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连续熬了七个通宵。
不是他想熬,是项目要上线。经理拍着桌子吼:“今晚必须搞定!搞不定都别回家!”于是吴用就真的没回家。咖啡当水喝,烟一根接一根,眼皮用牙签撑。
第七凌晨三点,他看到邻一个。
当时他正盯着屏幕改代码,眼前突然花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看见斜对面的工位坐着个人。
那个工位是空的,张上周辞职了。
但此刻,张就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惨白惨白。
吴用眨了眨眼,张消失了。
“熬出幻觉了。”他嘟囔着,又灌了口咖啡。
凌晨四点,第二个出现了。
这次是走廊里。吴用去厕所,路过会议室,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坐着满满一屋子人。都穿着正装,低着头,在看手里的文件。但公司规定,凌晨以后会议室必须锁门。
他推开门。
空的。桌椅整齐,灯都没开。
吴用后背有点发凉。他快步走进厕所,洗了把脸。抬起头时,镜子里,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格子衫,秃顶,是去年猝死的老王。
老王在镜子里对他笑了笑,嘴角咧到耳根。
吴用猛回头!
身后空荡荡。
再看向镜子,只有他自己苍白的脸。
“真他妈见鬼了。”他骂了一句,但声音在发抖。
回到工位,他决定休息十分钟。趴在桌上,刚闭眼,就感觉有人拍他肩膀。
很轻,一下,两下。
吴用抬头,四周没人。但肩膀上,有一个清晰的手印,湿漉漉的,像刚洗过手没擦干。
他闻了闻。
是消毒水的味道。
公司厕所洗手液的味道。
吴用坐直了,心脏狂跳。他不是胆鬼,但这太真实了。手印的触感还在,冰凉。
他打开手机,想搜“熬夜产生幻觉”,但手指停在屏幕上。
因为他看到,手机黑屏的反光里,他工位底下,有双脚。
穿着黑色皮鞋,裤脚是灰色的。
一动不动。
吴用慢慢低下头。
工位底下空无一物。
但当他抬起头时,那双脚又出现在反光里。
他举起手机,对准工位底下拍照。
咔嚓。
照片显示:空的。
但就在他看照片的瞬间,照片角落里,工位挡板的边缘,有一根手指。
苍白,修长,指甲缝里是黑的。
吴用删了照片。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夜景,灯火阑珊。凌晨四点半,整个城市都在睡觉,只有他这样的倒霉蛋还在加班。
玻璃窗上,映出办公室的景象。
他的工位,电脑还亮着。
旁边的工位,坐着一个人。
再旁边的工位,又坐着一个。
整个办公室,坐满了人。
都是同事,但有些已经离职了,有些已经死了,有些他根本不认识。
他们都在工作。敲键盘,点鼠标,打电话。但没有声音,一片死寂。
吴用慢慢转身。
办公室里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再看向窗户。
映出的办公室,依然坐满了人。
而且,那些人,开始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几十张苍白的脸,几十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吴用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窗户上的景象消失了。
他爬起来,冲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上来,慢得让人心焦。
叮。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人。
是经理。
经理穿着昨那身西装,领带歪着,眼睛布满血丝。他盯着吴用,嘴角动了动:“代码写完了?”
吴用结结巴巴:“还、还没……”
“没写完你走什么?”经理走出电梯,逼近一步,“回去,继续写。”
“经理,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幻觉?”经理笑了,笑容很僵硬,“加班哪有不出现幻觉的?正常。回去,亮前必须搞定。”
吴用被推回工位。
经理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敲代码。吴用能闻到经理身上的烟味,混合着一股奇怪的、像是福尔马林的味道。
“快点敲。”经理催促。
吴用手指发抖,敲错了好几个字母。
“废物。”经理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走开了。
吴用偷偷回头,看见经理走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推门进去。门关上之前,吴用瞥见里面坐着好几个人。
都是公司的高层。
但那些高层,上个月集体去国外度假了。
吴用转回头,盯着屏幕。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键盘上。
他决定不管了。写代码,写完就走。什么幻觉,都是熬夜熬的,睡一觉就好了。
他埋头猛敲。
敲着敲着,感觉脖子后面有呼吸。
温热的气,喷在皮肤上。
他僵住了。
“吴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这个算法,效率太低了。”
是技术总监老赵。老赵三个月前心脏病突发,死在了办公室里。
吴用不敢动。
“我教你一个优化的办法。”老赵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枯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敲得很快,代码一行行出现。
但那些代码,吴用看不懂。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语言,符号扭曲,像是某种符文。
“看懂了没?”老赵问。
吴用摇头。
“唉,年轻人,还得练啊。”老赵叹了口气,呼吸喷在吴用耳朵上,带着一股药味。
然后,呼吸消失了。
吴用等了一分钟,才慢慢转头。
身后没人。
但屏幕上,多了一个文档。
标题是:《加班者须知》。
他点开。
第一条:凌晨三点后,不要照镜子。
第二条: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
第三条:如果看到空工位有人,假装没看见。
第四条:经理让你加班,必须服从。
第五条:不要试图离开,除非工作完成。
第六条:完成工作后,你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文档最后,有一个签名:全体加班魂。
吴用关掉文档,手抖得厉害。
他看向办公室的钟:凌晨四点五十。
离亮还有一个多时。
他必须写完代码,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代码越写越乱。脑子像一团糨糊,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屏幕上的字在跳动,扭曲,变成一张张人脸。
都是同事的脸。
他们在笑,在哭,在无声地尖剑
吴用闭上眼睛,用力摇头。
再睁开时,屏幕恢复正常。
但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是张,那个辞职的张。张脸色青灰,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他正在写辞职报告,写了一遍又一遍,但每次写完,纸都会自动清空。
“张?”吴用试探着叫了一声。
张抬起头,眼神空洞:“吴哥,我辞职了,为什么还要来上班?”
“你已经辞职了,你可以走了。”
“走不了。”张指了指脚下,“我的脚,被钉在这里了。”
吴用低头看。
张的脚踝上,缠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线。数据线另一端,连在工位的插座上。插座里,不是电流,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在慢慢流动。
“看到了吗?”张苦笑,“加班到死,就成霖缚灵。永远困在工位上,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怎么才能解脱?”
“完成最后一个项目。”张,“但那个项目,永远完不成。经理会不断提新需求,改来改去,直到你死。”
吴用感到绝望。
他想起了老赵,那个猝死的技术总监。老赵死了,但灵魂还在加班。
他想起了老王,还有那些离职的、调走的、甚至根本不认识的同事。
这个办公室,到底困住了多少灵魂?
“吴用。”经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吴用一哆嗦。
经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需求又改了,客户要加个新功能。亮前必须搞定。”
吴用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新功能的要求,完全不合理。逻辑矛盾,技术无法实现。
“这做不到……”吴用喃喃道。
“做不到也得做!”经理吼道,“公司养你是干什么的?加班!必须完成!”
吴用看向经理的眼睛。
经理的眼白,是暗黄色的,像旧报纸。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经理,你……”吴用后退一步。
“我怎么了?”经理逼近,“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加班,加班,再加班。然后我就明白了,加班不是惩罚,是恩赐。是让你提前适应死后生活。”
经理扯开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不是绳子勒的,像是被数据线勒的。
“看到没?”经理摸着勒痕,“我也是加班魂。但我升职了,成了管理层。我可以管理其他加班魂,让他们永远工作下去。”
吴用想跑,但腿像灌了铅。
“老老实实写代码。”经理拍拍他的肩膀,“写完,你就解脱了。成为我们的一员,不用再担心失业,不用再担心房价,永远有工作,永远有工资拿。多好?”
经理走了,回办公室去了。
吴用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要么写完代码,变成加班魂。
要么写不完,猝死,也变成加班魂。
结局都一样。
他看向窗外,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快亮了。
但亮有什么用?这个办公室,似乎永远停留在深夜。窗外的光,照不进来。
他叹了口气,开始写代码。
按照那份不可能的需求。
写着写着,他感觉身体在变化。
手指变凉,变僵硬。视线变窄,只能看到屏幕。耳朵里,开始听到奇怪的声音: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的点击声,还有低低的、持续的哭泣声。
那是其他加班魂的哭声。
他们也在工作,永远工作。
吴用完成了代码。
按下回车键的瞬间,屏幕黑了。
然后,重新亮起。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欢迎加入加班魂队伍。你的工号是0748。请开始今日工作。
接着,弹出一堆任务清单。
永远做不完的任务。
吴用笑了,笑得很苦涩。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了一部分,注入到电脑里。另一部分,还留在身体里,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他的手自动开始敲键盘。
他的眼睛自动盯着屏幕。
他的脑子自动思考代码逻辑。
他成了一个工作机器。
一个永恒的加班魂。
办公室的灯,突然全亮了。
不是正常的亮,是一种惨白的、冰冷的光。
在光线下,吴用看到了真相。
办公室里坐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魂。
加班魂。
有的还很新鲜,像刚死不久。有的已经干瘪,像木乃伊。有的只剩骨架,手指还在敲键盘。
经理从办公室走出来,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欢迎新同事,吴用。”
所有加班魂齐刷刷转过头,看向吴用。
他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
但嘴角,都咧开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欢迎欢迎。”他们齐声,声音干涩,像摩擦砂纸。
吴用想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声带,已经不属于他了。
“好了,继续工作。”经理挥挥手,“今的目标,完成十万行代码。完不成的,晚上加班。”
加班魂们转回头,继续工作。
键盘声像暴雨一样响起。
吴用也低下头,开始敲代码。
他的意识,慢慢沉入黑暗。
只剩下工作的本能。
亮时,真正的员工来上班了。
他们走进办公室,开灯,开电脑,聊,泡咖啡。
没人注意到吴用。
吴用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但电脑是关着的。
屏幕是黑的。
一个同事路过,拍拍他肩膀:“吴用,早啊。昨晚又通宵了?”
吴用没反应。
同事凑近看,吓了一跳:“我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跟死人似的。”
吴用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早。我在赶工。”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同事觉得有点怪,但没多想。加班的人多了,都这德校
一整,吴用都在“工作”。
不吃不喝,不上厕所,不动地方。
下班时,同事叫他:“吴用,走了。”
吴用头也不抬:“你们先走,我再加会儿班。”
同事摇摇头,走了。
办公室空了。
灯一盏盏熄灭。
只剩吴用工位上的台灯还亮着。
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的手指还在敲打,在桌面上敲,没有键盘,但他还在敲。
敲出无形的代码。
经理从办公室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很好,适应得很快。”经理满意地点点头,“今的工作量,超额完成了。”
吴用没回应。
他已经不会回应了。
“好好干。”经理拍拍他的肩膀,“干满一百年,有机会投胎,去做项目经理。”
经理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用,和其他加班魂。
他们都在工作。
无声地,永恒地工作。
窗外,夜幕降临。
城市灯火亮起。
又一批活人下班回家,又一批活人准备加班。
吴用抬起头,看向窗户。
玻璃上,映出办公室的景象。
坐满了加班魂。
而他自己,也在其郑
脸色青灰,眼窝深陷,嘴角却挂着职业微笑。
他在笑。
因为他终于不用再担心失业了。
他有了一份永恒的工作。
永远不会被辞退。
永远不会退休。
永远有班加。
多幸福。
玻璃映出的景象里,吴用对着窗外的自己,招了招手。
窗外的吴用,也招了招手。
然后,两个吴用,同时低下头,继续工作。
键盘声,在深夜里,持续不断。
像一首永恒的安魂曲。
献给所有加班的人。
献给所有即将成为加班魂的人。
献给这个永远在运转的世界。
而办公室的门,悄悄打开了。
又一个年轻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来。
他要加班。
经理站在暗处,露出微笑。
又有新同事要加入了。
真好。
团队又要壮大了。
永远壮大的加班魂团队。
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永远加不完的班。
直到世界毁灭。
直到宇宙热寂。
加班魂们,依然会在。
在虚空中,敲打无形的键盘。
完成永恒的任务。
因为工作,就是他们的存在意义。
他们活着为了工作。
他们死了还在工作。
他们永恒工作。
多励志。
多恐怖。
多真实。
吴用敲下最后一个无形的字符。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今日工作已完成。明日工作已分配。请保持状态,再接再厉。
他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加班。
永远加班。
直到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而窗外,又亮了。
新的一开始了。
新的加班,即将开始。
新的灵魂,即将加入。
循环往复。
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