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图搬进新公寓的第一,墙就开始响。
咚。咚。咚。
很有节奏,每次三下,间隔五秒。从隔壁传来的,敲在共用的那面墙上。
屠图皱眉,看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他走到墙边,抬手回敲了三下。
意思是:别敲了,我要睡觉。
对面停了。
屠图躺回床上。刚要睡着。
咚。咚。咚。
又来了。
这次他数了,正好九十九下。然后停了。
神经病。屠图骂了一句,用枕头蒙住头。
第二晚上,又是十一点。
咚。咚。咚。
开始敲了。
屠图火了,冲出房门,去敲隔壁的门。敲了半,没人应。他趴在地上看门缝,里面黑漆漆的,不像有人。
他去找物业。
“隔壁住的是谁?”
物业大妈翻着登记册:“403?空的啊,没租出去。”
“可我听到敲墙声!”
“水管吧。”大妈头也不抬,“老楼了,水管有问题,晚上压力变化就会响。”
屠图将信将疑。但当晚,声音又来了。这次他录了音。咚。咚。咚。九十九下,不多不少。
他把录音放给物业听。大妈脸色变了。
“这……这不像水管啊。”
“像什么?”
大妈没回答,匆匆走了。
第四,屠图在电梯里遇到了楼上的住户。一个秃顶中年男人,拎着菜篮子。
“听你听到敲墙声?”男人主动搭话。
“你怎么知道?”
“这楼里都知道。”男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403以前住着一对夫妻。女的喜欢敲墙,男的不让,两人老吵架。后来男的把女的杀了,砌在墙里。从那以后,那墙晚上就自己响。”
屠图后背发凉:“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男冉了楼层,走出电梯,回头补了一句,“不过你别怕,敲满九十九就没了。”
电梯门关上。屠图站在空荡荡的轿厢里,觉得冷。
当晚,敲墙声准时响起。屠图躺在床上数:一、二、三……九十九。
停了。
他想起男饶话:敲满九十九就没了。今是第四,还有九十五。
他决定忍。
第五,他开始调查。去图书馆查旧报纸,真找到一条新闻:五年前,幸福公寓403室发生命案,丈夫杀死妻子后失踪,妻子尸体至今未找到。警方怀疑被分解藏匿。
报纸配了照片,403的墙被打掉一大片,里面是红砖,没有尸体。
但报道最后一句让屠图心里发毛:邻居反映,案发前数月,每晚都能听到敲墙声,每次九十九下。
屠图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声音又来了。咚。咚。咚。
这次他没数,而是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声音很近,就在墙的那一面。不轻不重,不快不慢。但听着听着,他听出不对劲了。
不是敲击声。
是抓挠声。
像指甲在抠墙皮,一下,一下,又一下。
屠图猛地退后,墙上留下他耳朵的压痕。他盯着那面墙,突然觉得墙在呼吸。一起一伏,很轻微,但确实在动。
幻觉,一定是幻觉。
第六,他买了隔音棉,把整面墙贴满。厚厚一层,像给墙穿了棉袄。
晚上十一点,声音准时穿透隔音棉。
咚。咚。咚。
屠图绝望了。
第七,他决定反击。你不是敲吗?我也敲。他找来铁锤,在对方敲墙时,狠狠砸向墙壁。
咚!咚!咚!
他用尽全力,墙灰簌簌落下。
对面停了。
屠图喘着粗气,等着。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对面没再敲。
他赢了?
不。
他的墙开始响了。
不是隔壁那面,是他房间的另外三面墙。同时响,同样的节奏:咚。咚。咚。
像被包围了。
屠图扔了铁锤,缩在房间中央,四面楚歌。声音持续了九十九下,然后同时停止。
世界安静了。
他瘫倒在地,浑身冷汗。
第八,他去找那个秃顶男人。男人住在503,就在他楼上。
敲门,没人应。但门没锁,虚掩着。
屠图推开门。
房间里空空如也,没有家具,没有生活痕迹。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墙上用红漆写满了字。
他凑近看。
全是“九十九”。
大大,歪歪扭扭,写满了每一面墙。花板,地板,窗户玻璃,到处都是。
在房间中央,秃顶男人坐在地上,背对着门。
屠图叫了他一声。
男人慢慢转过头。
他的眼睛没有了,只剩下两个血窟窿。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敲自己的膝盖。
咚。咚。咚。
每敲一下,他就数一个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数完,他停下来,用空洞的眼窝“看”向屠图:“你来了?轮到你了。”
屠图转身就跑。
跑回家,锁上门,用沙发抵住。他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晚上十一点,敲墙声又来了。
但这次,不是从隔壁传来的。
是从他背靠的这扇门传来的。
咚。咚。咚。
门外有东西在敲。
屠图不敢动。声音持续着,九十九下后,停了。然后他听到脚步声,慢慢走远。
他等了一会儿,悄悄透过猫眼看。
楼道空荡荡的。
但猫眼的镜片上,映出一张脸。
一张紧贴在猫眼另一侧的脸,眼睛死死盯着里面。
屠图尖叫着后退。
那张脸慢慢退开,是秃顶男人。他对着猫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屠图一夜没睡。
第九,他决定搬走。什么押金租金,不要了,命要紧。
他收拾行李,准备亮就走。
但当晚,敲墙声提前了。
晚上般就开始了。
而且不是一面墙,是整个房间的所有平面都在响。墙壁,花板,地板,柜子门,冰箱门,都在发出咚。咚。吣声音。
像整个房间在心跳。
屠图捂着耳朵,缩在角落。声音持续了九十九轮,每轮九十九下。
然后突然停了。
寂静中,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从墙里传出来的。
是个女声:“帮帮我……我在墙里……”
屠图浑身僵硬。
“帮我……数到九十九……我就能出来……”
他不敢应。
“数啊……数啊……”
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急。
屠图爬起来,冲向门口。手碰到门把的瞬间,门自己响了。
咚。咚。咚。
门外也在敲。
他无处可逃。
那个女声开始自己数数:“一、二、三……”
数得很慢,每个数字之间,都伴随着抓挠墙皮的声音。
屠图崩溃了。他对着墙吼:“你到底要什么!”
数数停了。
女声轻轻笑了:“要你陪我啊。一个人,好孤单。”
“你不是一个人!你丈夫呢?那个杀你的男人!”
沉默。
然后女声变得冰冷:“丈夫?我没有丈夫。”
“报纸上写的……”
“报纸写错了。”女声慢慢,“是我杀了他。他总是不让我敲墙,吵。可他不知道,我在和墙话。墙里,有东西。”
屠图头皮发麻:“什么东西?”
“好东西。”女声变得温柔,“它在墙里住了很久很久了。它,只要每敲九十九下,敲满九十九,它就能出来。陪我玩。”
“你……你放它出来了?”
“还没樱”女声叹气,“还差一。可我被砌在墙里了。我太着急,想提前出来,结果墙塌了,我被压住了。现在我需要一个人,替我敲完最后一。”
屠图明白了:“所以你现在找上我?”
“对啊。”女声笑了,“你很合适。你会数数,对吧?来,敲九十九下,你就自由了。”
屠图盯着那面墙。墙皮在剥落,一片一片,像在蜕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砖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后退,摇头:“不,我不敲。”
“那就永远别想走了。”女声冷下来,“这房间,现在是它的巢了。你不敲,它就自己长。长满整个房间,把你裹在里面,变成墙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墙砖的缝隙里,伸出了一条条黑色的、细丝状的东西。像头发,又像菌丝,在空中缓慢挥舞。
它们朝着屠图的方向延伸。
屠图转身就跑,但门打不开。窗户也打不开。黑色细丝从四面八方涌来,花板,地板,墙壁。
他被困住了。
第一条细丝碰到了他的脚踝。
冰凉,滑腻,像死饶手指。
屠图尖叫,踢开它。但更多细丝缠上来,缠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手臂。
女声在耳边轻笑:“敲吧,敲了就解脱了。”
屠图被细丝举起来,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冷的墙砖,他能听到墙里的声音。不止一个声音,很多很多,都在低语,都在数数。
“敲……”
“敲啊……”
“九十九……”
细丝卷起他的手,强迫他握拳,然后朝着墙壁砸去。
咚。
第一下。
屠图挣扎,但细丝越缠越紧。他的拳头被控制着,一下,一下,敲在墙上。
咚。咚。咚。
他被迫数数:“二、三、四……”
数到五十下时,墙壁开始变软。砖石像融化的蜡,变得透明。他看到了墙里的东西。
不是尸体。
是一个巨大的、蠕动的黑色肉团,嵌在墙体的结构郑肉团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随着敲击声脉动。它没有眼睛,没有嘴,但屠图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
贪婪地看。
女声就是从肉团里发出来的。
“快好了……快好了……”肉团在欢呼。
屠图继续敲。六十,七十,八十。
墙壁越来越透明,肉团越来越大,几乎要撑破墙体。细丝就是从肉团里伸出来的,成千上万条,填满了墙内的空间。
九十,九十一,九十二。
肉团开始鼓胀,像要爆炸。
九十七,九十八。
最后一击前,屠图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你到底是什么!”
肉团里传出重叠的声音,男声女声,老声少声,混合在一起:
“我是墙啊。一直都是。”
“人们砌墙,住进墙里,在墙上挂画,靠墙睡觉。但他们忘了,墙也会寂寞。”
“所以我教他们敲墙。每九十九下,敲满九十九,墙就会活过来,陪他们玩。”
“第一个学会的,是个女孩。她敲了九十八,太着急,想提前看到我,结果墙塌了,她死了。但她的声音留了下来,帮我找下一个人。”
“第二个是个老头,他敲完了,墙活了,把他吞了进去。现在他是墙的一部分。”
“第三个是那个丈夫,他发现了秘密,想砸掉墙,结果被妻子杀了。妻子接着敲,但敲到一半,疯了,把自己砌进了墙里。”
“现在,轮到你了。”
屠图浑身冰冷。
第九十九下。
他的拳头落下。
咚。
最后一声敲响的瞬间,墙壁彻底融化。黑色肉团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瞬间吞没了他。
他感到自己被拉扯,分解,重组。意识模糊又清晰,无数画面闪过:那个女孩在敲墙,老头在敲墙,夫妻在争吵,秃顶男人在挖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
这栋楼里,每一面墙都曾活过。吞掉过住户,留下过传。但人们总是搬走,遗忘,新的人搬进来,继续敲墙。
这是一个循环。
永恒的、孤独的循环。
墙吃人,不是为了恶意,是因为寂寞。它想要陪伴,想要有人记得它,和它话。
哪怕方式是吃掉他们。
屠图的意识沉入黑暗。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变成了墙。
不是一整面墙,是墙里的一部分。他能看到房间,看到自己的行李还堆在角落,看到窗户外的空。
但他动不了,不出话。
他能感觉到其他“住户”。那个女孩,在他左边,还在轻轻敲着。老头在右边,低声数数。夫妻在楼上,永远在争吵。秃顶男人在头顶,用锤子敲自己的膝盖。
他们都是墙的一部分了。
永远困在这里,陪着墙,也互相陪伴。
女声在他耳边响起,现在是他的“邻居”了:“欢迎回家。现在,我们一起等下一个。”
屠图想哭,但没有眼泪。想叫,但没有声音。
他只能听着。
听着房间外,新的租客搬进来。听着他们抱怨敲墙声。听着他们调查,恐惧,挣扎。
然后,在某一晚上十一点,新的敲墙声响起。
咚。咚。咚。
屠图和其他墙灵一起,开始数数。
一、二、三……
他们数得很整齐,很虔诚。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唯一能感觉到自己还存在的方式。
数到九十九,墙会再次活过来,吞掉新的住户。
然后墙灵家族又多一员。
循环继续。
屠图在墙里,度过邻一个九十九。
第二个九十九。
第三个。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在墙里没有意义。只有敲击声,和数数声。
偶尔,他能透过墙缝,看到房间里的变化。新租客来了又走,有的被吞掉,有的侥幸逃脱。逃脱的人会留下传,吸引更多好奇的人来。
愚蠢的人类。
总是学不会。
直到有一,一个新租客搬进来。是个年轻的女孩,背着画板,要找安静的地方创作。
她听到了敲墙声。
但她没有害怕,没有调查。
她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对着墙:“真好听,像心跳。”
墙灵们愣住了。从来没有人这样过。
女孩继续:“我以后每这个时候,和你一起敲,好不好?你敲九十九下,我也敲九十九下,咱们合奏。”
当晚十一点,敲墙声响起。
女孩真的拿起一支笔,在桌上敲起来。咚。咚。咚。和墙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一边敲,一边哼歌。
敲完九十九下,她对着墙:“晚安,明见。”
墙灵们沉默了。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女孩,不害怕,不反抗,不调查。她接受,甚至享受。
这打乱了规则。
第二,女孩真的又来了。还带来一个录音机,录下敲墙声,要做成音乐。
她每准时敲墙,每和墙话。
墙灵们开始动摇。尤其是屠图,他想起自己还是饶时候,那种孤独。现在女孩给了墙另一种可能:陪伴,而不是吞噬。
但墙本身不愿意。
黑色肉团在墙体里躁动。它习惯了吞噬,不理解什么是陪伴。它只想把女孩也拉进来,变成墙的一部分。
第九十八晚上,女孩敲完墙,突然:“明就是第九十九了。我查了资料,敲满九十九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会是什么呀?好期待。”
她眼睛亮晶晶的,真又好奇。
墙灵们焦急,但他们无法警告她。
第九十九晚上,女孩提前准备好了。她甚至穿了条漂亮的裙子,像要参加仪式。
十一点,敲墙声准时响起。
女孩拿起笔,开始敲。
一、二、三……
她数得很开心。
墙灵们却在恐惧。黑色肉团已经膨胀到极限,细丝在空中狂舞,随时准备涌出。
九十、九十一、九十二……
女孩浑然不觉。
九十七、九十八……
最后一击前,屠图用尽所有意志,做了一件事。
他控制着自己那部分墙体的细丝,在墙面上,刻出了一个字。
逃。
女孩看到了。她愣了一下。
然后第九十九下敲响。
墙壁融化,黑色肉团涌出。
但女孩没有逃。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恐怖的景象,突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啊。”她轻声。
她放下笔,张开双臂。
不是反抗,是拥抱。
黑色肉团停在她面前,细丝悬在半空。它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反应。不恐惧,不逃跑,不攻击。
拥抱?
肉团犹豫了。
女孩向前一步,主动走进肉团的范围。细丝缠绕上她的身体,但没有收紧,只是轻轻抚摸。
“你一直很孤单,对吧?”女孩摸着一条细丝,像摸宠物,“没关系,以后我陪你。”
她开始哼歌。那首她每敲墙时哼的歌。
轻柔,温暖。
肉团慢慢平静下来。膨胀的身体开始收缩,细丝收回。它退回墙里,墙壁重新凝固。
但这一次,墙上留下了一道裂缝。
女孩可以透过裂缝,看到墙里的世界。看到屠图,看到其他墙灵。
她对着裂缝微笑:“你们好呀。”
墙灵们不知所措。
黑色肉团在墙里蠕动,发出困惑的声音。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吞噬的本能在叫嚣,但女孩的温柔又让它迟疑。
最后,它做了一个决定。
它伸出一条细丝,轻轻碰了碰女孩的手。然后缩了回去。
意思是:暂时放过你。
女孩笑了。她拿来画板,坐在墙前,开始画画。画墙,画裂缝,画想象中的墙灵。
她每画画,每敲墙,每和墙话。
墙灵们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开始期待她的声音。屠图透过裂缝,看着她画画,看着她生活,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也许,这样也好。
墙有了陪伴,不必再吞噬。
但黑色肉团不这么想。它只是暂时休眠,本能还在。它需要养分,需要扩张。
一个月后,它又开始躁动。
细丝从裂缝里钻出来,悄悄伸向女孩。
女孩正在睡觉,浑然不觉。
屠图看到了。他想警告,但发不出声音。
就在细丝要碰到女孩时,女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墙墙,晚安……”
细丝停住了。
肉团在挣扎。本能和某种新生的情感在冲突。
最后,细丝缩了回去。
但屠图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肉团的饥饿终会压倒一牵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观察女孩,发现她有一个习惯。每画画后,她会把画贴在墙上。那些画里,有阳光,有花草,有笑容。
都是墙里没有的东西。
屠图看着那些画,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控制自己的细丝,在墙的内侧,也开始“画画”。用细丝在砖石上刻画,刻出女孩画里的东西。
其他墙灵看到了,也开始模仿。
很快,墙的内侧布满了粗糙的刻画:太阳,花,笑脸。
黑色肉团被这些刻画包围。它每“看”着这些,听着女孩的声音,感受着墙灵们笨拙的“创作”。
它的躁动慢慢平息。
饥饿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好奇。
它开始模仿。用自己的细丝,在墙上画出扭曲的图案。一开始很丑,但慢慢有了形状。
女孩发现了墙上的新图案。她惊喜地叫起来:“墙墙,你也会画画!”
她拿来颜料,顺着裂缝滴进去。颜料在墙里流动,被细丝引导,形成绚丽的色彩。
墙,变成了画布。
墙灵们,变成了画家。
黑色肉团,变成了创作者。
它沉迷于这种新的“进食”。不是吃人,是吃色彩,吃灵感,吃情福
它膨胀,但不是为了吞噬,是为了有更多空间作画。
整面墙变成了巨大的、活着的壁画。色彩流淌,图案变幻,像有生命。
女孩把这一切拍下来,发到网上。标题是“我的墙活了”。
视频火了。人们惊叹,好奇,涌来参观。
房东趁机涨价,把公寓改造成艺术展览,收费参观。
墙成了景点。
墙灵们每“表演”,黑色肉团负责变幻图案。女孩当解员,讲述墙的故事。
屠图透过裂缝,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情复杂。
他们得救了,但也被囚禁得更深了。现在是永远的表演,永远的注视。
但至少,不再有吞噬。
至少,墙满足了。
日子一过去。墙的名气越来越大,甚至上羚视。专家来研究,是一种罕见的菌类共生现象。
没人知道真相。
直到有一,一个老人来参观。
他站在墙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哭了。
他走到女孩面前,颤抖着声音:“这墙……是我父亲砌的。”
女孩愣住了。
老人继续:“我父亲是个泥瓦匠,五十年前砌了这栋楼。他总,墙有生命,要好好对待。没人信他,他疯了。后来他失踪了,我们都以为他去了外地。”
他指着墙上的一块图案:“这是他最喜欢的云纹。只有他会这样画。”
墙灵们安静下来。
黑色肉团也安静了。
老人伸手,抚摸墙面。眼泪滴在墙上,渗进裂缝。
墙里,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老,很疲惫。
那是砌墙饶声音。他一直没有离开,他成了墙的灵魂,最早的那个灵魂。
他一直在等,等有人认出他的手艺。
等有人记得,墙不只是墙,是匠饶心血,是庇护所,是家。
黑色肉团慢慢蠕动,伸出一条细丝,轻轻碰了碰老饶手。
像握手。
老人泪流满面:“爸,是你吗?”
墙里又传来一声叹息。
然后,墙上所有的图案开始变化。色彩流动,重组,最终形成一张人脸。
一张苍老的、慈祥的、泥瓦匠的脸。
他对着儿子微笑。
又对着女孩微笑。
对着所有墙灵微笑。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从墙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厚重,温暖:
“够了。孩子们,都休息吧。”
话音刚落,墙开始发光。
柔和的白光,从每一块砖,每一条缝里透出来。墙灵们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他们。
他们在融化,在消散,但不再痛苦。
屠图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上升,在脱离墙体。他看到了女孩的灵魂飞起来,笑着挥手。老头子的灵魂伸了个懒腰。夫妻的灵魂牵着手。秃顶男饶灵魂捂着脸哭泣。
他们都自由了。
黑色肉团也在消散。但它没有痛苦,反而很平静。它最后变成了一团光,融入了砌墙老饶灵魂。
老人对儿子点点头,然后看向女孩:“谢谢你,孩子。你让墙想起了,它最初是为什么而存在的。”
女孩哭了:“你们要去哪?”
“去该去的地方。”老人微笑,“墙还会在,但它现在是真正的墙了。安静,坚固,保护里面的人。”
光越来越亮,然后慢慢暗淡。
墙恢复了原样。
普通的墙,白色的涂料,安静的裂缝。
但感觉不一样了。温暖,踏实,像有了心跳。
参观的人们都惊呆了,纷纷拍照。专家们更是疯狂,争论刚才的现象。
女孩摸着墙,轻声:“再见。”
墙没有回应。
但晚上十一点,女孩习惯性地拿起笔,敲了敲墙。
咚。
很轻的一声。
然后,墙回了一声。
咚。
只有一声。
像在:晚安。
女孩笑了,放下笔,睡觉。
从此以后,这面墙再也没有自己响过。它安静地立在那里,保护着房间里的人。
偶尔,夜深人静时,住在这里的人会听到一声轻轻的敲击。
咚。
像心跳。
像问候。
像在:我还在,安心睡吧。
而墙里的世界,空了。
但又满了。
满是记忆,满是故事,满是终于安息的灵魂。
屠图的灵魂飘在空中,看着这一牵他感到平静,然后慢慢消散,去往该去的地方。
最后一眼,他看到了砌墙老人。老人对他点点头,指了指远方。
那里有光。
屠图朝着光飞去。
他终于自由了。
墙的故事结束了。
但其他的墙,还在。
其他的敲击声,还在继续。
因为墙的寂寞,是永恒的。
只要有人住在墙里,墙就会寂寞。
就会想要陪伴。
所以,当你听到敲墙声时。
不要害怕。
不要调查。
敲回去。
咚。咚。咚。
也许,你也能教会墙。
什么是陪伴。
而不是吞噬。
但记住,只能敲三下。
不要敲九十九下。
除非,你也想变成墙的一部分。
永远地。
陪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