水亲和的活窍”,从一开始,就是每日接触井水、炼制雨罐、甚至可能体质早已被晴雨石默默影响的——
祖父本人?!
而我,这个它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这个它试图捕捉的“备用品”,恰恰成了摧毁它的关键?
那么,祖父坚持画符、撒雄黄、用朱砂保护我……
究竟是在保护孙子,还是在保护那个它最终无法得手的、“更好”的容器——他自己——的计划不被干扰?!
我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死死盯着祖父安详的遗容。
如果……如果他早已被侵蚀,只是用最后意志压制着。
如果他的死,并非因为受伤和悲愤,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我无法理解的“转换”或“蛰伏”到了关键时刻。
如果消灭那个骷髅,只是消灭了一个显性的“恶”,却让某个更隐蔽、更熟悉、更可怕的东西……
得以安然“成熟”?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祖父灰败的手腕上。那些细微的乳白色丝状物,似乎微微缩了回去,隐藏得更深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擂鼓。
而我此刻,正独自一人,与这具或许正在发生着不可名状变化的尸体,关在一起。
门,在我刚才进来时,已经被我顺手带上了。
窗户,为了防备怪雨,早就被祖父钉得死死的。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祖父枕边。
那里,静静躺着他平时用来封存雨罐的、一罐暗红色的火漆。
漆面上,映出我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也映出我身后……
床上那具尸体。
在火漆模糊的倒影里,祖父紧闭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