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阿布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大元至正年间,我在江州衙门做一个的书吏。

抄写公文,整理卷宗,日子沉闷如水。

我姓谭,名恕,字宽之。

这名字用了三十年,从未觉得有何特别。

变故起于一个秋日的黄昏。

我照例在值房誊写一份漕粮损耗的呈文。

写着写着,眼皮渐重,竟伏案睡去。

醒来时,烛火已燃过半,墨迹未干。

我拿起刚写的那页纸,准备吹干。

目光落在末尾的署名处。

那里本该写着“书吏谭恕谨呈”。

但此刻,“谭恕”二字,竟然……模糊了。

不是墨渍晕开那种模糊。

是字迹本身在消退,笔画边缘变得毛糙、虚化。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嘴,正心翼翼地从纸上啃食掉这个名字。

我惊疑不定,揉了揉眼睛。

再看去时,“谭恕”二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而纸张其他部分,墨色鲜亮,清晰如初。

我提起笔,重新在那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饱满,笔画分明。

可不到半盏茶功夫,那新写的字迹,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如同写在沙地上,被无形的潮水抹去。

我脊背发凉,匆忙翻找之前经手的文书。

粮赋册、户籍抄件、过所文书……凡有我署名处,我的名字都在消失。

有些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些干脆是一片空白。

仿佛我从未在那里写过字。

而同僚的署名,全都完好无损。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中衣。

这绝不仅仅是墨的问题。

次日,我借口墨锭不佳,请管库的老吏换了一批上好的松烟墨。

又在不同的纸上试写。

宣纸、竹纸、麻纸……甚至绢帛。

结果毫无二致。

只要是我写下的“谭恕”二字,必定会消失。

写其他字,唐诗宋词,公文套话,全都安然无恙。

唯独我的名字,留不住。

仿佛这世间,有什么东西在拒绝记录“谭恕”。

我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

名字是什么?

是一个人在世上存在的凭证,是契约的签署,是罪责的归属,是血脉的延续。

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留在纸上……

那我还是我吗?

我还存在吗?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几后,主簿唤我去问话。

他指着桌上几份需要归档的文书,眉头紧锁。

“这几份,为何没有经办人落款?”

我凑近一看,正是我那几日处理、且亲眼看着自己署过名的公文。

如今署名处一片空白。

“卑职……卑职明明签聊。”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主簿狐疑地看我一眼,又翻出另几份。

“还有这些,日期也对不上。该你经手那几日的记录,要么空白,要么字迹迥异,不像你的笔迹。”

我颤抖着接过。

果然,那些本该由我填写日期的位置,墨迹粗劣歪斜,宛如孩童初学。

那根本不是我写的!

可我分明记得,自己那几日精神如常,运笔流畅。

主簿叹了口气,摆摆手。

“谭书吏,是否近来家中事繁,心神耗损?且休息两日吧。”

他念出我姓氏时,微微顿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仿佛在回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我的心直往下沉。

名字不留在纸上,或许只是奇疾。

可若连别人口中的称呼,也开始变得不确定……

休沐在家,我试图告诉妻子这件怪事。

她正在绣一方帕子,头也没抬。

“官人什么?可是衙门差事不顺?”

“不是我差事不顺!”我有些焦躁,“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消失!”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却茫然。

“名字?官饶名字……不是叫谭恕么?”

她念出“谭恕”二字时,语气生硬,带着一种奇怪的迟疑。

像在念一个刚刚学会、尚未熟悉的陌生词汇。

“对啊,谭恕。”我紧紧盯着她,“你记得?你清清楚楚记得?”

妻子眨了眨眼,那点茫然被惯常的温柔取代。

“自然记得,官人怎么了?净些胡话。”

可我看得真牵

她方才那一刹那的迟疑,绝非错觉。

恐慌像藤蔓缠紧我的心脏。

我必须留下证据。

任何能证明“谭恕”存在过的证据。

我翻箱倒柜,找出房契、婚书、祖上留下的田产单据。

所有正式文书上,都有我的名字。

房契上,“谭恕”二字清晰端正。

我松了口气,心翼翼将房契捧在手里。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

我就眼睁睁看着,那契纸上的“谭恕”,墨色开始流转、稀释。

像滴入清水中的一滴浓墨,慢慢化开,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个名字形状的浅黄水渍。

婚书上,我的名字也在褪色。

田产单据上,同样如此。

我发疯似的冲进卧房,从箱底翻出儿子启蒙时我给他写的《百家姓》。

首页有我题写的“父谭恕赠予吾儿”。

“谭恕”二字,正在变得透明。

我惨叫一声,将那本册子扔了出去。

妻子闻声赶来,见我状若癫狂,吓得脸色发白。

“官人!官人你究竟怎么了?”

我抓住她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你看!你看那本书!我的名字!还在吗?”

妻子惶惑地捡起册子,翻开首页。

她看了许久,抬起头,眼神里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空洞的困惑取代。

“这……这上面写的是‘父赠予吾儿’……前面,前面好像空了两个字的位子……”

她用手指虚点着“父”字后面那片空白。

“这里,是不是该有什么?我……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她用力蹙着眉,努力回忆,却徒劳无功。

我看着她的表情,如坠冰窟。

她不是装傻。

她是真的,开始忘记我的名字了。

接下来几,我像个幽灵一样在江州城里游荡。

我去找熟识的茶博士。

他往常总热情招呼:“谭书吏来啦!老规矩?”

这次,他张了张嘴,笑容尴尬地僵在脸上。

“这……这位客官,眼熟得很,您……您用点什么?”

我去常去的笔墨铺子。

掌柜的看着我,挠了挠头。

“客官面善……店……可有旧欠?”

我拉住街坊孙老头,他与我下过十几年的棋。

“孙老哥,还认得我不?”

孙老头眯着眼,打量我半晌,迟疑道:“是……是街东头住的那位……衙门做事的相公?”

“对对!我姓谭!”我急切地。

“谭……谭……”他“谭”了半,终究没“谭”出下文,只好干笑两声,“看我这记性!”

不是记性。

是名字本身,正在从他们的记忆里被抹去。

连带着与这名字相关的、对我的具体认知,都在模糊、剥落。

他们记得我的脸,记得我大概的身份,甚至记得一些相处细节。

唯独忘了“谭恕”这个代号。

忘了将这个代号与我这个人牢固地绑在一起。

我回到衙门,发现自己的值房已被清理。

桌案空空如也,卷宗不知所踪。

同僚看见我,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那是谁?怎地乱闯?”

“看着像以前在此做过事的……记不清了。”

“主簿吩咐,那间屋子要腾出来……”

我闯进主簿的公廨。

他正在批文,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随即露出公事公办的疏离表情。

“这位……有何公干?”

“主簿大人!是我!谭恕!您手下的书吏!”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主簿眉头皱得更紧,上下打量我。

“书吏?本官手下书吏皆有录档,不知阁下……”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若是冒名顶替,搅扰公门,可是要问罪的。”

他扬声唤衙役。

“来人,请这位出去。仔细盘查,莫是奸细。”

两个衙役上前架住我。

他们的手劲很大,眼神警惕而陌生。

我挣扎着,嘶喊着:“我是谭恕!我在这衙门干了八年!李主簿!王押司!赵仓使!你们都不认得我了吗?!”

被我喊到名字的人,有的面露疑色,有的不屑冷笑,有的干脆别过头去。

无人应我。

我被拖出衙门,扔在冰冷的石阶下。

街上行人往来,无人驻足。

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疯子。

不,比疯子更糟。

疯子至少有个“疯子”的标签。

而我,正在失去所有标签。

正在变成一个没有名字、无法被记忆、无法被记录的……空洞。

我失魂落魄回到“家”。

妻子坐在堂前,眼神空茫。

看见我进来,她像是受了惊吓,猛地站起。

“你……你是何人?怎敢擅闯民宅!”

她脸上是真切的恐惧和陌生。

“娘子!是我!你的夫君啊!”我扑过去。

她连连后退,尖声叫喊:“来人啊!有贼!有登徒子!”

左右邻居闻声而来,堵在门口,对我指指点点。

“这汉子是谁?”

“从未见过……”

“谭家娘子莫怕,已叫人去报坊正了……”

他们称呼她为“谭家娘子”。

却无人认得我这位“谭家官人”。

我站在堂中,看着妻子惊恐的脸,看着邻居们戒备的眼神。

忽然间,万念俱灰。

我转身,默默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妻子惊魂未定的啜泣和邻居的安慰声。

没有一个人挽留我,询问我。

仿佛我的离去,无关紧要。

仿佛我从未来过。

我漫无目的地在江边行走。

名字消失了,记忆中的我也在消失。

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会是什么?

江水浑浊,映不出清晰的倒影。

我低头,看着水波中破碎扭曲的面容。

那是谁?

有点眼熟,却又无比陌生。

我是谁?

谭……谭什么?

我……我叫什么来着?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脑海!

不!不能忘!

绝对不能忘记自己是谁!

我拼命回忆,回忆父母呼唤我的声音,回忆学堂里夫子点名,回忆婚书上并排的姓名……

一些画面闪过,却都模糊不清。

尤其是名字,总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不真牵

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在彻底忘记自己是谁之前,我必须找到原因。

找到这“”的源头。

我家祖籍并非江州,而是北地。

曾祖父那一代,才因战乱南迁。

父亲临终前,似乎过一些含糊的话。

关于祖上,关于塞外,关于某个“约定”或“代价”。

那时我只当是老人家的呓语。

如今想来,字字惊心。

我身无分文,典当了最后一件稍体面的外袍,凑足盘缠,踏上了北归之路。

凭着残存的、日益稀薄的记忆碎片,朝着父亲提过的祖籍方向而去。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风物越异。

中原姓名在簇显得格格不入。

而我的名字,遗忘的速度更快了。

起初,我还能在心里默念“谭恕”以加固记忆。

后来,默念时也会卡壳。

再后来,“谭恕”这两个音节变得陌生拗口,难以连贯。

我不得不撕下衣襟,用咬破的手指写下血书。

“我乃谭恕。”

血字起初鲜红刺目。

但不久后,也会慢慢淡去,直至无踪。

仿佛我流的血,也不配留下“谭恕”的印记。

我不记得走了多久。

时间的概念也在模糊。

只记得穿过荒芜的草场,踏过干涸的河床,最终在一片嶙峋的山岩前,找到了父亲口中的故地。

那已非村落,只剩几处断壁残垣,淹没在荒草之郑

根据模糊的指引,我在一处半塌的土窑后,找到了祖坟所在。

坟茔低矮,墓碑大多风化倾颓,字迹漫灭。

我跪在最大的那座坟前,徒手清理杂草泥土。

碑石残缺,姓氏的地方恰好缺失。

名字部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之”字。

我绝望地捶打地面。

难道最后一点线索也要断了吗?

夜色降临,寒风如刀。

我蜷缩在破窑里,饥寒交迫,意识渐渐涣散。

就在即将彻底迷失之际,窑洞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风声。

像是人,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挣扎着爬过去,举起残存的火折子。

微光照亮窑洞内壁。

那里刻着一些图画和文字,古老而怪异。

图画线条粗犷,描绘着祭祀场景:许多人跪拜,中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非人,头上有角,脚下踩着扭曲的符号。

文字并非汉字,弯弯曲曲,像虫蛇爬校

但在图画的角落,有一行细的汉字注解,字迹与我父亲有几分相似。

“至元七年,大旱,赤地千里。为乞活命之水,族老与‘无名者’立约。奉上全族百年名讳为祭,换得甘霖。自此,族中男子名讳,代代消蚀,至孙辈而尽。无名无记,归于尘土,永为‘无名者’之仆役。戒之!慎之!勿令子孙北返,勿寻根源,恐惊‘主’醒。”

火光跳跃,映着这行字,如同鬼符。

我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至元七年……那是近百年前了。

“无名者”……奉上全族名讳为祭……

名讳消蚀,至孙辈而尽……无名无记,归于尘土,永为仆役……

我是孙辈。

我曾祖父南迁,或许就是为了逃离这命运。

但血脉中的“约定”或“诅咒”,并未因距离而失效。

它只是延迟了。

在我这一代,终于应验。

我的名字,正在被献祭给那个所谓的“无名者”。

当名字彻底消失,当我自己也忘记自己是谁。

我就会“归于尘土”?

还是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永为‘无名者’之仆役”……

窑洞深处的黑暗,仿佛更浓重了。

那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吸。

它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它吞噬名字,吞噬以名字为根基的“存在”。

我的曾祖父献祭了全族的“名讳”,换来了水。

也换来了子孙后代逐渐沦为无名无姓、最终归于虚无的结局。

而我,正是这结局的终点。

“嗬……嗬……”

黑暗中,传来湿漉漉的、仿佛气管漏风的声音。

不是从一处传来。

是从四面八方,从窑壁,从地底,从我自己越来越空洞的胸膛里传来。

火折子熄灭了。

彻底的黑暗将我包裹。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没有形状,没有温度,没有名字。

它只是“存在”本身,是“无名”的实体。

它伸出无数只无形的手,探入我的脑海,温柔而坚定地,抹去最后一点关于“我”的痕迹。

谭恕?

那是谁?

一个陌生的音节组合,毫无意义。

父亲?母亲?妻子?儿子?

一些模糊的面容闪过,却没有任何称呼与之相连。

我是……

我是……

一片空白。

巨大的空白,温暖而柔软,如同母体。

我不再需要名字,不再需要记忆,不再需要思考。

我只是……存在着。

以一种无比轻盈、无比自由的方式存在着。

黑暗不再是黑暗,是包容一切的温床。

那湿漉漉的声音,成了唯一悦耳的旋律。

我“感觉”到自己正在融化,与这窑洞,与这片土地,与那无所不在的“无名者”,融为一体。

真好。

再也没有烦恼,没有恐惧,没影我”与“他”的分别。

只有永恒的无名与安眠。

遥远的南方,江州城里。

谭恕的妻子某日清晨醒来,心口莫名一阵悸痛。

她坐起身,茫然四顾。

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但具体是什么,她想破头也想不起来。

梳妆时,她看见镜中自己眼角细纹,忽然怔住。

自己……是怎么嫁到江州来的?

夫家……姓什么来着?

她蹙眉苦思,脑中却只有一片迷雾。

儿子跑进来,喊着“娘亲”。

她搂住儿子,心里那空洞的痛楚稍减。

却始终觉得,这屋子里,不该只有她们母子二人。

好像……曾经还有过谁?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心头一闪而过,随即消散,无影无踪。

她摇摇头,压下那莫名的情绪。

日子总要过下去。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没来由地看向房门。

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甚至从未存在过的人。

而在北方那片早已荒废的祖地。

嶙峋山岩的阴影深处。

破窑洞依旧静静地张着黑黢黢的口。

洞口的荒草,在某一,突然全部枯萎,化为灰白色的粉末。

风吹过,粉末打着旋,却不散去,只是静静地堆在洞口,像一道灰白的门槛。

偶尔有迷途的旅人或牧羊人经过,远远望见那窑洞。

都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仿佛那洞里,有一双……不,是无数双没有眼睛的“目光”,正静静地“注视”着洞外的一牵

注视着每一个有名有姓、活生生的人。

等待着下一个,因血脉或因命运,前来“履约”的祭品。

窑洞深处,永恒的黑暗里。

一切有形的、有名的事物,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消融。

成为“无名”的一部分。

寂静无声。

却又仿佛充满了亿万亡魂被抹去名姓时,那最后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