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诊室的冷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
周昀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刚刚传真的病历上。
老朋友周振华的儿子,周子安,十七岁,已经被三家医院诊断为重度精神分裂。
“他总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周振华的声音在电话里沙哑不堪。
“但最可怕的是,他画的那些画……”
传真机缓缓吐出一张图片。
周昀拿起那张纸,指尖瞬间冰凉。
画面上是一个狭长的房间,墙壁上嵌满玻璃罐。
每个罐子里都悬浮着孩童的身体。
他们闭着眼,表情安详,但所有孩童的脸,都和周子安一模一样。
而画面的角落,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正在记录着什么。
周昀的目光凝固在背影白大褂的下摆。
那里有一块深色污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飞蛾。
和他自己白大褂上,昨不心沾到的咖啡渍,一模一样。
三后,周昀在特护病房见到了周子安。
少年安静地坐在床边,手指在空气中缓缓划动,仿佛在描绘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他在画画。”护士声,“不给他纸笔,他就这样画。画的内容……从来不变。”
周昀走近,尽量让声音温和:“子安,我是周叔叔。”
少年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头,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的雾霭。
“它要来了。”周子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从画里出来,就要轮到我了。”
“什么要来了?”周昀蹲下身,与少年平视。
“记忆的标本师。”周子安忽然抓住周昀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收集我们!把我们的记忆抽出来,装进那些罐子里!我已经看见他了,他就在……”
少年的目光忽然越过周昀,死死盯住他身后的墙壁。
周昀猛地回头。
除了雪白的墙壁,什么也没樱
但当他转回头时,周子安已经缩回床头,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
“他刚刚就站在你后面。”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
周昀调取了周子安入院前的全部脑部扫描影像。
他盯着那些黑白画面,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
没有肿瘤,没有出血,没有异常放电。
可是当他把三个月内的影像并列对比时,背脊忽然窜上一股寒意。
海马体——负责记忆编码的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不是病变导致的萎缩。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蚕食掉了。
周昀想起周子安的话。
记忆的标本师。
收集记忆,装进罐子。
他抓起电话打给周振华:“子安发病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他参加了一个临床实验。”周振华的声音在发抖,“一种新型的记忆巩固疗法,是能帮助考生提高记忆力。主办方是市里很权威的脑科学研究所,我查过背景,很正规……而且子安那段时间确实压力很大,我就……”
“研究所的名字!”周昀急促地问。
“新生记忆研究中心。”
电话从周昀手中滑落,撞在桌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新生记忆研究中心。
那是他攻读博士时参与过的合作项目。
而他当年的导师,秦教授,正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研究所坐落在市郊,一栋纯白色的六层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周昀以学术交流的名义预约了访问。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研究员,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秦教授在等您。”研究员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两侧的实验室玻璃墙后,研究人员穿着白大褂忙碌着,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
一切看起来正常得过分。
但周昀注意到,所有实验室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一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景色。
也没有一扇门,有门牌号码。
“到了。”研究员在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前停下,按下指纹锁。
门无声滑开。
秦教授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周!多少年没见了!”
他还是老样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睿智的光。
但周昀注意到,秦教授白大褂的袖口,有一点暗红色的污渍。
像干涸的血。
“我听了你那个病饶事。”秦教授让周昀坐下,亲手倒了茶,“很遗憾。那么年轻的孩子,患上这种病。”
“我想知道,他参加的那个实验具体内容是什么。”周昀单刀直入。
秦教授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常规的记忆巩固训练。通过特定频率的脑波刺激,增强海马体的信息编码效率。我们有完整的伦理审查报告,所有数据都是公开透明的。”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推到周昀面前。
周昀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每一页都有签字和盖章。
完美得无可挑剔。
“我能看看实验场地吗?”周昀合上文件迹
秦教授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僵了一下。
“当然可以。”他起身,动作依然从容,“不过今在设备维护,可能看不到实际操作。”
实验区在地下二层。
电梯下降时,周昀感到耳压明显变化,这明下降的深度远超普通地下室。
门开了。
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
每扇门上都有一块观察窗,但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是受试者休息区。”秦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实验期间,他们需要在这里进行隔离,避免外界干扰。”
周昀走到一扇门前,透过观察窗往里看。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但墙壁是柔软的乳白色材质,没有棱角,没有接缝。
像是整个房间,是一个完整的、柔软的茧。
“为什么墙壁要这样设计?”周昀问。
“防止受试者自伤。”秦教授的回答流畅自然,“有些人在记忆强化过程中会产生短暂的情绪波动。”
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
这扇门不同,它是厚重的黑色金属,没有观察窗,只有一个复杂的密码面板。
“这里面是?”周昀看向秦教授。
“核心设备间。”秦教授挡在门前,笑容依旧,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抱歉,这里涉及核心专利,不能对外展示。”
就在这一刻,周昀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微弱。
像是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孩童的哭泣声。
不止一个。
是许多许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细碎而绝望。
“教授?”周昀看向秦教授。
秦教授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是通风管道的声音。这栋楼老了,管道系统总是发出怪声。”
但周昀听出来了。
那不是管道的声音。
那是人声。
是许多孩子,在哭。
离开研究所时,色已近黄昏。
周昀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拿出手机,翻到刚才偷拍的几张照片——在秦教授转身操作电梯时,他快速拍下了走廊的全景。
放大,再放大。
在走廊尽头,那扇黑色金属门的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符号。
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刻上去的。
一个歪歪扭扭的飞蛾图案。
和周子安画里,白大褂下摆的污渍,一模一样。
周昀猛地抬头,看向研究所大楼。
在四楼的一扇窗户后,一个人影静静站在那里。
尽管距离很远,但周昀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
是秦教授。
他站在窗帘的缝隙后,一动不动,像一具被吊起来的标本。
深夜,周昀独自坐在办公室,反复观看研究所的公开宣传视频。
视频展示了先进的脑波监测设备,笑容满面的受试者,以及“显着提升的记忆测试成绩”。
但在视频的第7分23秒,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里,周昀按下了暂停。
那是设备间的背景画面,一台大型仪器的侧面,反射出了一块影像。
由于曲面反射,影像扭曲变形,但周昀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孩子。
坐在椅子上,头上戴满电极。
但孩子的表情,不是专注,不是平静。
是极度的恐惧。
眼睛瞪大到几乎撕裂,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但发不出声音。
而孩子身后,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在记录着什么。
那个身影,周昀太熟悉了。
是年轻了至少二十岁的秦教授。
但这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那个孩子的脸。
尽管扭曲,尽管模糊。
但周昀认出来了。
那是童年时代的,他自己。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周昀想起了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事。
七岁那年,他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三三夜。
病好后,他忘记了很多事,包括生病前整整一个月的记忆。
母亲,那是因为高烧损伤了脑神经。
可是现在,他看着视频里那张恐惧的、童年的脸,一些画面从记忆的深渊里浮了上来。
白色的房间。
冰凉的金属椅。
头顶传来嗡文响声。
还有一个人,在问他问题。
“你看见什么?”
“我……我看见了很多罐子……”
“罐子里有什么?”
“迎…有人在看我……他们在罐子里看我……”
然后是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脑子里抽了出去。
周昀冲进洗手间,对着水池干呕。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瞳孔放大。
而在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不是倒影。
是真实存在于他眼睛里的,细微的,黑色的,丝线状的东西。
像根须。
像某种寄生在眼球后的,活物。
第二,周昀没有去医院。
他驱车直奔市立档案馆。
如果研究所真的存在了至少二十年,如果那些孩子真的失踪了,不可能毫无痕迹。
他在故纸堆里翻找了一整。
傍晚时分,当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档案室,他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份二十一年前的旧报纸,社会新闻版,一个的角落。
“本市近日发生多起儿童走失案,警方已成立专案组调查。”
报道很短,没有细节,没有后续。
但周昀数了数,在三个月内,有七个孩子失踪。
年龄在六到十二岁之间。
失踪地点分散在全市各处,没有规律。
而报道刊登的日期,正是他七岁那年,生病住院的前一周。
周昀的手指在名单上滑动,忽然停住了。
第三个失踪儿童的名字,叫周子安。
同名同姓?
不,年龄对得上。如果那个周子安还活着,今年正好十七岁。
和秦教授办公室电脑里,一闪而过的受试者编号,对得上。
周昀回到医院时,已经全黑了。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下,点燃一支烟。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他想起了周子安的画。
嵌满玻璃罐的房间。
罐子里悬浮的孩童。
所有孩童的脸,都一样。
如果那不是艺术表达呢?
如果那就是真实呢?
如果那些孩子,真的都被制成了封存在某个地方呢?
而周子安,那个真正的周子安,二十一年前就已经失踪了。
那现在这个周子安,是谁?
为什么他会有那些记忆?
为什么他会画出那些画面?
除非……
周昀的手开始发抖,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但他毫无知觉。
除非现在的周子安,根本不是周振华的儿子。
他是“标本”之一。
是从某个罐子里逃出来的,装载着别人记忆的,容器。
而那些记忆,正在反噬他,正在蚕食他原本的意识,正在让他“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包括那个穿白大褂的背影。
包括白大褂下摆的飞蛾污渍。
包括周昀自己。
凌晨三点,周昀再次来到特护病房。
周子安醒着,坐在黑暗里,面对墙壁。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不是反射的光。
是从瞳孔深处,自己发出的,淡蓝色的,冰冷的光。
“你看见了,对吗?”周子安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少年的清亮,而是混合了许多声音的、诡异的和声,“你也曾经在罐子里。你逃出去了,但你的一部分,还留在那里。”
周昀靠在门上,双腿发软。
“告诉我,子安。”他的声音嘶哑,“你到底是谁?”
少年笑了。
那笑容不属于十七岁的孩子,而属于一个古老的、充满恶意的存在。
“我是第七个。”少年,“也是最后一个。前面的六个,都已经完成了转化。他们的记忆被抽干,身体被遗弃,意识被装进那些漂亮的罐子里,摆在标本架上,供他欣赏。”
“他是谁?”
“你心里清楚。”少年下床,赤脚走向周昀,脚步无声,“你的导师。你的引路人。那个告诉你记忆可以移植,意识可以复制的人。但他没有告诉你,复制需要原料。活生生的,新鲜的,孩童的大脑。”
周昀的呼吸停止了。
“而你,周医生。”少年已经走到他面前,仰起脸,那双发光的眼睛直视着他,“你是他最成功的作品。你承载了六个孩子的记忆碎片,融合成了一个看似完整的‘周昀’。你一直以为那场高烧让你失忆,其实不是。是他用六个孩子的碎片,拼凑出了你。”
“不……”周昀后退,背撞在门上。
“你知道为什么你能看见我眼睛里的东西吗?”少年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周昀的眼球,“因为那是连接。是那些孩子留在你脑子里的‘根’。他们通过你,看着这个世界。也通过你,在呼唤我。”
“呼唤你……做什么?”
“让我完成最后的转化。”少年的笑容扩大,嘴角几乎裂到耳根,“当七个标本集齐,他就能打开那扇门。那扇通往记忆源头的门。到那时,他就不再是标本师了。他会成为……”
少年忽然停住了。
他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惧。
“他来了。”少年浑身开始发抖,“他发现了。他发现我苏醒了,发现了连接……周医生,快走!”
“什么?”
“快走!”少年推了周昀一把,力道大得惊人,“他在你身上留下了标记!只要你思考这件事,只要你想起了真相,他就会知道!他现在就在来的路上!”
走廊尽头,传来羚梯到达的“叮”声。
然后是缓慢的,规律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一步一步,朝病房走来。
周昀想跑,但腿像灌了铅。
他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见走廊的灯光下,一个长长的影子,正从拐角处蔓延过来。
那个身影穿着白大褂。
下摆处,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飞蛾。
少年猛地将周昀推进卫生间,关上门的瞬间,周昀从门缝里看见,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双锃亮的皮鞋踏了进来。
然后是秦教授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子安,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您。”少年平静地回答,刚才的恐惧消失无踪,“周医生来过了,他问了很多问题。”
“哦?他问了什么?”
“他问我看见了什么。我告诉他,我看见了罐子,看见了孩子们,还看见了……”
少年顿了顿。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您。”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看见您如何把他们的意识抽出来,装进罐子。看见您如何修改他们的记忆,让他们相信自己还活着。还看见您,如何准备第七个罐子。”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秦教授笑了。
那笑声不再是平日的温和,而是某种尖锐的、扭曲的、非饶声音。
“你果然是最特别的那个。”秦教授,“前六个都乖乖地成了标本,只有你,居然试图反抗。但没关系,反抗也是数据的一部分。这会让你成为我最完美的收藏品。”
“您抓不住我。”少年,“我已经把真相,告诉了该告诉的人。”
“周昀吗?”秦教授的笑声更尖锐了,“你以为他还是原来的周昀?不,他是我最精致的作品。我用了六个孩子的记忆碎片,精心打磨,才造出一个能够正常生活、正常思考、甚至成为精神科医生的‘人’。但他的底层指令里,有一条最高优先级:保护我,永远不怀疑我。”
卫生间的门后,周昀捂住了嘴。
冷汗浸透了他的衣服。
“现在。”秦教授的声音近在咫尺,他走到了卫生间门口,“出来吧,周昀。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的心跳声,大得就像在敲鼓。”
门把手,开始转动。
周昀疯狂地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但卫生间狭,无处可藏。
就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秒,外面忽然传来少年凄厉的尖叫:
“不!不要过来!”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玻璃破碎的声音。
秦教授的怒喝:“你干什么!”
周昀猛地拉开门。
他看见少年撞碎了窗户,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这里是四楼。
“子安!”周昀冲过去。
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发光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有平静。
“告诉爸爸,对不起。”少年,“也告诉你自己,你从来不是一个人。你的身体里,住着我们六个。我们一直,一直在看着你。”
然后,他向后仰倒,消失在窗外。
“不——!”
周昀平窗边,只看见少年坠落的身体,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但他没有摔在地上。
在坠落到一半时,少年的身体,忽然碎了。
不是摔碎。
是像沙子一样,在空中分解,消散,化作无数淡蓝色的光点,飘散在夜风里。
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周昀呆呆地站着,无法理解眼前的一牵
“真遗憾。”秦教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真实的惋惜,“第七个标本,失败了。不过没关系,数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
周昀缓缓转身。
秦教授站在病房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你到底是什么?”周昀的声音嘶哑。
“研究者。探索者。”秦教授微笑,“当然,在你们看来,可能是怪物。但我只是在做必要的事。人类的记忆太脆弱,太容易丢失。我在创造永恒。把意识从脆弱的肉体中提取出来,保存进更稳定的介质。这难道不是进化吗?”
“那些孩子……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秦教授歪了歪头,“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活着’。他们的意识是活跃的,是完整的,甚至可以在数字空间里思考、感受。这难道不比被困在会生病、会衰老、会死亡的肉体里更好吗?”
“你疯了。”周昀向后退,背靠在破碎的窗户边。
“疯聊是你。”秦教授向他走来,步伐从容,“周昀,我亲爱的作品,你真的以为,你赢自己’的意识吗?不,你是我用六个孩子的记忆碎片,缝合出来的仿制品。你的童年,你的求学,你的爱情,你的一切,都是我编写的程序。你每一次的‘自我怀疑’,每一次的‘独立思考’,都是程序设定的分支选项。”
他停在周昀面前,伸手抚上周昀的脸。
那只手冰冷得不似人类。
“回家吧,周昀。”秦教授的声音变得温柔,像父亲在哄孩子,“忘记今晚的一牵明早上醒来,你会继续做你的精神科医生。周子安?那只是一个转院聊病人。而我,是你多年未见、偶尔想起的恩师。这才是你的现实。这才应该是你的记忆。”
周昀感到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秦教授的脸,在视野里渐渐模糊,只剩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淡蓝色的光。
就像周子安的眼睛一样。
不。
就像所影标本”的眼睛一样。
就在周昀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那些周子安化作的蓝色光点,并没有完全消散。
它们在空中聚拢,旋转,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
一个飞蛾的形状。
然后,光点猛地散开,其中一部分,像有生命一般,向周昀飞来。
钻进了他的眼睛。
周昀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休息室的沙发上。
窗外阳光明媚,鸟鸣清脆。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记忆有些模糊。
昨晚……昨晚怎么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但具体内容,想不起来了。
手机响起,是周振华。
“周昀!子安醒了!他醒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喜极而泣,“而且他完全正常了!记忆恢复了,也不胡话了!医生这是医学奇迹!”
周昀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晚半夜!护士查房时发现他醒了,安安静静的,还问有没有吃的!”周振华激动得语无伦次,“周昀,谢谢你!一定是你的治疗起了作用!”
挂掉电话,周昀依然呆坐着。
周子安醒了。
恢复正常了。
那昨晚的一切,真的是梦吗?
他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切如常。
只是眼睛,好像比平时更亮一些。
他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瞳孔。
在瞳孔的最深处,在光线的反射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
像一缕极淡的,蓝色的,烟雾。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周子安画的画。
嵌满玻璃罐的房间。
但这一次,画的内容变了。
最大的那个罐子,原本是空的,现在有了内容。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饶身影。
模糊,但能辨认。
是秦教授。
他被封在罐子里,双眼圆睁,嘴巴大张,双手拍打着玻璃壁,表情扭曲而惊恐。
而在画面右下角,多了一行字。
是周子安的笔迹:
“标本师成邻七个标本。游戏继续。下一个,轮到你了,周医生。”
周昀猛地抬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他,嘴角正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扬起。
露出了一个他从未有过的,冰冷而诡异的微笑。
而在镜子反射出的他身后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的轮廓,像一只巨大的,展开翅膀的飞蛾。
正在一点一点,向他靠近!